相府外的空气,混杂着尘土和破碎家俱的味道。
凌天站在门口,看着最后一批“证物”被锦衣卫装上马车。
他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是昨夜那场厮杀留下的纪念。
这是他第二次抄左治的家,比上一次,更彻底。
他的心情,疲惫又亢奋。
“呵。”
他轻笑一声,左治以为拿着免死金牌就万事大吉了?
做梦。
他转身准备离开,只想回东暖阁,找个靠谱的大夫处理伤口,然后睡他个天昏地暗。
可他还没上马,一个小太监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凌大人!凌大人!陛下急召!立刻进宫!”
凌天叹了口气。
看来,是睡不成了。
……
御书房。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和上等墨锭混合的味道,不像太和殿那般威严肃穆,这里更像是一间大得离谱的私人书房。
燕天龙没有坐在龙椅上,他穿着一身简便的龙纹常服,背对着门口,正盯着墙上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
凌天进门,单膝跪下,因为伤口,动作有些僵硬。
“臣,凌天,参见陛下。”
燕天龙没有转身,只是用手指着地图上靠近北方的一处。
“凌天,你这次,功劳不小。左治是朝廷的一颗毒瘤,你把它挖出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了早朝时的雷霆之怒。
“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凌天用他能想到的最标准、最无趣的官话回答。
“本分?”燕天龙终于转过身,眼里带着一丝玩味,“要是只讲本分,你可不会让人把相府的地板都给撬了。朕听说,你连井底都派人下去摸了一遍。”
凌天脸不红心不跳。
“左治为人狡诈,臣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处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哈!”皇帝笑了,走过来,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凌天的靴子,“少跟朕来这套。朕还不知道你?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说吧,想要什么赏?”
来了。
正题来了。
凌天抬起头,脸上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真诚。
“陛下,能看到奸臣伏法,朝堂清明,就是对臣最大的赏赐。臣,不敢再奢求其他。”
“啧。”燕天龙直翻白眼,“赵无极,你听听,这小子空话套话是越说越溜了。”
一旁的赵无极,只是笑而不语。
“行了,最后一次机会,”皇帝走到御案后坐下,“你再不说,朕就当你什么都不要了。赏你几匹绸缎,再赐一块‘清正廉洁’的牌匾,这事就算过去了。”
凌天的表情瞬间凝固。
牌匾?牌匾能当钱花吗?能拿去炼钢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抬头看着皇帝,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可怜的渴望。
“陛下……”
“嗯?”
“臣……缺钱……”
书房里,一片死寂。
赵无极的眉毛跳了一下。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见过要官的,要地的,要权的,要美人的,这么理直气壮说自己“缺钱”的,凌天是头一个。
燕天龙盯着凌天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爆发出大笑。他笑得前俯后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缺钱!你!你刚把京城首富的家底掏空,你跟朕说你缺钱?!”
他抓起桌上的一卷卷轴就朝凌天扔了过去,砸在他胸口。
“你还有脸说!你知道你那番‘彻底搜查’,给国库抄了多少银子回来吗?初步清点,现银就不下三百万两,还不算那些金银、地契、古玩!你跟朕说你缺钱?”
凌天不躲不闪,任由卷轴砸在身上,脸上满是委屈和正直。
“陛下,那是国帑!是朝廷的钱,是军饷,是百姓的救命钱!臣,怎敢动一丝一毫的念头?”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愁绪。
“可是臣自己手里的那些摊子……它烧钱啊!苏长春那个工坊,就是个无底洞!新钢材要用上好的焦炭,炉子天天得修,还有那些‘霹雳子’……轰的一声响,一堆银子就没了!臣,实在是捉襟见肘啊陛下!”
他那样子,就差挤出几滴眼泪了,“要是银子跟不上,咱们之前那些努力,可就都白费了!”
燕天龙不笑了。
他看着凌天,神情莫测。
工坊和新式武器,这几个字眼,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你这小狐狸,总知道该咬哪里。”
他用手指敲着桌面。
“罢了。左治家产中,所有查抄上来的现银……朕允你,取一成。”
凌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一成?
三百万两的一成……那就是三十万两!
发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这笔钱,别说一个苏长春的工坊,就是再开十个都绰绰有余!说不定都能开始研究用大炮射小炮的套娃战术了!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容光焕发的喜悦。他一个头磕下去,脑门跟地面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陛下圣明!陛下英武!陛下之恩,光同日月!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以报万一!”
“行了行了,起来!”皇帝嫌弃地挥挥手,显然很享受这番景象,“朕这地砖贵得很,别给磕坏了。”
他看着凌天爬起来,那张脸上还挂着收不住的傻笑。
“钱财,终是俗物,解一时之急。朕,还有真正的赏赐给你。”
凌天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还有?
“升官。”
这一次,凌天是真的激动了。
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现在是太子伴读,这是个虚衔,没实权。是锦衣卫力士,说白了就是个没编制的临时工。
真正的升官!
会是百户吗?还是凭自己这次的功劳,直接升个千户?那可就是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中层军官,有自己的班底,有实权!
他立刻再次跪下,姿势标准,脸上是谦卑又热切的期盼。
“臣,静候陛下天恩!”
燕天龙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
“你听好了。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无品无阶的力士。”
凌天屏住了呼吸。
“朕,特晋你为……锦衣卫……小旗。”
凌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然后,碎了。
碎得满地都是。
小旗?
锦衣卫里,最底层,最末尾的‘正式员工’?
这可是整个锦衣卫体系里,最最最低的官职,从九品……
这感觉,就像是辛辛苦苦打通了关,干掉了最终大魔王,系统奖励了一把新手村的木剑。
他傻了。
脑子一片空白。
“咳。”
旁边,赵无极非常轻,又非常及时地咳嗽了一声。
“凌大人……陛下天恩浩荡,还不谢恩?”
凌天的魂魄,悠悠地飘回了身体里。
他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在疯狂抽搐,他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却比哭还难看。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臣……谢……陛下……浩荡……天恩……”
燕天龙靠回椅背,脸上是得逞的笑意,他显然就是在等这个反应。
“怎么?”他语气里全是揶揄,“不想要?这可是正经的官身,入了官籍的。每个月,还有三两银子的俸禄呢。总比当个临时工强吧?”
凌天想哭。
三两银子?您这是在开玩笑吗?
“不!臣要!”他声音都变调了,“臣想当!小旗!当小旗是臣毕生的梦想!臣一定珍惜这个职位,当一个大燕朝最出色的小旗!”
他觉得自己快要心肌梗塞了。
“甚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退下吧。去户部领你的钱,然后别忘了去锦衣卫衙门报道。”
凌天跪在原地,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直到皇帝的脚步声远去。
他行尸走肉般地站起来,走出御书房。
有钱了,也升官了。
可为什么,总感觉自己被耍了?
他刚踏出御书房的门槛,赵无极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将一枚冰凉沉重的令牌塞进他手里。
是户部提款的令牌。
凌天看着这位老太监,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的迷茫。
赵无极凑近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凌大人,莫要灰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老太监直起身,双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官阶是给外人看的。圣上的信重……是给您自己感受的。”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凌天一眼,微微一躬身,便转身离去了,软底的朝靴踩在石板上,悄无声息。
凌天独自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手心攥着那枚冰冷的户部令牌。
他看看令牌,又望向皇帝离去的方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皇帝不给他升太高的官,是在……保护他?
用一个不起眼的低阶官职,避免他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那些左治的余党。
银子,是实实在在的奖赏。
小旗的官职,是一面盾牌。
凌天紧紧攥住了手里的令牌。
操。
这皇帝……玩得一手好帝王心术。
一股寒意从他脊椎骨升起,却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兴奋。
这盘棋,还没下完。
只是进入了更复杂,也更有趣的阶段。
一个真正的笑容,慢慢在凌天脸上绽放开来。
“小旗,是吗?”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行啊。我倒要看看,这锦衣卫里最小的官,能在这京城,搅出多大的风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