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无影……”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阿蛮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她整个身体都僵住了,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瞬间凝聚成两点寒星,死死地钉在凌天脸上。
“你……”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立刻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
凌天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将她重新按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芸儿见状,连忙端着水杯凑上前,用一根小木勺,小心地喂她喝水。
阿蛮没有拒绝,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汲取着水分。
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凌天。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你怎么会……认识他?”阿蛮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打磨过。
凌天拉过一张凳子,大喇喇地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便“咔嚓”咬了一大口。
“我们是狱友。”
他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一起啃过发霉的窝窝头,一起听过隔壁牢房的惨叫,算不算交情?”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阿蛮的心沉了下去。
诏狱!
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
他竟然真的进过诏狱,还和那个老头子关在一起!
芸儿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自家少爷说的这些事情,她连想都不敢想。
“我不信。”阿蛮摇了摇头,眸光锐利,“他那个人,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凭什么会把我的事告诉你?”
她盯着凌天,像一头审视着入侵者的孤狼。
“除非……你能拿出证据。”
证据?
凌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女人,还真是够谨慎的。
不过,也对。
行走江湖,不多长几个心眼,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苹果,将果核随手扔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阿蛮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只见凌天伸出手,似乎是想帮她掖一下被角。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被子的那一刹那,他的手腕,忽然以一个极其诡异、完全违背了人体关节活动规律的角度,轻轻一抖。
那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阿蛮的瞳孔,却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得清清楚楚,凌天的手指明明还在半空中,可她枕边那盏茶杯的杯盖,却无声无息地向上飘起了一寸,然后又悄然落下。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却又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这……这是……
“老头子说,这招叫‘蜻蜓点水’,是‘鬼影摘星手’里最基础的入门功夫。”
凌天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还抱怨说,这招华而不实,除了能隔空偷个点心、掀个姑娘家的裙角,屁用没有。”
轰!
阿蛮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这句话……
这句话是当年她初学这门功夫时,那个老头子亲口对她说的!
一字不差!
这世上,除了她和那个老头子,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苍白的俏脸,终于垮了下来。
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这些日子以来,被追杀的恐惧、身负重伤的痛苦、前途未卜的迷茫……所有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芸儿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求助地看向凌天。
凌天没有去安慰她。
他知道,这种时候,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比任何言语都管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阿蛮的哭声渐渐平息。
“哭完了?”他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阿蛮从被子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谢谢。”
这一声谢谢,真心实意。
她看着凌天,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你……真的只是个尚书府的庶子?”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庶子,怎么可能在诏狱那种地方活下来,还跟聂无影那种传说中的人物称兄道弟?
“不然呢?”凌天耸了耸肩,“难道我还能是皇帝的私生子不成?”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神情严肃了起来。
“现在,该你说了。”
“谁追杀你?左治的人?”
提到正事,阿蛮的脸上也恢复了冷峻。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左治的人,但……不全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意思?”凌天皱起了眉。
“追杀我的,有两拨人。”阿蛮喘了口气,缓缓说道,“一拨是左治手下的死士,武功高强,招招致命。另一拨……是神机营的人。”
神机营!
凌天的心猛地一跳。
大燕朝最精锐的部队之一,直属皇帝调遣,专司守卫京畿,掌管着威力最强大的火器。
左治,竟然能调动神机营?
不对!
左治虽然是丞相,权势滔天,但神机营是皇帝的禁军,没有兵符和圣旨,他绝不可能调动一兵一卒!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凌天脑海中闪过。
除非,要杀阿蛮的,不止是左治。
还有……当今陛下!
为什么?
阿蛮的身份,定南侯的遗孤。
当年定南侯被左治构陷,满门抄斩,难道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甚至牵扯到了皇室?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凌天压低了声音。
阿蛮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我查到了当年我爹被诬陷谋反的卷宗,那上面……有先帝的朱批。”
凌天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完了。
这下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了,这是牵扯到两代帝王、足以动摇国本的惊天秘案!
他救下的,哪里是一个受伤的姑娘。
这分明是一个行走的、能炸毁整个京城的巨大麻烦!
他看着床上虚弱的阿蛮,第一次感觉到了棘手。
把她交出去?
不可能,他答应了聂无影。
继续藏着?
一旦被发现,神机营的弩箭和左相的死士,会瞬间把这小小的东暖阁,夷为平地。
“少爷……”
芸儿看着凌天变幻不定的脸色,怯生生地开口。
“这位姐姐的伤口,好像又流血了……要不,我们去请个大夫吧?”
“不行!”
凌天和阿蛮,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喝止了她。
开什么玩笑!
现在满城都是抓捕阿蛮的人,请大夫过来,不等于自投罗网吗?
可是,不请大夫,阿蛮身上的箭伤,尤其是腹部那一箭,伤口极深,已经开始发炎,再拖下去,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活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芸儿急得快哭了。
阿蛮的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显然是高烧又起来了。
凌天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大脑飞速运转。
怎么办?
自己动手?他只懂一些简单的金疮包扎,处理这种深度创伤,跟杀人没区别。
去找何老将军?不行,此事牵连太大,不能把他拖下水。
去找太子?更不行,那位爷看热闹不嫌事大,说不定转手就把自己卖了。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一个个否决。
忽然,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绝对可靠,而且医术高明的人。
只是,要把那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请到这里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已经开始说胡话的阿蛮,又看了看旁边六神无主的芸儿。
妈的!
干了!
富贵险中求,人命大过天!
“芸儿。”
“在,少爷!”
凌天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去找一套咱们府里最不起眼的家丁衣服来。”
“啊?”芸儿一愣。
凌天没有解释,继续吩咐道。
“再准备一个食盒,里面装上府里最好的酒菜。”
“然后,去账房支十两银子,就说我要去太白楼请客。”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晚,少爷我……要去一趟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