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寒气浸骨。
赵无极孤零零地站在宫道上,直到太子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身。
那张老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波澜不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
他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太子离去的方向,最后,他的视线落向了凌天出宫的那条路。
这位在大内总管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看惯了风浪的老人,第一次感觉自己有点看不懂这盘棋了。
他摇了摇头,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尚书府,东暖阁。
烛火摇曳,驱散了屋外的寒意。
芸儿已经备好了热水,正小心翼翼地帮凌天换下那身沾了夜露的锦衣卫力士服。
少女的脸颊在温热的水汽蒸腾下,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喜悦。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后怕。
今天少爷被陛下召见,一去就是几个时辰,她这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事了。”凌天笑了笑,任由她为自己擦拭着手脸。
还是家里好啊。
皇宫那地方,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芸儿看着自家少爷脸上那抹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她转身去收拾换下的衣物,身段已经初具规模,走动间,带着少女独有的青涩与美好。
凌天喝了一口热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靠在椅子上,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皇帝让他当钉子,太子把他当磨刀石。
这大燕朝最顶层的父子俩,心思一个比一个深。
自己夹在中间,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必须尽快增强自己的实力。
武道修为要提升,焦炭炼钢的事情要抓紧,锦衣卫里的势力也要尽快培植……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院门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
“叩,叩叩,叩。”
一长,两短,一长。
这是……江湖上联络的暗号?
凌天的身体瞬间绷紧,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芸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询问。
凌天却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但凌天知道,人就在外面。
而且,对方能避开尚书府的层层护卫,精准地找到自己的东暖阁,绝非等闲之辈。
他没有开门,而是压低了声音,对着门外问道:“天王盖地虎?”
门外一片寂静。
过了几息,一个同样压低了的、略带焦急的女声传来:“宝塔镇河妖。”
声音很熟悉。
是翠云楼的花魁,柳轻烟!
她怎么会深夜来这里?
凌天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另一个人。
阿蛮!
这个暗号,是当初他和阿蛮在野狼寨时,随口定下的。
柳轻烟会用这个暗号,说明她一定是替阿蛮来的!
他不再犹豫,迅速打开了院门。
一道窈窕的身影闪身而入,正是柳轻烟。
此刻的她,全然没有了在翠云楼时的风情万种,一张俏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惶恐,华丽的衣裙也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
“凌大人!”
一见到凌天,柳轻烟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出事了!”
凌天的心猛地一沉,他反手关上院门,将她拉到屋檐的阴影下。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是阿蛮!”柳轻烟喘着气,急切地说道,“她……她被人追杀,受了重伤!”
轰!
凌天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阿蛮被追杀了?
是左治的人?还是宫里的?
“她在哪里?”凌天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柳轻烟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道:“就在城西的破庙里!她让我来找你,说……说只有你能救她!”
凌天没有立刻答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局吗?
左治知道自己和阿蛮的关系,故意用阿蛮做诱饵,引自己出尚书府,然后在外面设下天罗地网?
可能性很大。
左治那只老狐狸,什么阴损的招数都使得出来。
看到凌天沉默不语,柳轻烟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凌大人,我知道此事凶险万分,可阿蛮真的快不行了!她身上中了三箭,其中一箭离心口只有半寸……”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凌天手里。
“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凌天摊开手掌。
月光下,一枚用狼牙打磨而成的吊坠,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吊坠上,还沾着几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这是阿蛮的狼牙吊坠,是她最珍视的东西。
当初在黑风岭分别时,她曾说过,见此物如见她本人。
所有的怀疑和算计,在看到这枚吊坠的瞬间,都烟消云散。
去他娘的阴谋诡计!
去他娘的风险利弊!
那个在黑风岭一箭射杀猛虎的飒爽少女,那个在山洞里与他分食烤肉的伙伴,那个托付他照顾聂无影的盟友……
现在,她有危险了。
“芸儿!”
凌天猛地转身,对着屋内喊了一声。
“少爷!”芸儿立刻跑了出来。
“去准备最好的金疮药,大量的绷带,还有烈酒和干净的热水!”
凌天的声音不容置疑。
“另外,把我床底下那个箱子里的几件男人的衣服拿出来,再准备一些干粮和水袋。”
“是!”芸儿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少爷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去办。
凌天又转向柳轻烟。
“你,立刻回翠云楼,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谁问你,你今晚都待在楼里,一步未出。”
“可是……”柳轻烟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凌天打断了她,“对方既然能追杀阿蛮,就说明势力极大。你掺和进来,只会白白送命。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不是你。”
说完,他不再理会柳轻烟,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柳轻烟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平日里看起来玩世不恭,甚至有些无赖,可到了关键时刻,却能毫不犹豫地将所有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
……
城西,破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朽木料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阿蛮靠在一根断裂的梁柱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的左肩、右腹、以及大腿上,都插着黑色的羽箭,鲜血已经浸透了她身上那套方便行动的夜行衣。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在她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都是一身黑衣的杀手。
为了干掉这三个人,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外面,隐隐传来搜寻的脚步声和犬吠声。
他们还没走。
阿蛮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和体温,正在随着流出的血液一点点消逝。
要死在这里了吗?
她不甘心。
爹娘的大仇还没报,左治那个老贼还活得好好的。
还有……那个在诏狱里的老头子……
还有那个在太白楼嚣张跋扈,却又在黑风岭共患难的家伙……
凌天……他会来吗?
柳轻烟能找到他吗?
就算找到了,他会为了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破庙那扇破败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月光,走了进来。
那身影不算高大,却异常挺拔。
阿蛮努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带着一丝戏谑笑意的脸。
“我说,女侠。”
凌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下次出门,记得看黄历啊。”
阿蛮紧绷的神经,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扯了扯干裂的嘴唇,想骂一句“混蛋”,却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凌天一个箭步冲上去,稳稳地扶住了她瘫软下去的身体。
入手一片滚烫,是失血过多引起的高烧。
他不敢耽搁,迅速检查了一下阿蛮的伤势,当机立断,用匕首割开她伤口周围的衣物,然后握住箭杆,猛地发力!
“噗嗤!”
一支羽箭被带了出来,鲜血随之喷涌。
凌天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疮药粉末,大把地洒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飞快地缠绕包扎。
他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处理完三处箭伤,他又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撬开阿蛮的嘴,塞了进去。
这是他从聂无影那里学来的急救丹药,能暂时吊住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抱起阿蛮,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呼吸。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抱着阿蛮,从破庙的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复杂的巷道之中。
……
东暖阁。
芸儿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凌天抱着一个被黑斗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闪身而入。
“少爷!”
“把门关好,任何人来,都说我睡了!”
凌天沉声吩咐一句,便抱着人快步走进了自己的卧房。
他将阿蛮轻轻地放在床上,解开了斗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芸儿看清床上那个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女人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小手紧紧捂住了嘴巴。
这是……
“打盆热水来,再拿些干净的布巾。”
凌天的命令将她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是,少爷!”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凌天小心翼翼地解开阿蛮身上被鲜血浸透的衣物,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她身上的血污和伤口。
芸儿红着脸,在一旁帮忙递东西,眼睛却不敢乱看。
当阿蛮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一道道陈年旧疤展现在眼前时,芸儿的心里只剩下震撼和心疼。
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姐姐,到底经历了什么?
终于,在两人手忙脚乱的忙活下,阿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包扎,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男式中衣。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高烧也退去了一些。
凌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了床边的凳子上,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芸儿端来一杯热茶。
“少爷,喝口水吧。”
凌天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床上仍在昏睡的阿蛮,眼神复杂。
把她藏在尚书府,无异于在火药桶旁边点灯笼。
一旦被发现,别说他这个小小的锦衣卫力士,整个凌家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可他不能不救。
芸儿看着自家少爷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少爷,这位姐姐是……”
凌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蛮。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阿蛮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看了一眼头顶的床幔,又转头看向床边的凌天和芸儿。
“我……这是在哪?”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安全的地方。”凌天递给她一杯水。
阿蛮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凌天按住了。
“别动,伤口会裂开。”
阿蛮喝了几口水,润了润喉咙,才感觉活了过来。
她看着凌天,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不解和探寻。
“为什么?”
她轻声问道。
“为什么要救我?你应该知道,救我,会给你带来多大的麻烦。”
凌天放下水杯,看着她。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阿蛮沉默了。
为了她的美色?不可能,这个男人身边从不缺漂亮的女人。
为了她的武功?更不可能,她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为了拉拢她,对付左治?或许有这个可能,但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她想不明白。
看着她困惑的样子,凌天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夜色。
“在诏狱的时候,我认识一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
“他被玄铁链锁着,每天啃发霉的窝窝头,却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
“他教了我一套手法,叫‘鬼影摘星手’。”
听到这个名字,阿蛮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双美目瞬间瞪得滚圆!
凌天转过身,看着她震惊的表情,缓缓说道。
“他还托我,如果有一天能出去,帮他照顾一个叫阿蛮的姑娘。”
“他说,他欠那个姑娘的。”
凌天走到床边,俯下身,直视着阿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个老头,叫聂无影。”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替他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