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客厅,血腥未散。
苏皓单膝跪在碎砖地上,衣袍破碎,汗湿发丝黏在额角,身躯微微发颤。千里御空跨界奔袭的疲惫,加上家园被毁、众人负伤的后怕,死死缠裹着他。
杨诗雨扑过来紧紧抱着他,双臂用力收拢,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远去。泪水浸透了他破碎的衣襟,没有哭声,只有细碎隐忍的抽噎。
苏皓抬手,环住她颤抖的脊背,掌心触到冰凉的肌肤和斑驳瘀伤,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
良久,他稳住气息,扶着杨诗雨起身,逐一扫过屋内众人。
莫清筱半靠断裂沙发,额角伤口渗着血迹。海棠靠墙静坐,呼吸浅促,两根肋骨断裂。高溪妍手腕扭曲,衣袖下大片青紫。黑炭头瘫坐厨房门口,四根肋骨断裂,脸色惨白,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所有人都为这场厮杀付出了代价。
苏皓眼底寒意沉沉,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瓶金疮药。欧阳族珍藏的疗伤圣药,药效绝佳。
他沉默上前,俯身、上药、止血,逐一处理伤口。没有安抚的话术,只有最踏实的行动。
最先忍不住的是黑炭头。
见苏皓走到面前,他撑着残存力气,一把揪住苏皓破碎的衣领,粗重呼吸带着胸腔剧痛,咬牙怒骂:
苏皓你个没良心的!去古武界闯荡突破,居然敢瞒着老子,半字不提!
当年我替你挡枪挨子弹,半分犹豫都没有。现在你发达了,成了破碎境强者,就看不起自家兄弟了是吧?
怒骂声嘶哑粗粝,字字真心。
苏皓没有辩解,没有挣脱,只是安静看着他。随后拧开药瓶,将药粉倾倒在对方胸口伤口上。
嗤——!
剧痛顺着经脉蔓延,黑炭头龇牙咧嘴,五官扭曲,额角冷汗直冒。
可哪怕痛到极致,嘴上依旧不依不饶,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沙哑。
没人看见,这个大大咧咧的壮汉,眼底早已悄悄泛红。
杨诗雨站在一旁,轻声解释:苏皓,黑炭哥是最先赶来的。七个人,是他一个人先扛下来的。
一句话,道尽绝境中的凶险与孤勇。
苏皓上药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抬眼,深深看着眼前陪自己从泥泞中一路走来的兄弟,抬手重重一掌按在黑炭头肩头。
我欠你的。他声音低沉,一条命。
短短五个字,字字千钧。
兄弟之间,无需虚言客套。生死恩情,一诺抵万金。
黑炭头骂声停了。
他别过脸,嘟囔了一句:谁要你的命……老子要的是酒……
声音里带着鼻音。
苏皓嘴角微微上扬,拍了拍他的肩膀:酒管够。要多少有多少。
这还差不多。黑炭头哼了一声,又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轻点!老子肋骨断了四根,不是四根筷子!
忍着。
你他妈——
再骂,药就不给了。
……你狠。
苏皓起身,走向莫清筱。
少女安静坐着,脊背挺直,额角伤口流血不止,浸染半边脸颊,始终一言不发。
茶几旁散落着医用缝合针线,是高溪妍找出的应急物品。
苏皓屈膝蹲下,与她平视,替她擦去脸颊血渍,随后执起细针。
指尖稳得不可思议。
谁也想不到,那个看似吊儿郎当、满身烟火痞气的少年,此刻执针的双手比绣花女子还要沉稳细致。
针尖刺破皮肉,莫清筱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极轻地溢出一声。
忍一下,很快就好。
苏皓声音低沉温柔,走线、缝合、收口,每一步精准稳妥。
莫清筱抬眸,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灯光落在眉眼间,褪去浮躁不羁,只剩踏实可靠。
过往所有偏见、不满、误会,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经历过生死,才看清一个人的本心。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忐忑:
你不走了吧?
不再远赴古武界,不再孤身涉险,不再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苏皓缝完最后一针,利落打结剪线。他抬手,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
不走了。
三个字,落地有声。
莫清筱眼眶一红,却笑了。
海棠靠在墙边,听到这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捂着胸口,咳了一声,苦笑道:
你要是再走,我这条命可就真交代了。
苏皓转头看她:肋骨怎么样?
断了两个。海棠扯了扯嘴角,不影响喝酒。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喝酒。高溪妍靠在墙边,手腕青紫一片,却还有心情损她。
不喝酒,怎么止痛?海棠反问道。
高溪妍无言以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皓身上: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先养伤。苏皓淡淡道,然后回古界。
还是要走?杨诗雨手指一紧。
不是走。苏皓握住她的手,是回去算账。
雷族动了我的人,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他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刀。
屋内气氛骤然一沉。海棠收起笑容,高溪妍眼神微凝,连黑炭头都停止了嘟囔。
算清楚?海棠挑眉,怎么算?
灭了雷族。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黑炭头第一个笑出声,虽然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好!有魄力!老子跟你去!
你歇着吧。苏皓淡淡道。
凭什么?
四根肋骨,去了也是累赘。
……苏皓,老子恨你。
众人忍不住笑了。紧绷的气氛终于缓和了几分。
屋内的惶恐与阴霾,被这短暂的温情轻轻抚平。
处理完伤势,苏皓起身,目光越过客厅,望向厨房。
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刘妈正从容不迫地往油锅里下入新鲜排骨。
滋啦——
排骨入锅,肉香弥漫,冲淡满屋血腥。
苏皓静静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四步距离、一道老旧门框,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一站就是很久。
三年朝夕相伴,他早已习惯了厨房永远温热的饭菜,习惯了永远干净的屋子,习惯了这个老人无微不至的守护。
直到今日,他才知晓,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温柔之下,藏着何等恐怖的通天实力。
强者隐于市井,至尊藏于烟火。
大抵如此。
刘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刘妈头也不回,锅铲翻动排骨。
你这锅排骨,做了多少年了?
灶台前身影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翻动,语气平淡:
有些年头了。
比你岁数还大。
轻飘飘一句话,像巨石投入心湖。
客厅里,杨诗雨静静伫立,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心头涌上陌生的疏离感。
三年朝夕相处,三餐相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这位慈祥温和的老人。
可直到此刻她才恍然——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刘妈。
那个藏在烟火市井背后,横跨岁月、手握通天伟力的神秘身份,依旧是无人知晓的千古谜团。
刘妈。苏皓又开口。
还有什么事?刘妈终于回头,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仿佛刚才弹指灭七敌的不是她。
谢谢您。
刘妈笑了笑,摆摆手:谢什么,吃饭的事,应该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皓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去歇着吧,饭好了叫你们。
苏皓没有动。
他看着刘妈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欧阳少恭说过的话——二十年前,慕容族后山冰潭,是奶奶隔着铁窗救了他。
那刘妈呢?
她在这栋别墅里守了三年,护了诗雨三年,今日又弹指灭了七名血刃。
她是谁?
和奶奶,又有什么关系?
刘妈,苏皓声音很轻,您认识慕容云溪吗?
锅铲微微一顿。
只有一瞬间,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不认识。刘妈继续翻动排骨,语气如常,这名字,没听说过。
苏皓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客厅,在杨诗雨身边坐下。
可他知道——
刘妈在撒谎。
那微微一顿的锅铲,已经说明了一切。
窗外,夜风微凉。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别墅虽然残破,但人都在。
这就够了。
至于刘妈的身份——
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