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银杏叶还没开始黄,但风已经比上月凉了几分。院角那几丛矮竹从青绿转了深翠,廊下的风车转得比夏天时慢了些,像是它也察觉到了季节正在悄悄翻页。
小霜和敖雪离开已有些日子。
西厢的窗帘换上了海蓝纱,是敖雪留下的,小霜说等从龙渊谷回来再自己裁边。她走时背了个小包袱,布老虎塞在最上面,歪眼睛从包袱边缘露出半截。月站在院门口目送她走下石阶,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这是咱们第一次让她单独出远门吧。”阿茗站在月旁边,手里还捏着刚摘完的芹菜叶。
“她凝魄稳定了,敖筠在龙渊谷接应,凤主那边也知道她的行踪。”月顿了顿,“我在她包袱里放了一道追踪符,不过她知道。”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又过了几天,玄七的密信在清晨时分送到。
送信的是那只灰羽角鸮,落在银杏树最低的枝丫上,歪着头看月推开房门。月从它腿上解下竹筒展开信纸,阿茗端着两碗刚出锅的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残刃碎片来源已锁定,北境苍脊山,上古战场遗址。守夜人已确认两处魔气残留——第三处尚未探明,灵力波动时断时续,玄七推测位置在龙渊谷外海域附近。鹤怀瑾之前还有一任宿主,身份不明。建议妖帝亲自走一趟。”
月看完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接过粥在石凳上坐下。
“玄七说第三处残留还没探明具体位置。小霜和敖雪正好在龙渊谷,那片海域离她们很近。我打算写封信给敖筠,让她加强海防巡逻。先不直接告诉小霜——让她专心历练。”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苍脊山?”阿茗问。
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粥喝完,放下碗,偏头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晨风穿过枝叶,沙沙的声音从头顶铺下来,混着远处溪水和鸟鸣的轻响。
“再休息两天。”
“什么?”
“我说再休息两天。”月把碗放在石桌上,她的尾巴从石凳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他手腕上,“这几天在妖宫,早上起来有煎饼吃,中午有馄饨,晚上有砂锅。靠在门框上看你在厨房里切菜,看你把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看你尝汤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这种日子我想多过两天。苍脊山那边有玄七守着,两处残留她已经标记好了,不会跑。再说了第三处还没探明,我去早了也是干等。”
阿茗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弯起嘴角。“你这是在撒娇吗?”
“我没有。”
“你刚才说‘早上起来有煎饼吃’的时候,尾巴都卷起来了。”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尖确实卷起来了,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尾巴从他手腕上收回去,盘在自己膝盖上。“这是正常生理反应,狐狸的尾巴有时候会自己动。”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的尾巴很听话。”
“以前是以前。”
阿茗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就再休息两天,玄七那边我写封信回她,说我们稍后出发。”
月重新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院子里的银杏叶在晨风里沙沙响,阿茗把空碗摞好端进厨房。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尾巴垂在身后微微晃着。
“今天小霜不在,难得只有我们两个人。”月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比他略高一些,低头时下巴刚好能搁在他肩窝里。两条手臂环过他的腰侧,十指在他身前交扣。九条尾巴散开,蓬蓬松松地垂在身后,偶尔有一条翘起来轻轻晃一下。
她的体温透过素白长袍传过来,比正常体温稍高一点,像被阳光晒过的绒毯裹在身上。
阿茗继续洗碗,动作没有停。“今天怎么比平时更黏人。”
“平时也黏,不过平时小霜在旁边,我这个做姐姐的要是太黏你,她会有样学样。”
“她现在不在。”
“嗯。”月把下巴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所以现在想怎么抱就怎么抱,抱一会儿又不耽误你洗碗。”
“是不耽误。”阿茗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在架上,偏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你以前小霜在旁边的时候,最多也就是靠在门框上看我。”
“那是端着,端着姐姐的架子。”
“现在不端了?”
“现在端着她也看不到啊。”月说完把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午后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格一格的窗格影子。
阿茗从柜子里翻出一块今天早上从山下集市买回来的牛肉,肥瘦相间的肋条,切成约莫一指厚的片,码在案板上用刀背轻轻拍松。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他要做什么,只是安静地看。
“上次在永宁城客栈学的。”阿茗一边拍牛肉一边说,“老板说这是人族西边传过来的做法——他们那边管这个叫牛排。不用炖,大火快煎,外面焦香,里面还带一点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拍好的牛肉放进碗里,撒了少许盐和胡椒粉,淋了一圈料酒,拍了几瓣蒜丢进去,用手抓匀了放在一旁腌着。
铁锅烧热,倒一层薄油,等油面开始泛起极细的波纹时把腌好的牛肉片平铺进锅里。牛肉触锅的瞬间滋啦一声,油脂的香气和蒜香同时炸开。
他没有翻动,让牛肉在锅底安静地煎了片刻,直到朝下的那一面边缘泛起焦金色的纹路,才用锅铲轻轻翻过来。翻过来的那一面已经煎成了深褐色,表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边缘微焦,肉纹清晰可见。
又煎了一会儿,阿茗用锅铲压了压牛肉表面,感觉弹性刚好,便关火出锅。他把牛排夹进盘子里,淋了一小勺预先调好的酱汁——生抽、蚝油、一点点冰糖水,还有他从妖宫院子里摘的几片薄荷叶碾成的碎末。
酱汁浇在滚烫的牛肉表面上,顺着肉纹的缝隙渗进去,在焦香的表皮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他切了一小块,用筷子夹起来送到月嘴边。
“尝尝,第一次做,可能不如砂锅……”
月低头把那块牛肉咬进嘴里,嚼了。然后她又嚼了几下,咽下去,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样。”
“外面焦的,里面嫩。”她把筷子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又夹了一块。这次她咬得很慢,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以后可以经常做。”
“那就是好吃。”
“嗯,很好吃。”
阿茗弯起嘴角。月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放下筷子,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说起来,你最近修炼进度怎么样。”
阿茗正把铁锅放进水槽里,动作停了一瞬。“髓海境稳定了,青木诀还在第二层,最近事情多,没怎么往上突破。”
月靠在灶台边,双手抱臂,尾巴在身后微微晃着。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刚才吃牛排时完全不同——是审视。
那种久违的、姐姐检查弟弟功课时的审视。她比他略高一些,此刻微微仰头看着他,气势却像是她在俯视。
“小霜已经凝魄了,她的冰霜能在擂台上冻住半个擂台的魔族阵纹,实战能力在同阶里几乎找不到对手。你呢——髓海境冲开之后到现在,除了扛打,你还会什么。”
“我还会做牛排。”
“不算。”
“还会洗碗。”
“王茗。”月叫了他的全名,她如果叫全名,后面跟的肯定都是不容反驳的话,“灵墟山的事结束之后,在去苍脊山之前,你给我好好闭关几天。青木诀第二层卡了这么久,不是因为没时间——是因为你没把自己当回事。”
阿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灶台边,转过身面对她。“我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青木诀是延寿功法,跟髓涅经不同——髓涅经是被逼出来的,青木诀需要静下来慢慢养。最近几个月不是在擂台上打架就是在密室里被抽灵根,确实没静下来过。”
“那现在不是静下来了吗。”月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种大姐姐的姿态从她微微挑起的眉梢和抱臂的站姿里透出来,和刚才抱着他撒娇的模样判若两人。
“小霜不在,苍脊山我们推迟了。这几天,你除了做饭洗碗,还要修炼。”
“你刚才不是还说想多过两天这种日子——早上有煎饼,中午有馄饨。”
“那是刚才,刚才我在撒娇。”月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耳朵尖泛起一层极淡的红,但语气没有丝毫软化,“撒娇归撒娇,督促你修炼归督促你修炼。两件事不冲突。我是你姐姐,我不管你谁管你。”
阿茗靠在灶台边,低头看着她。她比他略高一些,但此刻微微仰头看着他,从他那边的视角看过去,她的耳朵尖刚好在他视线略下方,红得清清楚楚。
“行,我闭关。但你得在旁边陪着——我练青木诀需要有人在旁边护法,万一岔了气,你得第一时间把我拉回来。”
“我本来就在旁边。”月把抱臂的手松开,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修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书。你不修炼的时候我就盯着你修炼。反正这两天,你别想偷懒。”
“那这两天谁做饭。”
“你做,做完饭再修炼。”
“这是什么道理。”
“因为你做的牛排比我的煎饼好吃,术业有专攻。”月说完自己先微微弯起嘴角。
傍晚时分两人坐在廊下。月翻着玄七随信附来的苍脊山地图,手指沿着标注的红线划过几处上古遗迹的位置。
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不是那种深秋的金黄,是刚从绿色里透出来的极淡的鹅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暮色从东边一点一点漫上来,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月把地图折好放在膝盖上,然后靠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一条尾巴熟练地缠上他的手腕。
入夜后月侧躺在床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蓬蓬松松铺了大半张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茗在她身边躺下来,月侧过身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搁在他头顶,九条尾巴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把他严严实实包成一个柔软的茧。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以前都是小霜挤在中间,今晚只有我们两个。你要好好抱着我——抱到明天早上。”
阿茗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窗外银杏叶沙沙响了一夜。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着,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两天后的清晨,阿茗推开房门时,一只黑羽红喙的灵鹊正站在石桌上,腿上绑着一封浅青色的信函。
封泥上压着灵墟山的云纹印,信纸上是慕青端正清隽的字迹——
“灵墟山重建周年之庆,谨备薄宴,恭请妖帝月大人、茗公子拨冗莅临。昔日北境之谊,灵墟阖宗上下铭感于心。盼二位于本月既望至山中小聚,共叙旧谊。”
阿茗把信看完递给月,月接过扫了一眼,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她倒是会挑时间,本来打算直接去苍脊山——现在看来得先绕去灵墟山一趟。也不算绕路,正好在北境边缘,从灵墟山出来再往北走就是苍脊山,反而比从妖宫直接去更近。”
她把信收好,偏头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还没黄透的银杏叶,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那就过两天再出发,这两天休息得很好——到了灵墟山可就没这么清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