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宫的午后,阿茗拎着菜篮从山下集市回来,刚迈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

    月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根针。九条尾巴在身后蓬蓬松松地铺开,其中一条尾巴尖上扎着一小片碎布——大概是刚才不小心勾上去的。

    小霜站在她面前,身上披着一块还没裁完的银白细棉布,布匹拖到地上,被银杏叶沾了好几片。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

    “姐姐,你刚才缝的那条线又歪了。”小霜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新添的针脚。

    “没歪,那是设计。”

    “什么设计会歪成波浪线。”

    “这是云纹。”月面不改色地把针在指尖转了个方向,“你之前自己缝的那件袖口更歪。”

    “我那是第一次缝,姐姐你活了多少年?”小霜把布老虎举起来挡住脸,只露出一对紫莹莹的竖瞳。

    月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眼看向刚从院门口进来的阿茗。“你过来,这针不听话。”

    阿茗把菜篮放在石桌上,走过去接过月手里的针和布。银白细棉布上已经多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针脚,有的往左偏,有的往右偏,还有一道拐了个弯又折回来。他看了片刻,诚恳地评价:“确实像云纹。”

    “你看,哥哥也说了。”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

    “哥哥说的是像,没说好看。”小霜毫不留情地拆穿。

    阿茗在廊下坐下来,把布料翻到正面,沿着小霜肩线重新下针。他的针脚比月整齐得多——在妖宫做了这么久饭,切菜练出来的手稳,缝衣服也沾了光。小霜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低头看着他手指翻飞,针尖在布面上来来回回,留下两排细密笔直的线。

    “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缝衣服的。”

    “上次你帮我缝袖口之后,”阿茗咬着线头打了个结,“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丑。这件缝好了跟你之前那件比,谁缝的好。”

    “你缝的好看,但姐姐缝的有感情。”

    “什么感情。”月抬起头。

    “努力了但没成功的感情。这种比较珍贵。”小霜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

    月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阿茗身边,俯身低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根,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你倒是会缝,之前那件旧短衫破了一道口子,谁帮你补的。”说完直起身回廊下继续喝茶,面不改色。

    阿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短衫。领口那道被顾长钧枪尖挑开的口子确实被补好了——针脚细密平整,和他手里的针法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他缝的,他根本没碰过这件衣服。他偏头看着月,月正端起茶盏,姿态和在百族殿观礼台上看演武时一样从容,耳朵尖却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你什么时候帮我补的。”他问。

    “忘了。”

    “姐姐半夜偷偷补的,”小霜在旁边蹲着把布老虎摆在膝盖上,头也不抬,“有天晚上你睡着了,她翻窗过来,对着月光缝的。我在隔壁没睡着,全听见了。针穿过布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缝了半个时辰,最后咬断线头的声音也听到了。”

    月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姐姐这个人,每次对你好都不让你知道。把针脚缝歪了就说没做过,缝整齐了就说忘了。哥你知道她为什么给你缝衣服吗——因为那件衣服是你在擂台上被顾长钧划破的。她觉得那是她没护住你。”

    阿茗把针线放在膝盖上,看着月,声音轻下来。“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是半夜缝。”

    月把茶盏放在廊下石阶上。茶盏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脆响。“半夜安静,白天有人来送文书,晚上只有风吹落叶的声音。你在隔壁睡得很沉,呼吸很稳。我缝完最后那道口子之后坐了一会儿,你在梦里翻了个身,说了句煎饼。我就知道你在做梦。”

    “我梦到的是豆沙煎饼还是桂花煎饼。”

    “豆沙的,”月说,“因为你叫的是我的名字——你每次梦到豆沙煎饼都会叫我。那件衣服是我缝的。白天不说是怕你再问。你就是那种会追问的人。”

    小霜从膝盖上抬起头,紫瞳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布老虎翻过来让歪眼睛朝上,站起来走到阿茗面前,低头看了看他膝盖上那件新衣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然后伸手捏了捏袖口的针脚。“都好看。姐姐缝的云纹,哥哥缝的直线。两”

    “云纹…洗一次大概会散架。”月坦率地承认。

    “散架了再让哥哥补。反正他学会了。”小霜说完抱着布老虎退开半步。

    阿茗把最后一道袖口缝完咬断线头,站起来把新衣裳抖开披在小霜身上。银白细棉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袖口两道笔直的针脚收得干净利落。小霜低头看了看袖口,又抬手摸了摸领口,然后转身面对月和茗,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好不好看。”

    “好看。”阿茗和月几乎同时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霜跑回屋里对着铜镜照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把布老虎夹在腋下,紫瞳亮晶晶的。她跑到廊下坐回月身边,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在月肩头。

    “姐姐下次缝歪了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哥哥会补。以后分工就这样——姐姐负责缝,缝歪了没关系,哥哥负责补,最后衣服做好了穿在我身上。”

    月没有说话。

    她把小霜肩上那缕散落的银发拢到耳后,然后把那条唯一垂在身后的尾巴从小霜膝盖上绕过,轻轻搭在阿茗手背上。三条尾巴的分量此刻并成了一道只有他们三个能解开的暗扣。

    傍晚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阿茗把针线收进盒子里,站起来往厨房走。“晚上想吃什么。”

    “昨天那个砂锅。”小霜立刻举手。

    “牛肉昨天用完了。”

    “那就馄饨,多放虾皮。”

    “姐姐呢?”阿茗看着月。

    “馄饨,多放紫菜。”

    阿茗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月靠在门框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位置。小霜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摊着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她说要把它叠好收起来,以后出门历练的时候带着,想姐姐了就拿出来看一眼。阿茗把馄饨一个个捏好码在案板上,从灶台边回过头。

    “你今天其实缝得比以前好。”

    “哪一次。”

    “上次你缝的针脚更歪。那件旧短衫的针脚又太密——每一针都拽太紧,看得出来缝的时候很用力。今天这件,虽然歪,但力道匀了不少。缝的时候没那么紧张了吧。”

    月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尾巴垂在身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上次补旧短衫,每一针都在想,你在擂台上被定住的那一瞬间。针穿过布料的时候,我把那片布料当成你当时被灼焦的衣料——拽太紧,怕再破。今天这件,是小霜的新衣裳。”

    阿茗把最后一个馄饨捏好放在案板上,转过身上下打量她。“所以你是想得太多了,不是手笨。”

    “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另一部分确实手笨。”

    小霜在灶台边笑了一声。

    馄饨下锅,白生生的面皮在沸水里浮浮沉沉。阿茗往锅里撒了一把虾皮和紫菜,热气从锅沿升起来,把灶台上方那盏油灯熏得微微发潮。月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

    “淡了。”

    “还没放盐呢,当然淡。”阿茗接过勺子。

    “我知道,我就是先尝一下。”月把勺子放下,没有走开。她就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馄饨,尾巴垂在身后,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晚饭后小霜把新衣裳叠好收进衣箱最里面,和那件云纹歪扭的旧衣裳放在一起。布老虎被她搁在枕头旁边,歪眼睛朝着门口,已经睡熟了。阿茗把厨房收拾好,推门走进屋里。月侧躺在床中间,手放在他枕头上等他过来。

    他躺下去之后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又把尾巴搭在他腰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他伸手把她散在颊侧的一缕银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根停了一下。

    “今晚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那件衣服缝好了。”

    “哪件。”

    “小霜的新衣裳。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想——以前的我大概不会坐在廊下给她缝衣服。那时候的手也不适合拿针,只会拿刀。现在在你们旁边的我,可以拿针。”

    阿茗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窗外银杏叶还在沙沙响,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了一圈。

    “明天给小霜量裤脚,你缝还是我缝。”他说。

    “你缝,我在旁边看。”

    “然后说我缝得没你好。”

    “你缝得比我好,但我的云纹有感情。”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下去。

    “哪种感情。”

    “就是刚才小霜说的那种——努力了但没成功的感情。”她把尾巴收紧了一些,“这种比较珍贵。”

    阿茗低头看着她阖上的眼睛,看着她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睫毛,把她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