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元子摊在万妖城西市的一条小巷口,铺面不大,只摆了四五张矮桌。
老板是个胖墩墩的獾妖,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用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翻滚的汤圆。糯米皮在沸水里浮浮沉沉,白生生的,像一锅缩小了的月亮。
蒸汽从锅沿升起来,把头顶挂着的两盏纸灯笼熏得微微发潮,灯影在水汽里晕开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
阿茗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月跟过去。
她没有坐对面,直接坐到了他旁边,把那条唯一的尾巴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上。随后拿起桌上的竹筷筒,取出两双筷子,一双放在他面前,一双搁在自己手边。动作很自然,甚至没看他一眼。
阿茗看着那双手。
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杀过人、碎过刀、弹指间能让百族鸦雀无声的手。此刻正捏着竹筷,帮他把筷子摆正。
“你笑什么。”月没有抬头。
“想起以前在妖宫,有一次吃饭你把筷子搁我碗上,搁歪了。小霜说是歪的,你说没歪。然后你把整张桌子挪了一下,说‘现在正了’。”
“桌子本来就是歪的。”
“桌子是你亲手砌的。”
月没接话。阿茗笑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浮元子上来了。
白瓷碗里六颗汤圆,糯米皮薄得透光,隐隐能看到里面的芝麻馅在浮动。
汤面上飘着几粒干桂花,被热气一熏,香味混着甜糯气扑面而来。
阿茗舀起一颗,吹了三口气,放进嘴里。
皮破开,芝麻馅涌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月说着,手已经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颈。
拍完也没拿开,就那么搭着,指尖贴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凉凉的。他咽下去了她才收回去。
“你不吃?”
月舀了一颗,咬了一小口,嚼了,咽下去。“不如你做的。”
“你还没吃几口就说不如我做的。”
“你做的确实比这个好,不是偏心。”月又吃了一颗,“是因为你每次都会先把馅炒过,炒到出油才包。外面卖的不会这么费工。还有,你揉面的时候会加半勺糖水,皮本身就微甜,这家没加。”
阿茗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炒芝麻馅的步骤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加半勺糖水这种随手的小动作,更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她不仅知道,还能尝出来。
“所以这家吃起来只是甜,”月总结道,“你做的是你的味道。”
阿茗舀起一颗浮元子,没往自己嘴里送,直接递到她面前。“那先垫着咯,回去给你做。”
月低头看了看勺子里那颗浮元子,又看了看他。她没接勺子,直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动作很轻,吃完之后坐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阿茗的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红了。
“你——倒是先跟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你要这样吃。”
“这样吃怎么了。”月的语气很自然。
阿茗看着她。她回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
獾妖老板在锅边背对着他们搅汤圆,长柄木勺在锅里划出均匀的水声,蒸汽模糊了他的背影。
“没什么。”阿茗收回目光,低头吃自己碗里剩下的,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他们在浮元子摊上坐了半个时辰。
自然不是吃了半个时辰——六颗浮元子再慢也吃不了那么久。
是吃完了坐在那里,月又点了一壶茶,就着矮桌边喝茶边看街景。
她的身体微微侧过来,手臂和他的手臂挨在一起,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到他手腕上了,松松地搭着,尾巴尖垂在他膝盖上。
獾妖老板过来收了碗,又端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
“月帝大人难得带人来。这个送的下酒。”他顿了顿,看了看阿茗,又看了看那条绕在阿茗手腕上的尾巴,咧嘴笑了一下,“以前月帝大人都是一个人来,坐同一个位置,点一碗浮元子,吃完就走。每次都不给钱。”
“现在也没给。”月说。
“现在是带人来了。”獾妖老头笑着继续搅他的汤圆,“不给就不给吧。下次记得还带这位小哥来。”
阿茗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尾巴尖在他膝盖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是月本人对这种对话的唯一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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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月说想随便走走。
阿茗以为她说的“随便走走”是逛集市。结果她拉着他往石阶上面走。
两侧全是些老旧铺子,卖旧书的狐族老者在门廊下打盹,面前的书摊无人问津。
卖木雕的熊妖正用砂纸打磨一只半成品的木鸟,砂纸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和远处街上的喧嚣形成奇异的对比。
走到石阶最高处,树荫底下有个小摊。不是那种精致的摆盘摊位,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六岁的狼族少年在石板上架了个炭炉,用铁签串着菌子和肉块,烤得滋滋冒油。
少年抬头看见有人来,立刻站起来:“两位随便挑!菌子是今早采的,肉是自家腌的!”阿茗买了好几串,分给她一半。
月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还行。”
“你以前不吃路边摊。”
“你以前也不会主动买路边摊。”
“彼此彼此。”
月吃完了第一串,又伸手。阿茗把手里的给她,她接过去继续吃。
阿茗看着她站在树荫下吃烤串的样子——银发用银簪随意绾着,嘴角沾了一点炭灰,表情满足得像是刚打赢了一场仗。
他下意识伸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嘴角。月抬眼看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沾了灰。”他说。
“嗯。”她继续吃烤串。
从树荫走回主街,路过一家珠宝铺。阿茗停下来,指着橱窗里一根银簪问月觉得好不好看。她扫了一眼。
“做工还行。银是上品,簪头的春兰刻得不错。春兰是最不好刻的兰花品种,瓣薄,一刀重了就会崩口。这是老工匠,手艺好。”
阿茗把簪子买下来,出了铺门就递给她。
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簪子,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买这种东西了。”
“一直都想过,只是以前没钱。”他顿了顿,“现在也没钱,不过你可以让掌柜去栖梧居结账。”
月弯了一下嘴角。
她把旧簪子取下来,银发散了满肩。然后抬手把新簪子别上去,偏头看他。“歪吗。”
阿茗认真看了看。簪子确实歪了,斜斜地插在发髻上,像一根被风吹歪的树枝。他伸手帮她正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发丝,没有立刻拿开。
她的发丝滑而凉,从指缝间流过,像摸到一片流动的月光。
“以前我送不了你东西,”他说,“以后慢慢补。”
月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回望着他。
“你送过了。”
“送了什么?”
“你自己。”月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尾巴在后面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跟上来。
阿茗站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上去,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月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两个人牵着手,在万妖城午后略显空旷的石板路上不紧不慢地走。她只留了一条尾巴,没有九尾的妖帝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来。
阿茗走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月问。
“刚才你说‘你自己’。这句话你以前绝对不会说。”
“以前不会。”
“现在怎么又会了。”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教的,你每天说。早上说,晚上说,做饭的时候说,切菜的时候说,烧火的时候也说。”
“我说什么了。”
“你叫我‘姐姐’,然后我就知道你在。你每次叫,都是在说同一句话。我只是把它翻译出来了。”
阿茗停住脚步。月也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是笑着的。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
“月儿。”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
月看着他,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走吧,回去你还要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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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两个人回到栖梧居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夹杂着敖雪大惊小怪的尖叫。
“那个不能放那么多盐!”
然后听到锅铲掉在地上的脆响。
阿茗推开门。小霜系着一条拖到脚面的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炒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灶台上已经摆了三个盘子:一盘焦黑的菌子,一盘半生不熟的青菜,一盘看起来勉强能吃的炒蛋。敖雪在旁边急得贝壳铃铛响个不停,脸上还沾着面粉,头发上也有——大概是被小霜甩上去的。
“小霜,那个菜已经焦——”
“没有焦,这是焦香。”小霜把锅里的东西铲进盘子。
敖雪凑过去,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复杂的变化——先是瞪大眼睛,然后皱着眉嚼了嚼,最后咽下去,点了点头。
“好像……行?”
“当然。”小霜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抬头看见俩人站在门口,紫瞳亮了一下,“姐姐,哥哥,我做的,你们尝尝。”
敖雪小声补充:“是她做的,我在旁边陪,菜是我洗的。”
月坐下来,拿起筷子,把桌上每一盘菜都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包括那块看起来最可疑的焦黑菌子。嚼碎了,咽下去。表情平静地端起饭碗,开始吃,一口菜一口饭。
小霜站在旁边,手指绞着那条长围裙的边,紫瞳一眨不眨地观察。
月咽下一口饭,放下碗。“这个炒蛋火候对了。菌子明天我教你,要小火慢慢煸,不能大火直接炒。青菜下次记得放点蒜末,不用多,一瓣就够。”
小霜认真点头。敖雪在旁边也偷偷跟着点,嘴里念念有词:“小火慢慢煸,放蒜末——”
阿茗盛了饭在月旁边坐下,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小霜坐在对面,敖雪挨着她。四个人挤在一张不大的方桌边。厨房太小,每次起身盛饭都要互相让一让,但没有人觉得麻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吃饭的时候,阿茗看到月碗里多了一些炒蛋。她自己的那份应该早吃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了。
小霜低头扒饭。筷子动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专心致志地看着碗里的米粒,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
月把碗里最后的炒蛋夹起来,放回小霜碗里。“你吃。姐姐够了。”
“可是——”
“姐姐够吃了。”月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炒蛋少放半勺盐。”
小霜看看月,又看看碗里那颗炒蛋。她把蛋夹起来,咬了半口,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要学一辈子之类的话。没有人听清,但也没有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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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阿茗站在厨房里揉芝麻馅,月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小霜已经洗好澡,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坐在桌边擦头发。
敖雪借宿一晚,狸猫掌柜在走廊里多铺了一套被褥,她自己抱着一床被子过来敲门,说睡地板就行,反正龙渊谷也是睡石板床。
一进门看见小霜在擦头发,被子往地上一扔就过去帮忙,贝壳铃铛缠进小霜的银发里,两个人解了半天。
糯米粉和水的比例,阿茗闭着眼睛都能调。他一边揉面一边包,动作很快,掌心一搓就是一颗圆滚滚的汤圆,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一块面团。
“我也包。”
她的指甲很利,切面团倒是方便。但包馅的环节出了问题——第一颗汤圆,馅露了。她把缺口捏上,另一边又裂了。捏了几次,面团越捏越小,馅越露越多。
“糯米皮跟灵力不一样,”阿茗靠过来,把她的手连面团一起握住,“不是越用力越听话。要这样——先收口,再搓圆,力度要匀,匀得像是跟它商量。比控制九尾难,九尾是你的,你想让它软它就软,想让它硬它就硬。糯米粉不听你的,它有自己的脾气。”
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
掌心很热。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鼻尖离他的侧脸只有几寸,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直,被厨房里的蒸汽打得微湿。
那颗汤圆终于包好了。歪歪扭扭,像一颗被捏扁了又搓回去的糯米团子。
“失败品。”阿茗说。
“我的。”月直接把那颗丑汤圆拿过来放在案板最边上,单独占了一个位置,和其他几排整整齐齐的汤圆形成鲜明对比。她盯着那颗汤圆看了两眼,然后转头继续拿下一块面团。
“还想试试吗?”
“再试一次。”
第二颗比第一颗好一些,至少馅没露。第三颗已经勉强能看出是圆的。第四颗的时候,月把它托在掌心递给阿茗看。圆的。不太完美,但确实是圆的。
“合格。”阿茗说。
月把第四颗汤圆放在那颗丑汤圆旁边,排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糯米粉的手,又看了看他。
阿茗也看着她。厨房里只有锅里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响,小霜和敖雪在隔壁房间里压低声音说话,偶尔传来贝壳铃铛的脆响。
厨房里的两个人手上全是糯米粉,脸上都沾了一点——月在鼻尖上,阿茗在耳后。他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她没动。
“你也很久没有学新东西了。”他说。
“很久。”
“学会了吗。”
“学会了。”月说,“但我以后还是不会做。”
“为什么?”
“你做。”她把沾满糯米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做蛋炒饭。你做汤圆。”
阿茗看着她。她在灶台前面站得很直,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额角有一缕碎发被水蒸气打得微微卷起来。不是偷懒,不是推卸。
她的意思很简单:我做蛋炒饭,你做汤圆,这是分工,以后一直这样。
“好。”他说。
汤圆出锅。阿茗盛了四碗,给小霜的那碗多放了一颗。
“那颗丑的,给小霜。”月忽然开口。
“你不是说那是你的吗。”
“给她了。”
阿茗端着碗,看看月,又看看那颗歪歪扭扭的汤圆。月从他手里把碗接过去,放在小霜面前。
小霜低头看着碗里那颗丑汤圆。“这是姐姐包的。”
“嗯。”
“珍贵品。”小霜把它舀起来,没有吃,放到旁边一只干净的小碗里。然后把布老虎放在小碗旁边,认真地交代:“你帮我看好。明天早上我要检查。”
敖雪把自己的碗端过来,坐下。小霜舀了一颗圆润的汤圆放进她碗里。
“这个给你。我姐姐包的最特殊的只有一颗。”
敖雪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圆润的汤圆,又看看那只小碗里被布老虎守护着的丑汤圆,鼻子皱了一下。“那我下次也要学包汤圆。包两颗,给你一颗,我自己留一颗。”
小霜点头。“可以。”
阿茗在月旁边坐下,把她的碗推过去。热气从几只碗里升起来,芝麻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厨房。他看着这间从第一天起就一直开着小灶的厨房,窗外那棵银杏还在沙沙作响。“明天就回去了。”他说。
“嗯。”
“去银杏树下坐坐?”
月端着碗,偏头看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尾巴从桌子底下伸过来,在他脚踝上轻轻碰了一下。
“好。”
夜深了。
月和阿茗回到房间,关了门。
月把九条尾巴全部展开,伸了个懒腰,然后收了八条,只留一条搭在床尾。她侧身躺下,看着阿茗在床的另一边整理被子。等他躺好了,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窝里,尾巴从床尾收回来,搭在他腰上。
“你今晚叫了我几声姐姐。”她闭着眼睛说。
“不记得了。”
“比昨天多。”
“那你喜欢吗。”
月没有直接回答。她翻了个身,把他搂过来,下巴搁在他头顶。安静了一会儿,声音从他头顶上方的位置传下来。“明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阿茗靠着她。
“我问你想吃什么。煎饼还是米线?煎饼放豆沙还是放芝麻?米线是煮还是炒?几碗?多辣还是少辣?要不要加蛋?”她说这些的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念一份不需要商量的日常清单。
“煎饼,”他说,“放豆沙。三张。”
“好。”
窗外,万妖城的灯火渐渐稀疏。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停了。隔壁房间里隐约传来贝壳铃铛偶尔的轻响,像是这座城池在入睡前最后翻了个身。
月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睡吧。”她说。
阿茗伸手抱住她。“姐,晚安。”
月没有回答,但她搭在他腰上的尾巴收紧了一点。
那是她才会说的“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