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万妖城南城门。
晨雾还没散尽,榕树气根上挂着的灵石灯笼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栖梧居的狸猫掌柜难得走出柜台,站在城门口送行,手里拎着一包油纸包好的绿云糕,塞进小霜怀里。
“下次来还住栖梧居。顶楼那间房给你们留着。”
小霜抱着绿云糕,仰头看她。“多少钱。”
“不用钱。”狸猫掌柜的胡须抖了抖,“月帝大人上回走的时候说‘下次再来’,这个‘下次’隔了好久。一间房而已,栖梧居留得起。”
月站在旁边,微微点头。“多谢。”
狸猫掌柜行了个礼,转身走回城里。晨雾在她身后慢慢合拢,把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背影模糊成一个淡淡的灰点。
敖雪站在城门口,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她今天穿了一身干净的银白劲装,腰间贝壳铃铛被擦得锃亮,握着小霜的手,握了好一会儿。
“我回去要考飞剑了,再不过姐姐会打死我。”
“你不会不过的。”小霜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上次射偏的时候,偏的是靶子旁边的旗杆。旗杆比靶子细很多,说明你瞄的根本不是靶子,你瞄准的是旗杆。”
敖雪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然后猛地抬起头。“好像是真的——我当时确实在想‘千万别射到旗杆’。”
小霜用一种“你看吧”的表情看着她。
敖雪破涕为笑,用力抱了一下小霜,退开两步,朝月和阿茗挥了挥手。“月帝大人!阿茗哥!下次来龙渊谷我请你们吃海蛎煎!我们那边的海蛎比万妖城的大三倍——”
她的声音被一道从天而降的青蓝色遁光截断。敖筠的声音从遁光里传出来,平淡如水,但音量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小雪,飞剑考试,今天下午。”
敖雪的脸瞬间白了。她朝小霜比了个“完了”的口型,被遁光一卷,消失在城门上空。贝壳铃铛的响声在空中拖出一道细细的余音。
阿茗看着遁光消失的方向。“她姐姐比她会算时间。”
“龙族都这样。”月说。
小霜抱着绿云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贝壳手串,把手串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紫瞳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把布老虎往怀里揣紧了一些。
“走吧,回家。”
月的尾巴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走吧。”
出城。
万妖城往北是一片开阔的野地。
来时走得急,三个人都没注意沿途的风景,回去时不用赶着会盟的时辰,脚程放慢了许多。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片野地染成淡金色。远处有几只野生的角马在低头吃草,看见有人经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嚼。嚼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地跑开——大概是闻到了妖帝的气息。
小霜和敖雪告别之后有些闷,走在最前面,布老虎从怀里探出半个头,歪眼睛的那一面朝着前方。
阿茗走在她后面几步,肩上背着行李,月走在最后面。
阿茗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银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圈。她今天还是只留一条尾巴,垂在身后,走路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阿茗停下来等她。
月跟上来,走到他旁边。“怎么了。”
“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月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理了理他肩上行李的带子——行李带没有歪,不需要整理,她把那条带子在指尖捻了又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再晚赶不上午饭。”
阿茗弯起眼睛。她明明不用怎么吃饭,也不怎么会饿,但她每次都会把“赶不上吃饭”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来说。
他知道这不是在说饭,是在说:我想和你一起坐下来吃饭。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是像昨天在巷子里用尾巴牵着那么含蓄,也不是像在大街上隔着袖子碰一下那么克制,就是直接握住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握住之后愣了一瞬,然后反握回来。
两人走在小路上,手牵着手。前后都没有行人,只有远处那几只角马还在嚼草,风吹过野地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今天主动了很多。”月说。
“你昨天说了‘你送过了’。我想了想,既然我把自己都送给你了,那牵个手应该不算什么事。”
月偏头看了他一眼。“以前牵一下你会脸红很久。”
“现在不会了。”
月停下脚步,阿茗也停下来。她抬起另一只手,手背轻轻贴在他脸颊上。“还在红。烫的。”
“……你能不能不拆穿。”
“不能。”月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尾巴从身后伸过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这一次不是松松地搭着——是实实在在地缠住,每一根绒毛都贴紧皮肤。尾巴尖在他脉搏上轻轻压了一下。“牵你的人是我,你牵的人是我,都一样。”她说。
阿茗看着手腕上那条白尾巴,嘴角弯起来,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些。
午时,三人在一棵大树下歇脚。
阿茗从行李里翻出干粮,又找了几块平整的石头搭了个简易炉灶,用火石点着枯枝烧了一锅水。
菌子是出城前在万妖城菜市买的,新鲜,洗净撕成条丢进锅里,又把昨天剩下的糯米粉团搓了几颗实心圆子放进去。
没有浮元子那么讲究,就是野地里的简易菌汤圆子。
小霜坐在树根上,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面上浮着几颗糯米圆子和菌丝,热气扑在她脸上,紫瞳被熏得湿漉漉的。
“跟昨天的不太一样。”她喝了一口,评价道。
“昨天是浮元子,今天是实心圆子。”阿茗说。
“好吃。”
“你什么都好吃。”
“哥哥做的什么都好吃。”小霜低头喝汤。
阿茗给月盛了一碗,端过去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看远处。
他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拍了拍旁边的树根。阿茗在她旁边坐下来。树根很宽,两个人并肩坐着刚好。
野地里安安静静,只有锅里剩下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在想什么。”阿茗问。
月慢慢喝了一口汤。“在想妖宫。我们出门的时候银杏还没开始落叶,回去的时候应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了。”
“回去扫。”
“你扫。”
“你以前都是自己扫院子,”阿茗说,“后来我去妖宫之后就是我扫。现在我不扫了,让小霜扫。”
月偏头看他。“为什么你不扫了。”
“因为我要做饭,分工。”
月的尾巴在树根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端着碗,嘴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之前有一次你病好了之后,在灶台边跟我说‘以后都由我来做饭’,说完转身就去切菜了。那天晚上我在这站了很久。那时候我想,原来有人给我做饭,是这种感觉。”
阿茗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什么都觉得不够。
他放下碗,侧过身,伸手把她揽过来。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拥抱。是直接揽过来,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把她端着碗的手稳住,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银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端着碗的姿势没有变,但她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以后都有。”阿茗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每天都有。”
月没有说话,但她的尾巴从树根上抬起来,绕过阿茗的腰,在他背后收紧。
两个人在大树下安静地抱了好一会儿。锅里最后一点汤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小霜坐在旁边,头也不抬地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走到锅边,拿起水囊把锅浇了,然后走回树根上坐下,重新拿起布老虎。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是玄螭少主,在万族面前都不怯场,但她懂得什么时候该把脸埋进布老虎里,比如现在。
下午赶路。
阿茗走在月旁边,小霜抱着布老虎走在前面。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
阿茗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月儿。”
月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他很少在外面这么叫她,偶尔叫一次,尾音总是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轻。
“我能抱你吗。”
月看着他,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张开手臂,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阿茗把她搂过来,这次是面对面,两只手环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月的手在他背后交叠,掌心贴着他后背的肩胛骨位置。她的尾巴也绕过来圈住他的腰,带着他往怀里靠了靠。
她抱他的力度和方式,是一个姐姐在抱弟弟,不是一个女孩在抱恋人。
“今天抱了好多次。”她说。
“还有一次呢。”
“一次?什么时候。”
“昨晚,你睡着了可能不知道。半夜你翻身的时候,把我搂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我半夜会抱人?”
“会,每次都抱,抱完还不认账。”
月沉默了一会儿,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不是抱。是确认你在不在。”
“那现在呢。”
“现在是抱。”
阿茗弯起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霜在前面走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低头对布老虎说:“他们抱上了。我们继续走。”她顿了顿,“走慢一点。”
傍晚,妖宫。
妖宫的轮廓在天边浮现出来。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叶子铺了一地,果然落了。
整片院子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罐金漆,从门槛一直铺到廊下。银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片还在零零散散地往下落。风车在廊下骨碌碌转着,红风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青络站在门口,抱着一摞文书,看见三人远远走来,快步迎上前行了个礼。“大人——北境急件三封,玄螭族文书两份,青丘狐族也来了帖子,还有大晟边境的军报。其中一封标了‘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把文书接过来,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明天再批。”
“是。”青络躬身退下。
小霜把绿云糕放在厨房桌上,布老虎放在灶台边,然后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
银杏叶被她扫成一小堆,风一吹又散开,她再扫。阿茗和月在廊下站着,看着小霜追着银杏叶满院子跑。
“说好了你扫的。”月说。
“分工又改了。我做饭,你管我,小霜扫地。”
“我管你?”
“你不是一直在管我吗。”
月想了想,没有反驳。
晚上在银杏树下。
小霜已经睡了。房间里亮着一盏小灯,布老虎放在枕边,歪眼睛朝着窗户,窗纸上映着银杏叶的影子。
阿茗和月坐在银杏树下的长凳上。月把九条尾巴都放出来了,九条尾巴散开搭在长凳四周,有几条垂到地上,毛尖沾了几片银杏叶。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银杏叶沙沙响,风车骨碌碌地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有很长的空白,但空白都是软的,不需要填。
“今天抱了好多次。”月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和下午不太一样——下午是在陈述事实,现在像是在品味某个让她很受用的东西。
阿茗靠在她肩上。“你数了?”
“数了。”月说,“万妖城巷子里一次。龟族古董店门口一次。下午野地里一次,煮汤一次,赶路一次。现在一次。”
“你连古董店那次都数了?那是我拉你过门槛,不算抱。”
“算。”
“那早上我帮你系衣带也算?”
月顿了一下。“不算。”
“为什么不算。”
“系衣带你手指在发抖,抖的不算。”
阿茗偏头看她。月光铺在她侧脸上,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染成淡淡的银金色,瞳孔深处那簇极淡的金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安静。
她也在看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又一次,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
他忽然觉得她今天确实比之前爱笑了。笑的次数没有很多,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明显一些。
从巷子里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弯嘴角,到浮元子摊上那个浅淡的笑,到现在这个——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狡黠的弧形。像是冰块一层一层地化开,每化一层就多露出一点藏在冰芯里的甜。
“你这些天,话比之前多了。”他说。
“嗯。”
“笑也比之前多了。”
“嗯。”
“以前你不笑。”
月看了他一眼。“以前没人逗我笑。”
阿茗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她把一条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搭在他膝盖上。
“今天叫了我几声姐姐。”她问。
“不记得了。”
“十三声。”
“……你还真数了。”
“每一句都数。”月说,语气淡淡的,和她说“粥里放桂花”时一模一样,“你在万妖城巷子里叫了三声,浮元子摊上一声,野地里煮汤时两声,下午赶路时一声,晚上吃饭时四声,刚才在廊下两声。”
安静了片刻。
“你好好的数这个做什么。”他问。
“因为以前没有。”月说,“以前没有人天天在厨房里叫我姐姐,没有人端着饭碗问姐姐想吃什么,没有人在院子里一边扫地一边喊姐姐你头发上沾了树叶。以前我只有自己。现在有了,所以要记下来。”
阿茗侧过身,伸手抱住她。胳膊环过她的肩,手掌贴着她的后脑,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动作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轻,也比任何一次都郑重。月在他怀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手回抱他,两只手在他背后交叠,压得很实。
“以后每天都有。每天叫,叫到你烦。”
“不会烦。”
“每天叫十三声。”
“可以更多。”
“更多的话——”阿茗低头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姐姐。”
月的尾巴全部卷起来了。九条尾巴同时弯出弧度,银杏叶被扫起好几片。院子里的风车刚好转了,骨碌碌的声音混着银杏叶沙沙的响声。月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朵尖红得在月光下都能看出来。
“……你故意的。”
“嗯。”
“再多叫一声。”
“姐姐。”阿茗又叫了一声,然后加了一句,“姐,月儿——”
“够了。”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太多了,先存起来。”
“存起来明天叫?”
“明天再叫。”
两人额头相抵,鼻尖相碰,交换着体温。银杏叶从树枝上落下来,落在月的头发上,落在阿茗的肩上,落在他们交叠的影子上。
月光铺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