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城的主街在巳时已经彻底苏醒。
青丘狐族的蜜饯摊重新支起了遮阳的布棚,孔雀妖抖开尾羽蹲在摊前挑果子,尾羽上的眼斑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跟老板砍价的架势比昨天还认真。
龟族老者照例坐在茶馆二楼靠栏杆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对面没有人,自己跟自己下。
几个中小氏族的年轻子弟从街那头走过来,还在复盘昨天演武的场面,比划手势的时候差点撞翻路边卖灵石的小摊。
月走在主街上。她把九条尾巴收了八条,只留一条垂在身后,看起来就像某个普通的狐族散修。
阿茗走在她右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不是故意隔开的,是习惯——演了太久的戏,身体记住了那个距离。
他先意识到这一点,偏头看了她一眼。月没有看他,但她左手晃了一下,小指擦过他的手背。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擦过去之后,指节微微勾了一下。
“人太多。”她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很淡很透的琥珀色,在日光下像两块被阳光穿透的金色琥珀,瞳孔深处的纹路清晰可见。
她收回目光,转身拐进了一条安静些的巷子。阿茗跟上去。
巷子不深,尽头是一面爬满藤蔓的老墙。墙根下蹲着一只打盹的花猫妖,耳朵抽动了两下,没有醒。
月停下脚步,把那条唯一的尾巴往他手腕上一搭。
力道不重,但很密实,每一根绒毛都贴在他的皮肤上。她的体温从尾巴传过来,比正常体温稍高一点。
“很久没有单独跟你出来了。”她说。
阿茗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一圈雪白的尾巴毛。“确实很久。”
“刚才在栖梧居,你说‘回去也是端茶倒水’。”月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瞳孔深处有一小簇极淡的金色,像封在琥珀里的火焰,“虽然是演戏。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太真了。我不喜欢。”
“那不是演戏。”阿茗说,“那是——每次你说那种话的时候,我确实会想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我会想我是不是真的帮不上你什么——”
话没说完。月把尾巴收紧,把他从两步之外拽到自己面前。
他没料到这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站稳。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你不是。”她说。
她很少解释。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习惯了把事情做完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解决了”。
但此刻她站在巷子里,用一条尾巴圈着他的手腕,把一句本来不需要说的话认认真真地说给他听。
阿茗看着她,笑了一下,很轻。“知道了,姐。”
月的尾巴收紧了一寸。她没有说话。
阿茗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收紧的尾巴,又叫了一声。“姐姐。”
“……干什么。”
“尾巴。”
“尾巴怎么了。”
“有点紧。”
月把尾巴松开一些,但没完全放。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他。阿茗接过去打开,里面是糖渍的梅子,每一颗都裹着一层细细的糖霜,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顺手拿的。掌柜说这梅子是万妖城特产的青竹梅,用竹叶蜜腌的。尝尝。”
阿茗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先到,甜味后到,竹叶的清香留在舌尖上。“好吃。”
月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那确实是笑。
他们在巷子里分吃那袋梅子。阿茗吃到第三颗,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从妖宫出发那天晚上,他在厨房洗梅子,小霜踮着脚趴在灶台边问他在干嘛。
他说给你姐姐带的。小霜说姐姐不爱吃甜的。他说我知道,但这个不太甜。后来那碗梅子不见了,他以为是小霜偷吃了。
他现在知道了。
“那个掌柜说多少钱?”他问。
月顿了一下。“没问。”
“……你又没付钱?”
“回头让掌柜自己去栖梧居结账。他知道我是谁。”
“你不是把尾巴收起来了吗。”
“收了他也知道。”
阿茗含着梅子,靠在老墙上,无奈地弯起眼睛。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月的发顶,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她安静地站在他旁边,尾巴还圈着他的手腕。她吃梅子的动作很慢,一颗梅子含在嘴里半天才咽下去。
不是在品尝味道,是在延长某种她不打算说出口的东西。
她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阿茗。”
她叫他的名字。不是“阿茗”的完整发音,是尾音微微拖长的那种——她只有在他面前才会用的叫法,比叫别人多一拍呼吸的时间。
她抬起手,擦掉他嘴角沾着的一点糖霜。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
“再叫一声姐姐。”
阿茗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回避,没有闪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头藤蔓在风里沙沙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姐姐。”
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张清冷的脸。
但她的耳朵尖——那对藏在乌发之间、比人族略尖一点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并非害羞的红,而是被某种藏在心底很久的东西被轻轻触碰之后,身体擅自做出的、不受控制的反应。
“嗯。”她说。
语气还是那么淡。但尾巴尖在他手腕上轻轻蹭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某个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下意识的眷恋。
阿茗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平时不摇尾巴,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只有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才会让尾巴做出这些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动作。
他笑了笑。
“你笑什么。”月问。
“笑你尾巴又卷了。”
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尖确实卷起来了,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被他说中之后,反而卷得更紧了。她沉默片刻,没有松开尾巴,也没有解释。只是说:“走了。”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尾巴还牵着他的手腕。往前走的时候,往后轻轻拽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是多余的——他已经跟上来了。她只是想拽他一下。那个多余的、不必要的、只是在确认他还跟在身后的轻轻一拽。
巷口的阳光被一个路过的身影挡了一下。月微微侧头往外看了一眼——不是探子,是一只提着菜篮子的山羊妖,蹄子在石板路上敲出轻快的节奏。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前方,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
“你说要带我吃东西的。”
“你想吃什么?”
月想了想。“上次在琳琅城吃的那家浮元子,万妖城也有分号。”
“你怎么知道?”
“敖雪说的,她昨天拉着小霜说了半个时辰,我在旁边听见了。”
阿茗弯起眼睛。“走吧,浮元子要趁热吃。”
他们并排走出巷子。她的尾巴还圈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
主街上人来人往,各种妖族摩肩接踵。有人回头看他们——一个狐族散修,用尾巴牵着一个人类少年,在万妖城的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走。
没有人认出她是妖帝。此刻没有高高在上九尾妖帝,有的只是一个想多牵一会儿手的人。
阿茗在浮元子摊前排队的时候,月站在他身后半步。尾巴从他手腕上滑下去,又绕回来,这一次绕得松了一些,但尾巴尖还搭在他手背上。
“你以前出门不牵那么久。”阿茗没有回头,背对着她排队。
“嗯。”
“今天牵了三条街。”
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阿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在妖宫,你还在睡着的时候,我醒了,没事情做,就看你。”
阿茗愣了一下,转过身来。
月的表情没有变化,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回望着他。“你以为是我刚醒,其实我已经看了很久了。”
“……你没说过哦。”
“没必要说。”
阿茗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某块柔软的地方被她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月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又是一个只有在她确信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才会对他露出的笑。
“浮元子好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