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殿半个时辰。
百族代表没有走远。百族殿外的回廊里、石柱旁、茶炉边,三三两两的妖族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狼族女将靠在廊柱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什么,大汉摇摇头,回了一句,两人同时看了一眼殿内玄螭族的方向。
阿茗没有出去。他仍然坐在玄螭族席位最边缘的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从任何一个角度看,他都像是一个被冷落的随从——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连月的方向都不看一眼。
只有靠近了才能发现他在干什么。他的嘴唇在极轻微地翕动,声音压到几乎只是气流的程度。
小霜坐在他前面一排,抱着布老虎,歪着脑袋像是在发呆,实际上她在听——玄螭的听力比在场大多数妖族都要好。听到了,跟茗说,茗分析完了之后告诉她,然后她用更小的声音传给月。
“天渊刚才退回去的时候,跟身后那个中年狼卫说了一句话,唇语是‘血誓不是主场’。议事才是。”
“龟族长老帮我们说话,目的应该不是站队,是不想让百族殿变成闹剧。但其他龟族没有表态,说明族内意见不统一。”
“他拉来的十几个中小氏族里,羽族那个鹰钩鼻是铁杆,其他大多是观望派。天渊退的时候那些坐回去的,不会再跟他第二次,丢不起那个人。”
“议事环节他可以再发难,但角度不会再用人族这个由头。刚才月已经把路堵死了,他再提就是自讨没趣。最可能的方向是在具体的利益分配上拉拢中小氏族——他攒了三年的关系网,不用就白费了。”
月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凤栖梧从旁边走过来,在月旁边的空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她手里多了一串葡萄,不知道是从哪个摊子上顺来的。
她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籽吐在手心里,然后用只有第一排能听到的声音说:“狼族那个小的,刚才在回廊里跟南边的几个部族代表碰过头。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但看他出来的时候步子比进去的时候轻。”
“南边的,哪几个?”
“瘴泽鳞蟒、赤土沙蜥、岩鹰崖。”凤栖梧又吐了一颗籽,“都是偏远部族,不在权力中心,但胜在数量多。”
敖筠从另一侧微微侧过头来,没有加入对话,但她在听。
她身后,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了小霜旁边,正拿着一个油纸包给小霜看。打开之后是几块碧绿透明的糕点,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绿云糕!昨天说的那家,一大早就去排队了,排了好久。”敖雪把油纸包往小霜手里塞,贝壳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串,“你尝尝。这家的最好吃,别家的太甜。”
小霜接过油纸包,先回头看了月一眼。月微微点头,她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咀嚼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递到布老虎嘴边,“你也尝尝。”
布老虎纹丝不动,歪眼睛固执地瞪着前方。
“它不吃。”小霜遗憾地说。
敖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被逗得笑出声来,然后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那个站在你姐姐后面的哥哥,是不是惹你姐姐生气了?昨天我们回去的路上听别的妖族在说他们在吵架。”
小霜沉默了一下。她慢慢咽下嘴里的绿云糕,又拿起一块递给敖雪,等敖雪开始吃,她才小声说:“有时候吵架,不一定是真的。”
“什么意思?”
“吵架也可以装。”
敖雪含着半块绿云糕愣住了,蓝盈盈的杏眼眨了眨。然后她猛地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在听,凑得更近了些:“装的?”
“嗯。”
“为什么?”
“不能告诉你。”小霜很认真地说,“说了你也不懂。”
敖雪的肩膀立刻垮了。她嚼着绿云糕,用饱含委屈的眼神看了小霜一眼。然后她偏头看了看角落里低着头的阿茗,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月,再看看小霜,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更迷糊了。不管怎样,她又拿了一块绿云糕,决定不再问。
巳时钟声响了。
百族代表重新入座。月坐在正东主位,面前的石案上放着一卷空白的盟约帛书,是百族殿的执事刚铺好的,墨已研好,笔已搁好,等着本届会盟的第一笔落在帛上。
“议事,”月开口,“从北境开始。”
北境的代表是几个穿着兽皮大氅的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都被带出沉闷的刮地声。他们的诉求很简单——大晟边境近来增兵,几个靠南的部落被挤占了猎场,希望能得到盟中的援手或至少是兵力威慑。月听完,在盟约帛书上写了第一行字,然后看向敖筠。
“北境紧邻龙渊谷,龙族怎么看。”
“谷主已知晓。”敖筠说,“龙渊谷已在北境部署巡逻兵力,可为失地的部落提供庇护。但仅靠龙渊谷一家,不能覆盖所有区域。”
敖筠话音刚落,第三排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我族在南边也有类似的问题。大晟的商队这两年频繁穿越瘴泽边界,明着是做生意,实际上在测绘地形。我们抓过两个人,搜出了地形图。南境的安定,也需要妖帝关注。”这个声音和北境的问题南北呼应,天然就形成了一个联盟的基础。但月没有立刻点头。
“南境的事,等会盟结束后单独呈报。今天议事先议共性问题,不分南境北境。”
麒渊微微侧身。“月帝的意思是——妖族的边境问题是整体问题,不按地域切割。南境的商队渗透和北境的兵力增援,是同一个对手的两只手。既然是同一个对手,就应该用同一套方案应对。”
月看了麒渊一眼,微微点头。
后排有几个代表站起来想发言,但看了看正在记录的帛书,又坐了回去。
麒麟和龙族都开了口,大佬们已经定调,“整体应对”,就是要把各族的诉求汇总成一份统一的盟约条款。这意味着所有边境问题都会被拨到同一个优先层级来处理,谁也别想插队。
第三排角落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妖帝大人,南境边境的问题先放一放,现在是议共性问题。瘴泽在偏远边上,大晟商队来得多不多现在还不清楚,但其他部族的问题都在这里,总要排个先后。”
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皮肤粗糙呈淡黄色,瞳孔是竖的,瘴泽鳞蟒族的。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在附和月“先议共性问题”的提议,实际上是把自己部族的问题往后推——这不符合常理,没有人会主动把自家的事往后排。除非有人在背后给了他别的承诺,让他不需要在会上争。
凤栖梧放下手中的茶盏,赤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阿茗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说的是“先放一放”,而不是“不重要”。这个措辞和天渊刚才说“愿观月帝主祭”时如出一辙。都是表面退一步,实际上把牌藏到桌子底下。
然后天渊站了起来。
不是从正东第二排站起来,是先起身走到演武场边缘,面对百族,先朝月的方向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后排那些中小氏族的席位。他的动作很从容,不像是要挑衅,倒像是要发表一件深思熟虑的建议。
“天渊方才所言确有冒犯之处,月帝大人宽厚,不予计较,天渊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拍,然后转向全体百族。
“啸月狼族在此愿意主动承担南境的巡逻职责。南境偏远,大族鞭长莫及,但狼族离得近。瘴泽、赤土、岩鹰崖这些部族,分到每个族头上都是小事,但小事积攒多了,就是大事。”
他话音刚落,后排十几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同时站起来,齐声表示支持。瘴泽鳞蟒、赤土沙蜥、岩鹰崖,还有一些他之前拉拢过的部族,站起来的速度和整齐度像是提前排演过。他选的突破口不是核心利益,而是那些在常规议事流程里很难优先被照顾到的偏远部族。
大族盯着北境、盯着矿脉、盯着会盟的席位排序,没人在意南边某个小沼泽里的蛇妖被商队抢了几块地。但天渊在意——或者说他假装在意,而这个假装的姿态本身就足以让那些被忽视的小族把希望押在他身上。
狼族女将在第四排低声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他知道争不过月帝,就换了个打法——不争主位,争人心。”
月看着天渊,没有说话。天渊站在几十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前面,背后是他们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浪,姿态谦逊而有力。
他没有再提人族一个字,没有对月说一句不敬的话,甚至主动承认了自己刚才的冒犯。他把姿态放得足够低,把诉求选得足够巧,让月找不到任何反击的支点——因为他说的是“我要主动出苦力帮大家干活”,打的是为妖族的旗号,你身为妖帝怎么阻拦?在明面上根本无法阻拦,在暗地里这件事也根本不需要阻拦。南境巡逻本来就是苦活累活,没人抢,狼族愿意干那就干去。
“准。”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在盟约帛书上落下第五行字,写完把笔搁下,抬眼看向天渊,“南境巡逻由啸月狼族牵头,瘴泽、赤土、岩鹰崖协助。巡逻范围、兵力配置、情报上报流程,今日散会后你来报我。”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宣布议事继续。就好像天渊精心准备的这一场表演,在她这里只值一个时辰的会后汇报。
天渊站在演武场上,那几十个中小氏族的代表还站在他身后。他保持着谦逊的微笑,朝月再次欠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但他坐下之后,阿茗远远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被轻描淡写地化解,比被正面击败更让人窝火。
议事继续。凤栖梧对着面前新换的热茶勾了勾嘴角,那笑意一闪而逝,像烧红的铁在水里淬了一下。
矿脉分配方案是麒麟族提的——不是麒渊本人,是麒麟卫捧上来的一卷羊皮地图,上面标着万妖山脉以北三条未开采的灵石矿脉。
麒渊的提案很公平:按各族现有领地就近分配,争议地段由盟中派员勘定后再议。公平到没有人能提意见。敖筠难得地点评了一句“可”,这对龙族而言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接下来几个议题都是琐碎事务——几个小族之间的水源纠纷、两个偏远部族的婚姻盟约争议、一群散修要求在万妖城设固定摊位。月一一裁决,快刀斩乱麻。她的裁决风格不是协商,是拍板,而今天没有人再质疑她拍板的资格。
凤栖梧在旁边看着,用只有月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你今天效率很高,是不是急着回去吃饭。”
月没有回答,但她写字的速度没有变慢。
午时钟声敲响。议事结束。盟约帛书上写了整整十一行条款,墨迹未干。
休殿一个时辰,午后演武。殿内百族陆续起身,椅子刮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回廊外传来妖族们三三两两的交谈声和脚步声。
小霜把最后一块绿云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布老虎面前,认真地等了片刻,然后拿起来自己吃掉了。她手背上那枚凤翎印记在午时的阳光下微微发着金光。
阿茗终于换了个姿势。他站了一上午,脚后跟已经麻木到没有了知觉,腿弯酸得像是被灌了铅。
但他还保持着那副沉默的、不引人注目的姿势,直到大殿里大部分妖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脖子。
有个人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
正东第二排的一个角落位置,玄武族的一位代表。看着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龟壳纹路极淡,几乎隐在皮肤下面。他一直没有发过言,连血誓的时候都是安安静静地滴了血就退回去。
但阿茗注意到,每次他换站姿,这个龟族的目光都会跟过来。不是监视——监视不会让他发现。是被派来“看”他的。再细看,那人正是之前帮他说话的那位龟族长老身旁的随从。帮了他一把,不知是觉得对他这个人族很好奇,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