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百族殿没有穹顶的上空直直地浇下来。

    玄武岩演武场被晒得发烫。

    三十六根石柱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旋转,像日晷的指针。

    殿内没有上午那么肃穆了。

    演武是百族会盟的传统,也是最不需要装腔作势的环节。妖族尚武,嘴上谈不拢的事可以在演武场上解决,点到为止,但不丢面子。

    殿内的席位也松动了许多。

    前排的大族代表仍然端坐,但后排的中小氏族已经有人站起来走动,换位置、找角度、跟相熟的部族凑在一起点评即将上场的后辈。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膏药味——大概是哪个部族的年轻人在场边热身时抹的药油。

    月坐在正东主位。

    面前的石案上,盟约帛书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碟果脯和一壶新沏的茶。她单手撑着下颌,姿态比上午议事时放松了一些。

    但眼神没有放松。

    她的目光穿过演武场,落在对面啸月狼族的席位上。

    天渊坐在狼族旗帜下,正侧头和身边的中年狼卫说话。

    他换了装。

    上午那件搭狼皮的玄色劲装不见了,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短打。袖口收紧,腰束革带,脚上是一双软底战靴。这身打扮不像是来观礼的,倒像是随时准备亲自下场。

    凤栖梧也注意到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又弄来了一碟松子,一边剥一边说:“狼族那小子的衣服换了。演武是年轻一辈切磋,他一个大君换什么短打?”

    “他可以不守规矩亲自下场。”月拿了一颗果脯,没吃,放在指尖转了一下,“但那样他就输了——上午争主祭没争过,下午亲自下场打小辈找补,传出去名声就彻底没了。所以他不会自己上。”

    “那就是狼族有厉害的小辈。”

    凤栖梧把松子壳扔进旁边的小碟里。

    敖筠的声音从另一侧淡淡地飘过来:“啸月狼族年轻一辈里最出挑的是天渊的妹妹,天琊。据说是狼族三百年一遇的奇才,继承了啸月狼族的天赋神通‘月蚀’——能在短时间内压制对手灵力运转。”

    “第几境?”月问。

    “应该到了凝魄了。”敖筠说,“差不多等同玄螭族第一次觉醒后的水准。”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微微侧过来。

    “不过小霜比她小得多,不太可能上场。天渊不至于派妹妹去打一个刚觉醒的孩子。他就算想试探,也会找别的切入口。”

    凤栖梧剥松子的手顿了一瞬。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玄螭族席位上。

    小霜今天格外安静。

    她坐在阿茗身边,布老虎放在膝盖上,正低头认真地给老虎整理耳朵上的线头。阿茗靠墙站着,维持着他“沉默随从”的姿态,但目光也时不时扫向演武场。

    演武开始的钟声还没敲。

    殿内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

    几个部族的年轻人正在场边活动筋骨——白虎族一个年轻虎卫正在压腿,青丘狐族几个少女正在比划手势商量待会儿谁先上。狼族女将还在第四排坐着,但她的徒弟,一个扎高马尾的年轻狼女,已经站在场边,正用布条缠手腕。

    麒麟族也派了人。

    三四个年轻麒麟卫依次坐在场边长凳上,坐姿端正,目不斜视。但阿茗注意到,他们在偷瞄龙族那边。

    主要是敖雪。

    敖雪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被偷看。

    她又溜到了小霜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新的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糖渍梅子。她一边往嘴里塞梅子,一边跟小霜分享自己在龙渊谷修炼时遇到的糗事——飞剑考试射爆了靶子后面的千年古树,被谷主罚扫了一个月的龙渊殿台阶。

    小霜听得认真,偶尔笑一下。

    紫瞳弯起来的时候,手背上的凤翎印记就跟着微微发亮。

    钟声敲响。

    演武开始。

    前几场都是常规切磋。白虎族对青丘狐族,玄武族对鹰族,散修对散修。点到为止,赢了的拱手,输了的下场也不恼,互相拍拍肩膀,约好下次再来。

    场上灵光闪烁,兵器碰撞声清脆而克制。

    殿内气氛轻松,后排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或惋惜的嘘声。

    第五场打完,一个狼族少年走上场。

    他看着不过十七八岁,身材精瘦,颧骨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抓痕,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他走到演武场中央,朝正东主位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

    目光在玄螭族席位上停了一下。

    掠过月,掠过阿茗,落在抱着布老虎的小霜身上。

    “啸月狼族,天铮。”他自报姓名,声音清朗,“愿向玄螭少主请教。”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议论声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

    向小霜请教——

    小霜虽然血脉尊贵,但才化形没多久,年纪小得在整个百族殿里都是最小的那一拨。派一个凝魄境的狼族少年挑战一个刚觉醒的孩子,说好听是“请教”,说难听就是试探。

    麒麟卫的坐姿更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敖筠的茶杯停在半空。

    连后排那些中小氏族都安静下来了——大家都闻到了试探的味道。

    天渊坐在狼族旗帜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看天铮,也没有看小霜,只是微微垂着眼,像一个局外人。

    小霜抬头看月。

    月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月没有说话——她在等小霜自己做决定。

    小霜站起来,把布老虎放在阿茗手上。

    “帮我看一下老虎。”

    她的声音很镇定。

    但阿茗接过布老虎的时候,摸到她的手指微微发凉。

    小霜从玄螭族席位上走出来,走到演武场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要发光,紫莹莹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站在天铮对面,矮了整整一个头。

    但站得很直。

    “可以。”她说,“请指教。”

    天铮后退两步,摆开了起手式。

    他的武器是一对短爪,套在手上,寒光凛冽。呼吸很稳,眼神里没有轻视——这是天渊提前交代过的。天渊不需要他赢,只需要他打出小霜的真实水平,看看玄螭纯血到底值不值得各大族这么下注。

    钟声敲响。

    天铮率先出手。

    速度极快。左爪虚晃,右爪直取小霜面门。这一下是试探——既没有尽全力,也没有留太多余地,刚好能逼出一个同龄对手的反应。

    小霜没有后退。

    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

    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

    紫瞳骤然亮了一下。

    虚晃在她面前根本没有意义。玄螭的瞳力足以看清对手的每一根肌肉纤维是怎么收缩的。

    她侧身。

    左爪擦着她的发丝划过,距离近到断了几根银白的发丝,飘在空中还没落地。

    然后她抬手。

    没有用任何武器。

    只是并拢食指和中指,在天铮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

    天铮整个人被定住了。

    不是被灵力压制,不是被威压震慑。而是他的灵力忽然不听使唤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愕——灵力还在体内运转,但运转到手腕以下就停了。像一条河遇到了断崖,水还在流,但流不下去了。

    小霜点在他手腕上的那两根手指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和她脖子上那枚龙鳞吊坠散发的微光颜色相近。

    她歪头对他说:“你的灵力被停了。点上去的时候,是龙族的逆鳞灵光和我的血脉一起做的。”

    天铮抬头看着她。

    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难以置信的声息。

    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震撼。他没见过这种力量。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切断。切断灵力的流动,意味着对手在自己面前会变成一个空有修为却用不出来的人。

    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后排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那是什么?”

    “封脉?她怎么会封脉——”

    “玄螭纯血的天赋神通?”

    “不对,她脖子上那个吊坠也在发光——”

    天铮收回短爪,低头认输。

    他走下演武场的时候,没看天渊的眼睛。

    天渊也没有看他。

    狼族大君浅金色的眼瞳在阳光里微微眯了一下。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谦逊的弧度。但弧度僵了一点。

    小霜走回玄螭族席位。

    她把麒麟角剑重新放回匣子里,接回布老虎,然后仰头看阿茗。

    “老虎有没有害怕?”

    “没有。它很勇敢,一直睁着眼睛。”阿茗把布老虎递给她。

    其实老虎是歪眼睛朝上,一直闭着。

    小霜满意了。

    月靠在椅背上,把指尖转了半天的果脯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是什么招数。”她看向凤栖梧。

    凤栖梧剥松子的手难得停了一下。偏头看过来,赤金色的瞳仁微微收缩。

    “你养的玄螭丫头,你问我?”

    “她刚才用的不是玄螭族的天赋。玄螭天赋是吞噬和冰系操控。她刚才那个是封脉——把对方灵力流动强行切断。”凤栖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据我所知,上古时期能做到这点的血脉,只有龙族的逆鳞和玄螭纯血同时作用才能实现。她身上有什么?”

    她忽然想起什么。

    “敖筠给的龙鳞吊坠?”

    月微微点头。

    “龙鳞携带龙族逆鳞残余的封脉之力,加上玄螭纯血的吞噬压制——她同时激活了两种血脉特性。”

    凤栖梧剥开一颗松子放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龙族这次送鳞片,可真是送对了。”

    敖筠隔着几步,没有插话。

    但她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满意。

    演武继续。

    第九场,虎族青年对麒麟族少卫。拳拳到肉,虎啸声震得石柱上的灯火都在跳。

    第十场,青丘狐族少女对鹰族少年。轻灵对迅猛,打得比前几场都好看,后排时不时爆出一阵喝彩。

    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演武上了。

    前排的大族代表在复盘小霜刚才那一下。后排的中小氏族在讨论玄螭少主的潜力。连狼族女将都在第四排对白虎族大汉说了一句:“那丫头的天赋才是今天最大的新闻。”

    而这时,演武场上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谁喊了停。

    而是场上多了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去的。

    一个女人。

    她看着年纪不大,但气质极沉,像一块被冰水浸了千年的玄铁。身形修长,五官和天渊有七分像,但线条更冷、更硬。眉骨高,嘴唇薄,嘴角微微下抿,天生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长发没有束,只用一根银色的细链在额前箍了一圈,链子正中央坠着一颗小小的月牙形狼牙。

    她穿一身暗银色的软甲。肩甲是两片完整的狼头骨,骨质白得发冷。腰间挂着一对弯刀,刀柄上没有缠任何防滑的皮革,只有光秃秃的金属——常年握刀的人,手掌已经磨出了不会打滑的茧。

    啸月狼族,天琊。

    她站在演武场正中央,面对正东主位。

    右拳抵左肩,微微低头。

    狼族标准的挑战礼。

    “啸月狼族天琊,请妖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