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整,百族殿的钟声响了。
不是一口钟,是三十六根石柱顶端的鲸脂灯同时震动发出的共鸣。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脚底、从骨骼、从血液里升起来的。整座万妖城都听到了——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灵脉听。
殿内百族代表全部起立。
正东前排,麒麟渊的玄黄旗下,麒渊整了整袖口,站姿端正如松。
龙渊谷的青蓝旗下,敖筠微微抬颌,冰蓝的眸子映着三十六盏长明灯的光。
凤鸣丘的赤金旗下,凤栖梧单手负后,金红朝服在灯火中流动如熔岩。
玄螭族的银紫旗下,月站在最前面,小霜在她左手边,抱着布老虎,紫瞳亮得像是被钟声擦过。
阿茗站在月身后两步的位置,低着头,面容隐在阴影里——一个沉默的、不被看见的随从。
后排的骚动是从西南角先响起的。
“月帝缺席会盟多年,这次带个人族来百族殿,还要主祭血誓?”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半个殿的人听见。说话的是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羽族的,翎毛短氅上缀满了翠蓝的鸟羽,不知道是哪个支脉的长老。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妖帝主祭是规矩,但妖帝带人族进百族殿可没有先例。”这次是几个中小氏族的代表在低声应和,声音不大,但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此人昨日和妖帝在栖梧居当众争吵,本座亲眼所见。”第四排靠边的位置上,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说话的是个龟族长老,壳纹古铜色,正是茶馆二楼喝茶的那位。他的语气不带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妖帝若当真不以此人为重,倒也无妨。”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几拨声音反而安静了一瞬。
因为龟族长老的话听起来中立,实际上帮月卸掉了一半的攻击——既然姐弟已经闹掰,那带不带人族就不算妖帝在抬举人族,只是带了个无关紧要的随从而已。
阿茗没有抬头,但他心里记下了龟族这份不动声色的援手。
就在此时,正东第二排,啸月狼族的席位上,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看着不到三十岁的人类外貌,身形高而精悍,肩膀很宽,腰却收得紧,像一柄被兽皮裹住的刀。五官不算精致,但极有攻击性——颧骨高,下颌线凌厉,一双浅金色的狼瞳在这个距离看尤为醒目。
长发束成一条高马尾,额前垂下一缕灰白相间的狼毫,那是狼族大君的标识。穿一身玄色劲装,肩上搭着半张银灰色的狼皮,狼头皮甲还保留着完整的獠牙,正好扣在他左肩肩甲的位置,像是在肩膀上伏了一头随时会张口咬人的野兽。
啸月狼族大君,天渊。
“狼族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他开口,声音不粗,反而低沉而有磁性,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整个殿内都听到了,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狼族席位上的十几个狼卫同时站直了身体,整齐划一的动作带出一片金属碰撞的轻响。
“讲。”月说。一个字,不高不低,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
天渊从席位里走出来,走到玄武岩演武场的边缘,停下。他的站姿很放松,甚至微微欠身行了个半礼,像是在表达对妖帝的尊重,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尊重。
“月帝大人对妖族的功绩,天渊不敢不认。妖帝之位,月帝大人坐得名正言顺。”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会盟血誓,不是个人武力的展示,是百族共尊太古之盟的仪式。月帝大人这些年未曾出席会盟,血誓主祭一直是各大族轮流代行。如今突然回归,自然令人欣喜——但您身边这位人族,站在百族殿里,终究不合规矩。”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茗一眼。不是轻蔑,是无视。比轻蔑更让人在意的是无视——他根本没打算针对阿茗,他只是要把阿茗的存在当作一根撬棍,撬开月的权威。
后排又有几道声音附和,零零散散,但数量不少。羽族的鹰钩鼻男子站起来了,他旁边三个中小氏族的代表也跟着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五排的一个散修代表,第七排的两个偏远部族。一个接一个,不一会儿竟站起来了十几个。他们未必都跟天渊交好,但“人族不得入百族殿”这个由头太好用了——他们不是在质疑妖帝的实力,是在维护妖族的规矩。站在规矩这面大旗下,谁都敢说两句。
天渊没有回头看他拉来的这些支持者,但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凤栖梧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扶手,指尖无声地敲了两下。敖筠端坐不动,冰蓝色的眸子投向月,似乎在等她开口。
麒渊皱了一下眉——天渊这个打法他昨晚就预感到了,但亲眼看到十几个中小氏族同时站起来,还是比他预估的多。
月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正东第一排,九条尾巴没有展开,周身气息没有释放。她的眼睛没有看天渊,而是缓缓扫过他身后站起来的那十几个代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目光平静,没有杀意,没有威压,没有震慑——只是确认了一下每个人是谁。被她的目光扫过的代表里,有三个人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但站姿明显不如刚才直了。
然后她开口。
“天渊,你继任狼族大君几年了?”
天渊微微一愣。“三年。”
“三年。”月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像是在品一个不太满意的茶味,“你父亲天魄在世时,啸月狼族是百族殿里说话最有分量的声音之一。不是因为狼族兵多将广,是因为天魄每件事都先想百族再想自己。所以他站在这里说话,所有妖族都服。”
天渊的嘴角绷紧了。
“你继位三年,做了几件事?”月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三十六根石柱之间的每一寸空间,“南境小族和山魈族的边界冲突,你调解了吗?北边矿脉的分配方案,你提了吗?西边那几个散修部族被大晟探子渗透,你发现了没有?”
殿内鸦雀无声。
“你没做。”月说,“你唯一做的一件事,是在会盟血誓之前拉了十几个中小氏族给你站队。”
天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月没有用修为压制他,没有释放妖帝的气息,但她把他在原地晾开,让在场所有妖族看到了一件事——这个试图挑战妖帝威望的年轻狼君,连自己分内的活都没干完。
这比一拳打在他脸上更狠。因为被力量打倒可以博同情,被事实打脸,连同情都没得博。
“至于人族入殿,”月转过身,背对天渊,面向百族,“太古之盟哪一条规定人族不得入百族殿?”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太古之盟根本没有这一条——妖族的先祖们当年立誓的时候跟人族压根没有交集,谁会特意写一条禁令?
“没有这条规矩,”月说,“那就按妖族的老规矩办。”
妖族的规矩是什么?强者说了算。月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意思已经摆在那里了:没规矩的事,我做就是规矩。不服的,可以试试。而九尾妖帝的实力摆在那里——殿内没有一个人能在她手下走完三个呼吸。
后排站起来的那十几个代表,有几个已经悄悄坐回去了。
天渊没有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席位上传来的衣料摩擦声——每一声,都是他拉来的人正在退回原位。
“血誓主祭,”天渊抬起眼,浅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甘,但他控制住了表情,又行了一个半礼,“天渊鲁莽。愿观月帝主祭。”
他说的是“观”,不是“服”。这个字眼很微妙——我不拦了,但我也不认。阿茗在角落里捕捉到了这个措辞,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天渊不是莽夫,他能屈能伸,输了场面不输体面,但骨子里的不服没有消掉。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受挫就放弃,他会在后面找机会翻盘。
月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向玄武岩演武场的正中央——三十六根石柱环绕的圆心,那块刻满太古铭文的誓约石前。
“血誓。”
她割破指尖,一滴血落入誓约池。不是普通的血——九尾妖帝的血,滴入池水的瞬间像一颗烧红的铁珠落入清水,整池水沸腾了一瞬,随即平静。水面如镜,倒映出三十六盏长明灯,倒映出百族旗帜,倒映出天穹之上的星斗。太古之盟承认了她的祭礼。
小霜走到誓约池旁,表情非常镇定,但经过阿茗身边时,飞快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没事”。
然后她走到池边,用麒麟角剑的剑尖刺破指尖,玄螭纯血落入池中,水面上泛起一圈银紫色的涟漪。
紧接着是麒渊、敖筠、凤栖梧,麒麟血玄黄、龙血冰蓝、凤血金红,三滴血依次落入誓约池,池水在四种颜色之间流转交融,最后归于清澈。
四族之后是白虎族、玄武族、青丘狐族、啸月狼族——天渊上前歃血时面色如常,动作一板一眼,没有半点情绪外露。但月根本就没有注意他。
最后是百族依次上前,玄武岩上刻着的太古铭文在誓约完成的那一刻全部亮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刻痕深处渗出,沿着上古妖族的文字纹路蔓延,三十六根石柱顶端的鲸脂灯同时发出嗡鸣。
太古之盟的誓约,又一次被激活了。
百族各自归位。月的指尖那一滴血已经在誓约池里化开,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上仍沾着一点殷红的痕迹。她没有擦,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将那一抹残红握在掌心。
雪夜破庙里的那只白狐,为他流过血。现在,她让整个妖族的太古之盟,记住了她的血。
血誓既成,月转过身,重新面向百族。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只妖耳中。“本届会盟盟首,九尾狐族,月。如有异议,现在提。”
殿内沉默了整整三个呼吸。没有人提。天渊坐在啸月狼族的旗帜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姿态恢复了从容,但浅金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月的方向。他身边一个中年狼卫凑近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天渊微微摇头,没有答话。
月等了片刻,确认无人异议后微微颔首。“议事在巳时开始。演武在午后。休殿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三十六盏长明灯光焰同时跳跃,照亮了殿心那块被百族之血重新激活的玄武岩。太古之盟的最后一个仪式在钟声中结束,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