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珩来过之后,妖宫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是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里。
阿茗每天早上出去走一圈,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看他的,看月住的那座主殿的,看涂山家方向的。每一道目光里都藏着东西。
冥璃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沉。
“涂山珩这两天见了很多人。”她说,“一个一个见,关起门来聊。不知道聊什么,但出来的那些妖,表情都不一样。”
阿茗看着她。
“你呢?”他问。
冥璃愣了一下。
“我?”她问。
阿茗说:“他见你了没有?”
冥璃摇摇头。
“我算什么,”她说,“涂山家看不上我这种。”
阿茗没有说话。
冥璃想了想,又说:“但他派人来过我家。找我大伯聊的。聊完我大伯就变了,对我态度都好了点。”
阿茗的眼睛动了动。
“你大伯以前对你不好?”他问。
冥璃说:“不好。嫌我没用,攀不上涂山家。”
阿茗说:“现在好了?”
冥璃点点头。
阿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拉拢人。”他说,“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办法。”
冥璃走后,阿茗把这事告诉了月。
月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拉拢谁,我不在乎。”她说。
阿茗看着她。
月说:“我在乎的是,他想干什么。”
阿茗想了想。
“他在做准备。”他说,“对你动手的准备。”
月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茗继续说:“他知道你不会原谅他。他知道你迟早会找他算账。所以他在拉拢人,在造势,在让整个妖宫都站到他那边。”
月没有说话。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不会等太久的。”
果然,三天后,涂山珩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队随从,还带了几个人——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妖,身后都有四五条尾巴。
阿茗不认识他们。但月认识。
月站在窗前,看着那几个老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阿茗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姐?”他叫。
月说:“当年他动手的时候,他们在场。”
阿茗的手握紧了。
涂山珩这次没有进门。
他就站在主殿外面的院子里,让随从通报。
“涂山珩求见妖帝大人,带了几位老臣,想当面澄清当年之事。”
阿茗站在月身边,听着这话,心里冷笑。
澄清。
他用的是“澄清”。
不是“道歉”,不是“认错”,是“澄清”。
他在洗自己。
月看着阿茗。
“见吗?”她问。
阿茗想了想。
“见。”他说,“让他们进来。”
涂山珩带着那几个老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沉痛的表情。
“月儿,”他开口就是这两个字,“我带了几位老臣来,是想当着你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阿茗站在月身后,听见“月儿”这两个字,心里的火又烧起来。
但他没有动。他看着月的背影。
月没有说话。
涂山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几个老妖。
“各位,”他说,“当年的事,你们亲眼所见。今日当着妖帝的面,你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老妖开口了。
“当年……当年确实是一场误会。涂山大人他……他不是故意的。”
阿茗的手指蜷了起来。
第二个老妖说:“那日渡劫,天雷太猛,涂山大人也是被波及……”
第三个老妖说:“老臣记得,涂山大人事后一直很愧疚……”
阿茗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
但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月的背影。
月还是没有说话。
涂山珩等那几个老妖说完,又叹了口气。
“月儿,”他说,“我知道你不信。但这些年,我真的……”
“够了。”
月终于开口了。
涂山珩愣住了。
月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茗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你说完了?”她问。
涂山珩张了张嘴。
月说:“说完了就走。”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那几个老妖,又看了看月。
“月儿,”他说,“你这是……”
“别这么叫我。”月打断他。
涂山珩愣住了。
月说:“这两个字,你不配叫。”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几个老妖低着头,不敢看。
涂山珩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很冷的笑。
“好。”他说,“妖帝大人,我记住了。”
他转身就走。
那几个老妖慌忙跟上。
走到门口,涂山珩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了一眼月,又看了一眼阿茗。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阿茗后背发凉。
“你弟弟?”他说,“挺好看的。小心点。”
门关上之后,阿茗走到月身边。
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姐。”他叫。
月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烧着阿茗见过最烈的火。
“他想动你。”她说。
阿茗点点头。
月说:“他敢。”
阿茗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他说,“他今天来,不是澄清。是试探。”
月看着他。
阿茗说:“他在试你的底线。试你会不会当着那些老妖的面发作。试你会不会给他留面子。”
月的眼睛动了动。
阿茗说:“你没给他面子。他知道了。”
月说:“然后呢?”
阿茗想了想。
“然后他会换招。”他说,“更狠的。”
那天晚上,阿茗把冥璃叫来。
“涂山珩那边,最近会动手。”他说,“你帮我盯着。”
冥璃点点头。
阿茗说:“还有,那几个老妖。今天跟着他来的那几个。”
冥璃看着他。
阿茗说:“查他们。查他们的底,查他们和涂山珩的关系,查他们有没有软肋。”
冥璃问:“查这个干什么?”
阿茗说:“他们今天做了假证。假的,就要付出代价。”
冥璃的眼睛亮了。
“你想动他们?”她问。
阿茗说:“先查。查到了再说。”
冥璃走后,阿茗回到房间。
月躺在床上,看着他。
阿茗走过去,在她旁边躺下。
六条尾巴盖上来,暖暖的。
“姐,”他说,“今天他叫你月儿的时候,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比上次还旺。”
月侧过身,面对着他。
阿茗说:“你让他别叫的时候,我心里舒服了一点。但还是烧。”
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我也是。”她说。
阿茗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眼睛还是安安静静的。但阿茗能看见那安静下面的东西。
和他一样。
“姐,”他说,“咱们的火,烧到什么时候?”
月想了想。
“烧到他再也叫不出来的时候。”她说。
阿茗点点头。
“好。”他说,“那就烧到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