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在村口站了好一会儿。
夜风刮得他脸皮发僵,他揉了揉脸,又搓了搓后脖颈,总算想起自己是进村来干什么的——找赞德。
赞德连假都没请。但愿别出什么乱子。
村子不大,拢共四五十户人家,窗子里透出零星的灯火。一路问过去,很快有人给他指了路:村东头,门口种着棵歪脖子树的那家。
卡尔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里面就传出一阵乱糟糟的人声——有人笑,有人吆喝,还有人敲着杯沿打拍子,热闹得不像话。隔着薄薄的门板都能感到那股子沸腾的劲头,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和浓烈的酒气。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屋里挤满了人,少说三四十号,站着的坐着的塞成一团,把本就不大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正前方站着一位穿旧西装的老头,领口别着一朵皱巴巴的假花,手里摊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圣经》。一看就是临时被抓来当主婚人的,脸上的表情比新郎还紧张,额头上全是汗。
主婚人面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裙摆有些发黄,袖口还露着线头,但穿在她身上倒也挺好看。她嘴角噙着笑,不急不躁,眼神清亮亮的,手里攥着一束蔫了一半的捧花。
另一个是赞德。
他穿了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松垮垮,脖子上那条领带打得歪七扭八,像是被人强行套上去的,衬衫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面。
整个人直挺挺地杵在那儿,活像一头被牵上屠宰场的牲口。
四周的热闹跟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墙,明明站在人群中间,却像被困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孤岛上。
看见卡尔的瞬间,赞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地亮了,像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一根绳子。
卡尔!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又急又亮,连满屋子的喧闹都盖了过去,快!快出去!
卡尔还没反应过来:
快去叫义勇军!这帮人疯了!他们逼我娶她!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姑娘还嫌弃我做的饭!
卡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主婚人,又看了一眼赞德脖子上那条歪扭的领带:你——
别问了!快去!赞德猛地一挣,差点挣脱旁边按着他肩膀的两个壮汉,嗓子都劈了,晚了我就宣誓了!
卡尔盯着他那张生无可恋的脸——那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是真的慌了神。
他没再多问,转身冲了出去。门板在身后砰地关上,隐约传来赞德被几个村民拽回去的喊叫声。
——————
镇子外。
杰克正靠着摩托车歇脚,水壶在手里转了半圈,还没送到嘴边,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村口狂奔而来。那人一头扎进昏暗的天色里,脚步踉踉跄跄,像后面有鬼在追。
救命!卡尔冲到跟前,弯着腰直喘,两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着,话都碎成一片片了,
村里……有人被按着……结婚!
杰克手一顿,水壶停在半空:谁?新娘?
卡尔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词用在赞德身上有多离谱,就本能地点了头:对、对!快走!
杰克把水壶往车上一搁,脸色沉下来,二话不说就朝村里走去,步子又急又大。
卡尔追在后面,喘匀了那口气才突然反应过来:哎——其实不是——
杰克头也不回:什么不是?
就、就是那个……不是新娘……
不是什么?
杰克边走边冲队友打了个手势,队友从车后座拖出一只铝合金行李箱,箱面贴着义勇军的标签,拎着跟了上来。
箱盖翻开,里面码着银灰色的零件——球形基座、悬浮推进器、光学镜头,还有一具白森森的颅骨。
月光下,那颅骨泛着冷冷的瓷光,牙关紧合,眼眶黑洞洞的。
卡尔盯着那具颅骨,后颈一凉,把刚才想说的话全忘了:
……这是什么?
改造后的眼球机器人。杰克手上不停,零件咔咔拼合,动作快得像做过几百遍了,
新配的,咨询、执法记录都归它管。我们出门执法都要随身带。
最后一块外壳扣上去,咔嗒一声。头颅造型的机器人嗡地悬起,停在杰克肩侧,推进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眼眶里亮起两点猩红的光,像烧红的炭,缓缓扫过四周。下颌骨一张一合,电子音冷冰冰的:
Y-07型辅助机器人,待命。
卡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两团红光在他瞳孔里跳了跳。
他盯着那具悬空的颅骨,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脑子里原本想解释的那番话被这具白森森的玩意儿彻底冲散了。
杰克已经走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前,用力推门——
门板砰地撞在墙上。满屋子的人齐刷刷扭头,脸上的笑意在看清门口来人的瞬间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杰克大步跨了进来,头盔都没摘,面罩下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他的目光先扫过整个屋子——天花板上挂着几条皱巴巴的彩带,墙角堆着蔫了一半的野花,桌上摆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婚礼蛋糕,顶上两个糖霜小人一个歪脖一个缺胳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主婚人面前站着两个人。
穿白裙子的姑娘先映入眼帘——裙摆发黄,袖口线头外露,嘴角却噙着从容的笑,手里攥着一束蔫了一半的捧花。
看见杰克的一瞬间,赞德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地亮了,像溺水的人猛地抓住了一根绳子。
但杰克还没来得及细看赞德的表情,村长已经慌忙迎了上来。
谁——
村长手里那本《圣经》晃了晃,差点脱手。他看清来人身上那身橄榄绿的92式强化服(联邦武德充沛。必须穿这个才能镇得住场面。)和肩甲上的徽记,声音顿时矮了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义、义勇军?
杰克收回目光,转向村长。
他本来心里还带着新娘被逼婚的预设——毕竟刚才卡尔点头确认了——但他进门扫了这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来都来了,先把场面镇住再说。
你们胆子不小。
杰克的声音冷得像铁,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铁板压下来,把满屋子的嘈杂声拍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指向麦丽雅,目光却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像一把刀在每个人脸上刮了一遍:
拐卖妇女、强迫婚配。上一个干这事儿的村子,全村男人被绑成一串,全毙了。你们是想当下一串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烛火爆花的噼啪声都听得见,空气像是凝固了。
几个端着酒杯的村民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有人手里的高脚杯掉在地上,地碎了一片,酒液泼了一地。
村长脸上的血色地褪了个干净,白得像纸,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慌忙上前一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双手颤抖着递过去,声音都在抖:
长官,抽根烟,有话好说——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他的目光从村长脸上移开,落到悬浮在身后的那台头骨机器人上,微微偏了偏头:
知道这是什么吗?
村长僵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声音:
这、这是……
上一个收钱的义勇军的脑袋。杰克抬手拍了拍那具冰冷光滑的颅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的头被将军亲手拧下来,现在就是个会飞的执法记录仪。
他盯着村长,语气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阵风扫过后脖颈,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本来准备推广它的,但就是有一点——头骨素材不太够。
村长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伸手扶住了台子边缘才勉强站稳。
冤枉啊长官!他嗓子都劈了,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姑娘是自愿的!她自己跑来我们村找男人的!我们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她!
杰克皱起眉:
自愿的?
千真万确!村长一指麦丽雅,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话倒干净,她就是隔壁那个寡妇村的人,过来想找个男人搭伙过日子,顺便帮两个村子牵上线——
杰克转身对头骨机器人下令:扫描她,核实身份。
收到。
头骨机器人无声地飘上前去,悬停在麦丽雅面前,独眼中的红光化作一道细细的光束,从她头顶缓缓扫到脚尖。
嘀——嘀——两声清脆的提示音后,电子音毫无感情地响起:
身份比对完成。确认目标为——麦丽雅,屠户之女。身份与幸存者名录登记信息一致。
(这是辐射2里的一个可以结婚的女性角色,这里我拿来致敬一下。)
杰克盯着麦丽雅看了两秒——姑娘眼神清亮,嘴角带着从容的笑,手里攥着那束蔫了一半的捧花,像个正在看戏的观众,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样子。
杰克一抬手打断了他。如果姑娘是自愿的,那强迫婚配的受害者在哪儿?他不由自主地又看了一眼赞德——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但他脸上的表情……
刚才光顾着盯那姑娘了,压根没仔细看过新郎的表情。现在仔细一看——那张脸简直是活生生的两个字写在上面。
额头上全是细汗,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
而他旁边那两个壮汉的手,到现在还按在他肩膀上。
杰克猛地咳嗽了一声,把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心虚和尴尬压下去,转头问头骨机器人:
男的被强迫婚配,算不算犯法?
头骨机器人用电子音平静的回应。
根据《联邦临时婚姻与人身自由条例》第四十七条,任何形式的强迫婚姻行为,无论受害者性别,均属违法。
杰克点点头,转回身,面向满屋子的人:
听见了?就算被强迫的是男的,也不准搞这种荒唐事。放人。
按着赞德肩膀的两个村民讪讪地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赞德整个人像被人抽掉了背上压着的石板,腿一软差点瘫下去,踉跄一步后一把扯下脖子上那条歪扭的领带,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汗在烛光里亮晶晶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卡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但最终没发出声音,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卡尔也点了点头,心里想的是:你欠我一顿饭。
杰克瞥了一眼颅骨机器人:记录存档。收工。
颅骨机器人眼眶里的红光闪了闪:确认执法完毕。记录已存档。
杰克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卡尔身边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下回说清楚。
卡尔摊了摊手:
我说了,你没听到啊。
杰克没再回话,推开虚掩的门走了出去。门外夜风吹进来,把屋里的酒气和热气搅散了一些,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屋子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动。村长站在原地,手里那根皱巴巴的烟已经被他捏断了,碎烟叶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一小撮灰色的土。
麦丽雅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束蔫了的捧花,又抬头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嘴角的笑容始终没变。
挺有意思的。她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
院子里,赞德蹲在台阶上,两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夜风穿堂而过,凉飕飕的,把他额头上的汗吹干了。呼吸渐渐平稳,胸腔里那阵狂跳总算落回原位。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麦丽雅正站在堂上,跟村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手里还攥着那束蔫了一半的捧花,时不时抬手比划两下,像在谈一笔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刚才那场闹剧——被义勇军堵在婚礼上,对她不过是平淡日子里一段有趣的插曲。
赞德收回目光,把下巴又往膝盖上搁了搁。
他要娶的那个女人,叫麦丽雅,隔壁村屠夫的女儿。
村里有人背地里叫她“荡妇”。有一次他亲耳听见有人当面这么骂她,那几个字砸在地上跟石头似的。麦丽雅当场就回敬过去,声音又亮又硬,腰板挺得笔直:
“你竟敢叫我荡妇?告诉你,我对睡觉对象非常挑剔——这个月我只和十到二十个人睡过。”
噎得对方的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连“呸”都没吐出来就走了。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屠宰场门口的台阶上。她坐在那儿削土豆皮,随口跟他聊天气,聊收成,聊最近村里丢的那只鸡。
聊着聊着他就发现——这姑娘的脑子转得吓人。她会根据动机、时机,把附近的疑案和八卦一块块拼起来,拼着拼着你就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谁家丢了瓶盖,谁半夜翻墙,哪具尸体根本不是掠夺者杀的,她都能给你捋得清清楚楚。
然后赞德就被她缠上了。
麦丽雅长得好看,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说话时眼睛会直勾勾盯着人——他没把持住。
再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事,非逼着他娶她。他不肯——要是肯,当初也不会离家出走,跑那么远去兄弟会当厨子。可母亲不管,说人家姑娘都跟你睡了,你得负责。
赞德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被村里人按住了,按得死死的。
可他始终想不通:麦丽雅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论长相,他在兄弟会的后厨里也只能算的上端正,但扔到废土上也就那样;
论本事,刀工不错,炒菜能颠勺,可这在废土上不值钱。
正想着,余光瞥见麦丽雅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
裙摆在台阶上铺开一片发白的布料,月光下像一滩融化的月色。她先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
“其实我知道你不想娶我。”她语气没有埋怨,也没有失落,“我也没真指望靠嫁人过日子。”
赞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线条分明。
麦丽雅抬头望着天,最后一抹暮色正在地平线上消失。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爹和我哥,上个月都被枪决了。屠宰场落到我手上——我以前靠打‘零工’度日的,管不来那么大的摊子。村里的那帮嫂子,也都不像是做买卖的料。”
赞德知道“零工”是什么意思。他听过那些闲话,但从没往心里去。她爱跟谁睡跟谁睡,那是她的事。
她顿了顿:
“不过,她们倒是继承了一笔硬通货——她们死去的丈夫和兄弟们留下的所有财产、枪支和商队的股份,现在全捏在她们手里。她们有钱,但没能力守;我有脑子,但没本钱。”
她转过头,看着赞德,眼神清亮:“我只是想找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搭伙,把日子过下去。顺便,用这门亲事当个引子,把两个村子的资源整合起来,让大家都活得更安稳些。
“你是少数几个,”麦丽雅声音轻了一点,
“正眼看待我天分的人。没拿那两个字往我脸上甩,反而会认真听我分析那些案子,还会点头说‘有道理’。”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而且你身板也还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赞德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远比不上卡尔那种预备役骑士的体格,但算得上是壮实了,过日子够用。
“我只是想找个人搭伙,把日子过下去。顺便让两个村子有个照应。”
赞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她被人骂时昂着下巴回敬的样子,想起她在台阶上削土豆时哼着歌的神态。
她从来不是等人来救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他拖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出来——一把联邦产的火箭推动超级大锤,能杀人,也能拿去建房子。
锤头在暮色里泛着铁灰的冷光。沉得他胳膊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麦丽雅愣了愣,眼睛在锤子上停了两秒:
“你从哪儿——”
“拿着。”赞德把锤子递过去,手臂微微发颤,声音却稳,“学着自立。别指望靠别人。”
麦丽雅看着那柄大得吓人的锤子,又看看他认真的脸,忽然笑了。
笑得很舒展,眼角和嘴角都弯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衬得格外亮。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接过锤子,掂了掂,稳稳扛在肩上。锤头比她脑袋还大,和纤细的身形放在一起,有种不协调却意外利落的感觉。
她转身朝村口走去,步子很稳,没有回头。肩上的锤子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赞德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锤子时抖得厉害,现在不抖了。
他吐出一口气,重新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
屋外,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的旧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杰克懒洋洋地靠在土墙上,背脊贴着那面被风雨剥蚀得坑坑洼洼的泥坯,目光越过低矮的篱笆,目送那个扛着锤子走远的背影。
那人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锤头在肩头一颠一颠的,闪着暗淡的铁光,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小撮灰尘,像是给夜路打上细碎的标记。
卡尔站在几步开外,身板绷得笔直,像是随时等着接受检阅。
月光照在他那套深蓝色的制服上,胸前绣着的钢铁兄弟会徽记格外醒目——盾牌与齿轮交错。
兄弟会的?杰克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预备役骑士,卡尔。米切尔。
卡尔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肩膀往后展了展,下巴微微扬起来,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一拍,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沉稳一些。
他留意到杰克的目光在自己肩章上停留了片刻,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和骄傲:还在训练阶段,不过快了——再过两个月,我的考核期就满了,到时候就能正式授衔了。
预备役……杰克缓缓点了点头。
杰克实际是不比卡尔大几岁,但他看起来就是比卡尔成熟——他已经见过很多卡尔还没见过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屋外的空地上,夜风贴着地面吹过来。
整个村落正在慢慢安静下来,刚才那场闹腾——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卡尔站了一会儿,脚尖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碎土,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你们义勇军平时都干些什么?
杰克想了想,把视线投向远处黑黢黢的田野轮廓。
大部分都是处理调解一些杂事,种地、修屋、分水、闹个口角什么的。
卡尔有些意外,皱了皱眉,那道年轻而平整的额头上挤出了几道浅纹:
你们这些都管?
语气里带着点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一个挂着军事名头的组织,首要的职责就该是巡逻、站岗、清剿。
但他不知道的是,兄弟会在废土上做得最多的事,是另一套东西——拿走,征用,控制。
他还没见过农民们交出粮食之后坐回门槛上不说话的样子——
在联邦,义勇军为了防止兄弟会把废土聚落刮得太狠,激起民变——主动包揽了兄弟会的后勤供应。
把“征粮”这件事拦在了兄弟会的后勤工作外面。
所以他以为兄弟会不干那些事。
其实只是没轮到他干。
管,治安我们也管。
杰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笼在阴影里,神色叫人看不太清,
但管治安的方式比较……彻底。
卡尔等了一下,见杰克没有解释的意思,便追问道:
……那你们去了都干什么?
杀人,救人,收尸。
杰克一字一顿地说,
三件事,一次搞定,快的话用不了一个下午。
他的声音落下去,夜风又吹过来,把他的话尾卷走了。
卡尔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杰克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被踩实了的泥土,指间无意识地捻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烟纸被揉出细密的褶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拐卖妇女的村子,还记得吧?有个女的抱着刚生下来的女儿逃出来,光着脚跑了十几公里,脚底全是血,跑到我们哨站里告了状。”
卡尔的眉心跳了一下。
杰克的声音低下去,变得又沉又缓,脚尖踢开脚边一小块土,土粒滚进黑暗里。
“那个地方常年拐卖女人,把她们当货物一样转手。那些姑娘要么不知道被卖到哪儿去了,要么连个坟头都没有,要么身心被彻底控制住,连逃的念头都长不出来。
你没办法让低的那一方往上抬——她们已经低到泥里了,抬不起来了。
把高的那一方往下拉也没用——就像从一棵烂透了的树上摘几片叶子。”
他停了一下,把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只能把高的那一方彻底抹掉——村子里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人,全部处决。”
他说得极轻,像是自言自语。
卡尔脊背一阵发凉。
“当时处理得确实过激了。大部分人回去睡不着觉,有人吐了,有人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后来将军知道了,没骂我们,也没夸我们——扔给我们每人一本《战前文明演进发展史》,让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卡尔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发现,文明这玩意儿,折腾了几百年上千年,说穿了就是换着花样折腾人。制度换了,技术换了,道德也换了——到头来该烂的还是烂,该恶的还是恶,只不过换个更好听的壳子。”
他把烟卷捏得微微变形。
“制度能治标,治不了根。技术能载舟,也能煮粥,还能煮人。道德写在纸上是一回事,落在人心里又是另一回事。“
”到头来,只有一样东西有价值——规矩。”
月光落在他眼窝里,投下两小片阴影。
“所以我信一件事:规矩不能烂。规矩烂了,人比掠夺者还不如——掠夺者至少还知道自己要什么。规矩一塌,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能给自己找出道理来,那才叫真正的没救了。”
卡尔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话,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
那些聚落里的杂事……处理起来应该很简单吧?修个水管、分点粮食、劝个架什么的,总不至于比你们那趟活儿还难。
杰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明白过来自己站在什么地方的孩子。
简单?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尾音抬得很高。
他随手抬起胳膊,朝路边一指——那边墙角正蹲着一个修水管的村民,背对着他们,弯着腰,身形纤细得有些过分,长发被一根发夹草草地扎在脑后。
露出来的脖颈在月光下白生生的。
那人正拿着扳手拧着一截锈迹斑斑的管道,动作细碎而专注,时不时偏过头用肩膀蹭一下额角的汗珠,发丝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
你觉得那个人看起来怎么样?杰克问。
卡尔顺着他的手指仔细地望过去,目光在那人腰间弯下去时带出的柔和曲线上停了一拍:
那个女的?从背影来看,应该挺漂亮的。
杰克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憋住了:“
……那是男的。他是村里专门负责理发的,手特别稳。
卡尔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眼珠子在那个纤细的背影和杰克笃定的表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愣是半天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来衔接这个信息。
杰克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抬手往另一边一指。
一个正抱着箩筐往家走的居民映入卡尔的视野。
那人顶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肩膀宽阔,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箩筐里码着几块黑乎乎的铁坯,瞧着分量沉甸甸的。
那个呢?杰克问。
卡尔这回学乖了,眯起眼睛,把视线压得又细又长,从那人宽阔的肩膀扫到笔直的腰线,又从腰线扫到那双大步迈开的腿,
才万分笃定地开口:
是个男的,看起来很壮实,力气应该不小。
杰克终于没忍住,嘴角咧开一个明显的弧度,声音里带着点憋了很久的笑意:
女的。她是村里铁匠的独生女儿,她爹的手艺全传给她了。
卡尔:…………
杰克显然没打算到此为止。他又偏过头,朝路边墙根努了努嘴——那里蜷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尾巴像一根小小的旗杆,耳朵尖尖的,正眯着眼睛打盹。
那只呢?杰克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卡尔这回谨慎到了极点。他几乎是趴着身子往前探了半步,眯着眼睛,把视线拢成一束,从那团东西的耳朵尖一寸一寸地扫到尾巴尖,连毛发在月光下的反光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就差没掏出随身的小手电照一照了。
他屏着呼吸研究了足足十来秒,才终于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郑重:那只狗……看起来挺不错的。
杰克彻底没绷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那是只猫。
卡尔憋出了一句话,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困惑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自我怀疑:
……你们这儿的辐射,是不是……是不是有点什么特别的问题啊?
杰克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又往上抽了抽,算是给了一个无声的笑。
他把那根皱巴巴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烟尾在月光下微微翘着,转身朝停在不远处的那辆摩托车走去,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对这夜色熟得不能再熟。
卡尔怔了两秒,赶紧抬脚跟上去,步子有些匆促,靴底在硬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还想追问什么——关于那个村子,关于那本书,关于那些被彻底抹掉的高的一方,或者至少关于那只被误认的猫。
夜色压下来,整个联邦都黑透了。
有人在明亮的月光底下坐着。也有人被锁在钢筋水泥底下,连自己身上正在烂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边,75号避难所。
熄灯时间早就过了。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和通风管道低沉、均匀的嗡鸣。
一名枪手新兵蹑手蹑脚地溜进宿舍,贴着墙壁走,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猫一样。他反手把门关得严丝合缝,又钻进卫生间,咔哒一声落了锁。
他贴着门板蹲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耳朵贴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确认外面没动静之后,才从怀里摸出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搔首弄姿的女郎,穿着黑色猫耳造型的内衣,腰肢扭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嘴唇半张,眼神迷离,标题是几个花体大字:《猫爪》。
(注:猫爪杂志是《辐射1、辐射2、辐射战略版》里的战前成人向杂志,废土到处能捡到这本刊物。)
这是他珍藏了很久的,一直贴身藏着,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生怕被其它新兵抢去。
他熟练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准备开始今天例行的高空射击作业。
就在他挽起袖子、摸向腰带的瞬间——一阵拧痛毫无征兆地从胯下炸开。像有人在那地方狠狠拧了一把。
呃——!
他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地冒了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蜷着身子捂着裤裆,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膝盖撞在洗手台底座上,青了一块也没顾上管。
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打着滚,额头上的汗淌进了眼睛。喉咙里挤出压抑的、断续的呻吟,带着哭腔,却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猫爪》从他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摊开在冰冷的地砖上,封面女郎的笑脸正对着天花板,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头顶的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一闪,一闪,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忽明忽暗。
病原体正在工作。它不着急,它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