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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废土上的成吉思鸡

    赞德·哈克尼斯——2296年时。他担任钢铁兄弟会联邦(波士顿)分部圣骑士、兼联邦外派特使,奉麦克森长老之命前往西部的 51 区,取回冷聚变元件,阻止兄弟会多派系爆发内战。

    性格圆滑风趣、情商很高,擅长拉拢人心,一开始拉拢马克西姆斯与其组队行动。

    由于某些未知原因。极度憎恨尸鬼。

    至于现在吗——————

    赞德·哈克尼斯把围裙系好,又正了正头上的厨师帽。

    这帽子有点大,老往下滑,他抬手压了压,确保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后厨又热又闷,油脂混着香料的味道直往脸上扑。案板上是只远港来的辐射鸡,冻得硬邦邦的,皮上还挂着霜,摸上去跟块石头似的。

    他拿起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正准备下刀,余光却扫到了窗玻璃上的自己。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可每次看还是觉得和周围格格不入。

    深皮肤、高眉骨、深眼窝——典型的南亚长相,在这联邦的地盘上,就像一勺辣油倒进了奶油汤里。

    他想起了祖父。

    老爷子就爱坐在火堆边上,翻来覆去地说他们老家在印度——虽然老爷子连印度在破地图上的哪个位置都指不出来。

    但有句话他记得比什么都清楚:咱家的味道,是从那儿传下来的,可不能在你这一辈断了。

    祖父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总攥着个铁皮茶叶罐,四角磕瘪了,上面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隐约能看出原来大概是红色的。

    有一天晚上,老爷子把他叫到跟前,把这个罐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拿着,这里头是你曾曾祖父传下来的东西。

    赞德打开罐子。

    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是——成吉思鸡的配方。

    上面列了十七种香料,现在能找着的不过五六样。

    钻石城卖的姜黄粉颜色淡得不行,像掺了灰;

    芫荽籽凑合用,烤一烤还能出点香味;

    孜然怎么找都找不回那个味儿。

    至于藏红花、小豆蔻——想都别想,废土上连听都没人听过。

    赞德记得自己第一次对着这个单子发呆,足足坐了半个钟头,心里一阵空落落的。

    换个人早把这破纸扔灶里烧火了。

    但赞德没扔。

    他记得祖父另一句话,那句话老爷子每回说的时候眼神都特别亮:

    好味道不是拿稀罕东西堆出来的,只要用心烹制,滋味自然动人。

    行,那就用心做。

    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鸡块剁得大小差不多,每块都得带皮。然后下油锅炸。

    香料先下锅焙一下,出了香味再倒油,然后下入姜和蒜末——个头虽然小,也辣得冲鼻子,但熬得住,越熬越甜。

    倒入由双头牛的牛奶制成的酸奶。

    拿锅铲来回翻,洋葱丝在油里慢慢变色,边儿卷起来,从惨白变成焦黄,甜丝丝的气味混进香料里。

    然后倒入由番茄,辣椒,生姜,大蒜,淤泥豆,塔莓,哈布花,灰烬花 ,野西瓜花 ,萝卜花,变异蓟,以及自己研发的秘制香料,所熬成的肉汁。

    这时候才下入炸好的鸡块,来回翻炒,让每块肉都裹上肉汁,黄澄澄的,看着就馋。

    热气往上一扑,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赞德眯着眼闻了闻,嘴角翘了一下。

    嗯,火候正好。

    手上忙活着,他脑子可没闲着。进兄弟会之后他就琢磨过自己到底能干啥。

    当兵?他见过那些圣骑士,穿上动力甲威风得不行,一个个跟铁罐头似的,走路咣当咣当,枪一扛,气势拉满。

    昨天他还特意去训练场边上看了会儿,他哥们儿卡尔就站最前头,新提的圣骑士侍从,一身肌肉把那身制服撑得挺括括的,太阳一照,跟贴了金似的。

    赞德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胳膊——跟卡尔的一比,活像筷子傍树桩子。

    算了,打架不是他的命。

    但他有别的本事啊——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兄弟会里那些学士,一个个聪明得不得了,搞研究没得说,可你要让他们出去跟聚落谈事儿、跟商队扯皮、跟外面的人打交道?

    一个个都嫌烦,推三阻四,恨不得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

    但是联络人,外交干事。跑外勤、对接各方势力、谈条件、拉关系、疏通关节——这些活儿总得有人干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活儿他干正合适。

    锅里的鸡块滋滋啦啦地响着,汤汁开始收稠,裹在肉上油汪汪的一层。

    赞德铲子翻了翻肉,也翻了翻心思,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

    下午,后厨总算消停了,灶台刷干净了,锅碗瓢盆归了位,赞德正靠着灶台歇气,门“哐”一下被人撞开。

    赞德!赞德!快来看!

    卡尔那大嗓门隔着半个食堂都震耳朵,震得头顶的吊灯都晃了晃。他扛着个沉甸甸的金属桶,吭哧吭哧走进来,桶上全是水珠子,一看就是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寒气还没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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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啊?赞德凑过去。卡尔把桶往灶台上一墩,桶底磕在铁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掀开盖子——满满一桶乳白色的,浓稠稠、亮堂堂的,在厨房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奶油。

    就奶油啊?赞德有点泄气,肩膀垮了下来,我们的冷库里不还有半桶嘛,上礼拜刚补的货。

    你那半桶能跟这个比?卡尔舀了一勺直接怼他嘴边,尝尝!你尝尝再说!

    勺子怼到了他嘴唇上,赞德半信半疑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愣住了。

    这奶油一进嘴,感觉就两个字:温润。

    绵密得跟云彩似的,在舌尖上化开,稠但又不腻,厚但又不重。像丝绸从舌面上滑过去,顺顺当当的,一点涩感都没有。

    紧接着甜味上来了,不齁,恰到好处,奶香在嘴里绕一圈,然后干干净净没了,嘴里就剩一点清爽。

    那层余味薄薄的,跟清晨的露水似的,一下子就散干净了。

    赞德舔了舔嘴唇,又舔了舔。

    他做饭这么多年,头一次被一种食材给震住了。手指头捏着勺子,半天没放下。

    他平时用的那种普通奶油——跟这勺一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赞德瞪着那桶奶油,声音有点发飘,这奶油哪来的?

    义勇军的将军送的!卡尔一拍桶壁,桶身嗡地响了一声,寒气在桶壁上凝成的水珠被震落了几滴,他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给你做菜用的——将军今天要来吃你做的成吉思鸡!专程来!

    赞德的脑子嗡了一下。

    义勇军的将军,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昆兰督学提过,连食堂里打饭的大婶都说过:那将军啊,是个能人,咱们兄弟会跟他合作之后,补给线顺多了。

    兄弟会的人提起他,语气都带着三分敬、三分服。

    你是说……将军?义勇军的总将军?亲自来?吃我做的鸡?

    卡尔把桶往他跟前推了推,所以这桶奶油是人家特意送来的,你好好用!别给咱兄弟会丢人!

    赞德深吸一口气,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又压了压帽檐,手指头微微发颤。他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锅已经炖到一半的成吉思鸡,汤汁收得正稠,颜色也对了,香味已经出来了。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端起锅,把里面的肉汁整个倒进了水槽。

    哎你——卡尔瞪圆了眼。

    重做。赞德把空锅往灶上一搁,语气斩钉截铁,用新奶油,从头到尾重新做一遍。

    香料重新称,洋葱重新切,鸡重新下锅,每一道工序从头来过。

    新奶油他分三次加:第一次炒底,让乳香渗进油里,跟洋葱和香料融合;

    第二次收汁,让汤汁变得浓稠绵密,裹住每一块鸡肉;

    第三次,出锅前最后一刻,淋上去,借余温化开,只留香气,不留腻感。

    厨房里香味越来越浓,浓得连门口路过的人都探头往里看。卡尔蹲在门口,吸着鼻子,一脸满足,口水都快兜不住了。

    闻着就香。他吸了吸鼻子,

    赞德没答话。他盯着锅里的汤汁,像一层琥珀色的绸缎裹着鸡块,轻轻冒着细密的小泡。

    鸡皮上的油被熬出来了,跟奶油融在一起,在锅底转着圈。

    火候正好。

    菜出锅的时候,他的手都在抖。

    他盛出最好的几份,每块鸡都码得整整齐齐,酱汁浇上去把盘底铺满,边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亲自端到传菜口。

    他把托盘递给负责跑腿的新兵,声音压得低低的,

    趁热送去。。

    那人接过托盘,小心翼翼地端稳了,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啪啪地远去。

    赞德站在原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没等太久。

    传菜口那边传来消息。传令兵一路小跑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喊了一句:

    将军很满意!将军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成吉思鸡!

    赞德愣了两秒,长长松了口气,心总算放下来了,那股一直憋在嗓子眼的气呼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抹了把汗,把锅里剩下的鸡盛出来分给大家:

    来来来,都尝尝,管够!

    大伙早被香味勾得不行了,锅铲还没放下就有人端着碗凑上来了,一拥而上,食堂里顿时一片吸溜声和赞叹声:

    哎哟,今天这鸡怎么这么好吃?!

    换了奶油吧?滑得很,入口就化了!

    香!还不腻——比之前那几回都顺口!比上回长老来视察那次做的还香!

    赞德你小子行啊!深藏不露!

    赞德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大家吃得满嘴油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有些粗糙的手,笑了。

    就在这时候,食堂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兄弟会制服的传令兵走进来,手里捏着封信,四处瞅了一圈:赞德·哈克尼斯在吗?有你的信!

    在在在!赞德赶紧挤过去,拨开前面挡路的人

    你老家那边托人捎来的,急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传令兵把信递给他。

    急件。

    赞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手指头有点僵。

    就看了两行。

    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食堂里还热闹着,杯盘叮当响,说笑声、咀嚼声混成一片。

    可赞德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跟灌了水似的,眼前发花,信上的字像活了一样往眼睛里钻——

    昨晚上。狂尸鬼潮。来了一大波。镇子被攻击了。他母亲伤得很重。快不行了。

    赶紧回来。

    一声,信纸从他手里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边角沾了点地上的油渍。

    赞德的双腿一软,膝盖一声砸在地板上,砸得地板都震了一下。

    旁边有人手里的碗都吓掉了,咣当一声摔了个粉碎。

    赞德!

    赞德你怎么了?!

    食堂一下乱了套。有人跑过来扶,有人弯腰捡信,有人扯着嗓子喊军医。

    赞德跪在地上,两手撑着地板,手指头攥得发白,嗓子眼里挤出几声不像人动静的声响——然后那声音一下子就断了,变成嚎啕大哭。

    他浑身都在抖,眼泪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水印子。

    想起为啥要离家。

    其实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母亲给他安排了个婚事,邻村老皮特的闺女。那姑娘怎么说呢……赞德曾经跟人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传遍了整个聚落,成了他的笑话,每次回村都有人拿这事儿打趣他。

    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发小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喝劣酒,有人问他:你不是要娶皮特家闺女了么?啥感觉?

    赞德灌了一口酒,舌头大了,扯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愿为她付出生命。

    发小们都瞪圆了眼:哦?这么痴情?

    赞德把酒瓶往地上一墩,打了个嗝,醉醺醺地接了下半句:

    ——如果真的娶了她,我马上就去自杀。

    这句话第二天就传到了他母亲耳朵里。他记得母亲气得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故意放弃了离家更近的义勇军,跑去加入了离家远得多的钢铁兄弟会。

    现在他跪在食堂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跑那么远干什么?我图什么?我连最后一面都赶不上了。

    赞德猛地爬起来,推开边上扶他的人,踉踉跄跄冲出食堂,一头扎进傍晚的风里。

    他冲进停机坪,门口停着一排悬浮摩托,铁灰色的车身在夕阳底下泛着冷光。他跨上一台,钥匙一拧,引擎嗡一声响,车浮起来,排气筒喷出一股青烟。

    赞德!你干什么去!你连假都没请——身后有人追出来喊。

    来不及了!他吼了一声,嗓子劈了,我妈快死了!

    车猛地窜出去,像箭一样扎进黄昏的风里。两旁的营房刷刷往后倒,警卫哨塔上的兵朝他挥手喊话,他什么都听不见。

    卡尔站在停机坪边上,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他一跺脚,转身就往行政楼跑——他得替赞德请假,得跟长官说清楚原委,不然人回来了算擅离职守,得挨处分。

    办完,他跨上另一台摩托,油门拧到底,朝着赞德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食堂高台上,麦克森和林伟正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成吉思鸡和煎薄饼。

    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麦克森叉起一块鸡肉,蘸了蘸盘子里浓稠的酱汁,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眉毛抬了抬。

    嗯?今天这酱汁的味道怎么这么好?

    他放下叉子,又端详了一下盘里的鸡块,用叉子拨了拨酱汁,看着那层奶润的光泽:

    你带来的是什么奶油?口感怎么这么好?

    林伟咬了一口煎薄饼,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之后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是双头水牛的水牛奶做的——这是核子世界的市长麦肯琪开发出来的特色产品。她在核子世界搞了个牧场,专门养双头水牛,产奶量不高,但品质非常好。她给我送了一批来,想让我帮她做做推广。

    核子世界?麦克森皱了皱眉,那个地方养牛?

    麦肯琪清理了一大片区域,现在外围安全多了。然后开始想法子创收。这奶油就是她主推的产品之一。

    林伟用叉子点了点盘子,

    成本不低,但品质确实过硬。

    麦克森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层奶香浓郁的酱汁,又回味了一下刚才入口时那种温润顺滑的口感,二话不说,直接开口:

    我等下就下订一批。签长期供应合同。

    林伟笑了一下,那我就替她感谢你了。她要是知道兄弟会成了核子世界的大客户,估计得乐得睡不着觉。

    两个人正说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喊声、奔跑声、引擎的嗡鸣,桌椅被撞翻的动静,还有人扯着嗓子吼,乱成一片。

    麦克森和林伟同时抬头,透过高台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身影冲出食堂,跌跌撞撞地跨上一台悬浮摩托,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黄昏里。紧跟着又一个人影追了出去,跨上另一台摩托,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红痕。

    那是……哈克尼斯?麦克森皱起眉,把叉子搁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叫来一个传令兵,问了两句,才知道赞德家里出了事。

    麦克森听完,叹了口气,感慨了一下世事无常。

    倒是林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有狂尸鬼潮袭击聚落?

    他记得确实是有这件事情,但那地方就在义勇军的一条固定巡逻线上,没有死人啊?

    ————————————————————

    赞德把油门踩到了底,风刮得眼睛生疼。眼泪刚流出来就被吹干,干了又流。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小镇的轮廓。

    教堂尖顶、亮着灯的独栋房子、谁家院子里还没收的儿童自行车,车筐里还搁着一只布娃娃。村口的老树还在那儿,枝丫张牙舞爪地伸向暗下来的天空。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没有火光,没有烟尘,没有狂尸鬼的嚎叫。

    村子里甚至还有人开着窗户放收音机,传出什么钻石城电台的晚间音乐节目。

    赞德来不及多想。他骑车冲进村口,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然后他猛地愣住了。

    镇上在办葬礼。

    白色的帐篷搭在教堂旁边的草坪上,折叠椅整齐地摆成几排,花圈和花篮靠在入口两侧,晚风里轻轻晃动,花瓣簌簌地响。

    几个穿深色衣服的镇民站在帐篷外面,低着头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轻。教堂侧门开着,暖黄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管风琴低低地响着,是那种慢板的哀乐。

    赞德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母亲的葬礼。

    连车都没停稳就跳了下来,膝盖磕在车座上蹭破了皮也顾不上,疯了似的冲进教堂,撞开侧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一眼就看见了前方的灵柩——半开的棺木,棺木是松木的,刷了一层清漆,边角还雕着粗糙的花纹。里面是一具被白布盖着的遗体。白布下的轮廓隆起,胸口的部位撑起一个弧度,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看上去是女性。

    棺木旁边坐着几个穿黑衣的人,有一个妇人正低头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

    赞德的腿一软,扑通跪倒在灵柩前,膝盖磕在石板地上疼得钻心,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扑上去,抱住棺木的边缘,脸埋进白布里,嚎啕大哭:

    妈!妈!儿子回来了!儿子来晚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啊妈——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一路上憋着的那点侥幸全哭没了。

    他把额头抵在棺木边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木头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温热的泪水渗进木纹里: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肩膀。

    行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无奈,带着好笑,还有一丝咬牙切齿的嫌弃:

    嚎够了没有?你妈我还没死呢。

    赞德猛地抬起头。

    灵柩旁边就站着他的母亲。

    她好好站在那里——活生生的,气色红润,甚至比上次他离家时还圆润了一点。脸上表情又气又好笑,嘴角抽着。

    赞德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通红,鼻涕拖了一道:

    你……嗓子干得像砂纸,声音劈成了两半,妈……你不是……

    不是什么?死了?母亲叉着腰,眼睛一瞪,你妈我活得好好的!能吃能睡!

    可是信上明明说——

    这是老约翰家的葬礼,你冲进来就扑人家棺木上哭——家属还站你后头呢!你也不看看照片!

    母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上提了提,朝祭台的方向努了努嘴。

    赞德顺着母亲的手指看过去。

    祭台正上方,摆着一幅放大的黑白照片。木框镶着边,照片里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金色的头发,戴着棒球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照片底下摆着一排白蜡烛,火光摇曳着。

    他慢慢转过头,看到棺木旁边那几个穿黑衣的人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抹眼泪的妇人已经不哭了,嘴巴半张着,表情凝固在脸上。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手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抽动着。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穿深色衣服的镇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努力憋笑的扭曲。

    赞德的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都鼓起来了,像是在心里默念我生的我生的我生的。

    然后她上前一步,一把拎起儿子的后领,像拎一只闯了祸的猫。

    丢人现眼的东西。走,回家。

    妈……可是那封信……

    回家再说!母亲不由分说,攥着他后领的手指头收紧了,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趔趔趄趄地往外拽。

    晚风迎面吹来,吹得脸上的泪痕又凉又紧。他被拖着穿过草坪,经过那些努力憋笑的镇民,经过白色的帐篷和花圈,脚步踉跄,脑子里终于一点一点转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赞德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此同时,卡尔终于赶到了聚落外。

    他一路追着赞德的尾灯。眼看着村子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刚要松一口气,目光忽然被村口的一幕吸引住了。

    村口的土路边上,停着两辆义勇军的悬浮摩托,车身上刷着蓝绿色的标志。

    两个穿着绿色92式的义勇军侦察兵,正把一名穿着白大褂的男子按在摩托车边,动作麻利地给他戴上手铐。

    白大褂那男的没怎么挣扎,耷拉着脑袋,肩膀垮着,一副认栽的样子。

    围在他身边的,是一大群人。

    一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冲着两个骑手嚷嚷:

    凭什么抓人!我听说他不过是装了几个逼而已!

    就是!装逼怎么了!哪条法律不许人吹牛了?你们义勇军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人家就是嘴上说说,又没碍着谁!你们这抓人得有个说法吧!

    放人!赶紧放人!

    卡尔停下车,远远地看着,心里一阵嘀咕。

    义勇军什么时候管起这个了?

    废土上吹牛的人多了去了——酒馆里三杯下肚,谁不说自己当年拿着把小刀单杀过死亡爪?

    他前两天还在芳邻镇听一个醉鬼吹牛——说自己当年打过还是小屁孩的麦克森长老的屁股呢。

    谁会信?

    两名骑手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走也走不了,说也说不过,被缠得焦头烂额。

    其中一个骑手几次想开口,都被七嘴八舌的质问声淹没,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

    “这是公务,请你们让一让……”

    而被铐在车上的那名男子,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鸵鸟。

    可村民不依不饶。人群越围越紧,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两个骑手淹没。

    终于,那个一直试图解释的骑手受不了了。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杰克·芬奇。他吸一口气:

    够了!都听我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后面还有人在嘟囔,但声音低了下去。

    杰克·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不良言论被抓的——我们没有这么闲。他犯的是——非法行医!

    村民们愣住了,张着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私底下给人做性别重置手术。

    杰克的声音沉下来,

    收了不少钱,接了好几单活。

    结果他学艺不精,好几个患者都下半身大出血,没救回来“

    我们今天就是抓他回去接受审判——顺便防止他被受害者家属打死。

    至于我们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杰克叹了口气,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

    是为了保护受害者的隐私!我们本来打算悄悄把人带走,回头按程序处理。

    结果呢?你们倒好,一个个胡搅蛮缠,非逼着我们说出来!

    人群沉默了两秒。晚风从村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村口,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装逼’,是装上去的‘装’?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瞪圆了眼,有人张大了嘴,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后知后觉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身。

    有人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小约翰?!老约翰家的小儿子?!

    今日老约翰家办的那场丧事……老约翰家小儿子没了,对外说是急病……

    我说呢,约翰家小儿子怎么突然就没了。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村民们,这会儿一个个脚底抹油,恨不得离那摩托车八丈远。

    人群像退潮一样,哗一下散了个干净。

    村口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俩骑手和被铐着的那位庸医,以及树下几片被踩烂的落叶。

    这差事……杰克累得肩膀都塌下来了,

    也太难干了吧。

    怪不得其它侦察兵都不跟自己抢这条巡逻路线——出发前他把任务单往桌子上一拍,队里那帮家伙立刻齐齐点头:

    好好好你去你去。

    更别提——他还要给同僚们带一堆东西回去:这个要买药,那个要带烟,还有要捎几本成人杂志的……零零总总,塞满了半个储物箱。

    他现在车上那个大铁箱里除了补给就是代购,沉得减震都压下去一截。

    本来还指望着顺路回芬奇农场歇一晚的。

    越想越郁闷,重重叹了口气,把头盔重新扣上,朝队友摆了摆手:

    歇一会吧,我们等下再走。

    卡尔站在不远处,全程看完这场闹剧。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非法行医。装逼。大出血……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拼成一个完整的、离谱的画面。

    卡尔忽然觉得,自己对“民风淳朴”这四个字的理解,可能需要重新校正一下。

    半晌,他憋出一句:

    “……这都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