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顿中央地铁站
归属:芳邻镇地下交通网络|联邦北部核心货运枢纽
主要职能:爬泥地—康提路口沿线农场物资、零件、情报的集散与中转;改造后的小型货运地铁衔接芳邻镇、邦克山、钻石城,以规避地表匪患。
昔日景象:全天候运营,人流货流密集,废土北部最具活力的地下交易点之一。
封锁原因:邻近摩顿中学的枪手帮派因补给问题频繁劫掠过路商队,义勇军强制实施军事封锁。
封锁后果:所有货运、商人被迫改走里维尔车站,通行效率下降约70%。
备注:封锁持续中,恢复时间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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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特从昏迷中醒来。
他不确定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觉得舌根那股金属味愈发浓重,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像吞了一枚生锈的硬币。
发现自己被牢牢捆在一张金属椅上,皮革束带勒进手腕和脚踝,动弹不得。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类似手术室的房间,光线冷白刺眼,空气里漂浮着浓得呛人的消毒水味。
旁边的工具桌上,钳子、骨锯、电击夹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灯管的光落在锃亮的金属表面,折出冷硬的银白。
每一样器械都擦得能照出人影,像在等待一场精心筹备的演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熟人——普雷斯顿·加维。
他正背对着门口在墙角洗手。
水声哗哗地冲刷着指缝,冲了很久,像是在洗某种看不见的、渗进皮肤纹路里的脏东西。
听到动静,普雷斯顿拧紧水龙头,慢慢转过身来。没有说话。
克林特动了动手指,束带立刻勒进肉里,磨出一道钝痛。
不说话?克林特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撞出回音,有些沙哑,那你是来干嘛的,普雷斯顿。叙旧?还是……来看我什么时候咽气?
普雷斯顿低头看着那些锃亮的刑具,伸出手,指尖拨了一下钳子的咬合口,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声。
来看看你。他终于开口,声线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看你是不是还能喘气。
可惜了,我还活着。克林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让你们失望了。
普雷斯顿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冰冷的器械,直直落在他脸上,我一点都不失望。
他走到桌边,拿了张干布慢条斯理地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为碰什么脏东西做准备。
我记得我们上一次面对面,还是在昆西,跟霍利斯上校一起。那时候霍利斯把铅笔夹在耳后,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比划着,说要把昆西的房子打通,架设交叉火力——
克林特盯着他擦手的动作,指节微微绷紧。他当然记得。那个傍晚,昆西的夕阳把会议室的窗户染成橘红色,霍利斯的声音洪亮而笃定,像在描述一件已经实现的事情。
当时他劝霍利斯投降。枪手的人数是义勇军的三倍,装备强十倍,北面的援军也指望不上。体面地退,总比全灭好。
记得。克林特干涩地开口,那次……我们不欢而散。
普雷斯顿把布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结果第二天,你就带着枪手从我们讨论过的高架桥缺口打进来了——我们连防线都没来得及调。
克林特扯了扯嘴角。那缺口还是他指出来的。
昆西本来有机会。
霍利斯上校不止一次在深夜巡哨时站在那截高架桥底下,用指关节敲着锈蚀的桥墩,说这里得增添人手,枪手要是从上面摸过来,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但加固的材料迟迟没到,北面的补给线被劫了三次。
克林特在枪手高层面前坐下时,第一句话就是:
昆西北面高架桥的支撑柱有两根已经锈穿了,可以直接炸断,然后从缺口上去。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化作一句:
是啊。所以呢?
他以为普雷斯顿会暴怒。会抓起桌上的钳子,会揪着他的领口把那些昆西的细节吼出来。但预想中的怒火没有出现。
普雷斯顿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克林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克林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错过了什么。
普雷斯顿来,不是为了复仇发泄的。但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克林特。
普雷斯顿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们搭上线的?……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遵守义勇军的誓言?
克林特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干又冷:
誓言?他歪了歪头,脖颈处的束带跟着绷紧,
谁先背弃的?是那些缩在安全区里互相咬的老爷们,还是我?
普雷斯顿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下头,承认当时义勇军的中高层确实是一群虫豸。
那霍利斯上校呢?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他是个好人。一直相信义勇军的理念,想让联邦变得更好。他还记得霍利斯巡哨的时候总爱哼一首老歌,调子跑得厉害。
那首歌的歌词普雷斯顿记得几句,
雪花飘了很远,飘到我故乡的山,山脚下的村庄,是我温暖的港湾。
克林特也沉默了。
他也想起霍利斯分咖啡的样子。把最后一罐咖啡留给了伤员,自己喝白水,还骗大家说他喝不惯。
随即,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那里有一块旧伤疤,是十年前被妖怪熊啃的。
我一直相信,如果你想给混乱带来秩序,你只需要一样东西——力量。真正的,看得见的,摸得着的力量。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看着普雷斯顿腰间那柄冒着幽幽绿光的电浆手枪。
可惜霍利斯直到死都不认这个理。
他盯着那把枪,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你觉得呢,普雷斯顿?
普雷斯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手枪。
你觉得我想用这个杀你?没错,我很想现在就杀了你。但这些事情……不是杀了你就能解决的。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冷藏箱,灰扑扑的,和这间无菌室格格不入,箱盖上甚至沾着一点干掉的泥痕。
我听人说,复仇是最顶级的好酒——尤其是亲手报复。可惜我喝不惯酒。
弯腰打开箱盖,他取出两瓶还冒着冷气的核子可乐。
标签颜色鲜艳,红白相间,印着核子可乐的标志,唯一不同的是瓶盖是塑料的,没法当瓶盖货币用。
肘击关上箱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面上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可是刚下生产线的——是核子世界在战后生产的第一批核子可乐。
普雷斯顿晃了晃瓶子,看着气泡在深褐色的液体里翻滚,
听说有个金发姑娘,连饭都不吃,把工资全砸在这上面了——逼得市长把她的工资从一月一发调成一天一发。
他拿起另一瓶,拧开瓶盖。然后把瓶口递到克林特嘴边。
好好享受吧。这大概是你这辈子喝到的最后一瓶可乐了。
克林特看着那瓶凑到唇边的可乐。瓶口冒出一团白气,冷雾袅袅上升,在冷光灯下像一小片活过来的云。
他已经很久没喝过核子可乐了。
昆西大屠杀之后,没有任何商队敢靠近昆西,他喝过的只有净水、变味的咖啡,偶尔有走私来的威士忌,也是掺了水的劣货。
眼前这瓶,冷气是真的,气泡是真的,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甜香——带着一点焦糖和碳酸的刺鼻感。
他张嘴,灌了一大口。
气泡炸在舌面上,甜得发腻,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滑得太顺了,顺得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路。
忽然有点恍惚。
在昆西的那一晚之后,他喝过的东西都是苦的、涩的、酸的——只有咖啡还算好点,至少能暖胃。
可乐很快见了底,瓶底剩下几滴,顺着瓶口滑下来,滴在他膝盖上,冰凉的一小片。
普雷斯顿看着他喝完,眼神中压抑着一种生理上的厌恶——那种厌恶很克制,像一个人看见蟑螂但选择不去踩,只是移开目光。
最迟后天,联邦会有很多人来看你。带孩子的,自己来的……你可以在他们面前逞英雄,也可以闭嘴。随便你。
咔哒。门锁落下。
只剩下克林特一个人,被绑在冰冷的椅子上,面对着满桌从未被使用过的刑具。
月光从磨砂玻璃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互相呼唤。
克林特低下头。脖子上的束带勒出一道红痕,皮肤底下透着青紫。
泰莎把他架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值钱。
值钱。他咀嚼着这个词。
他被枪手高层用过,用完就扔;
现在他被绑在这里,等着被当作展览品,供联邦的人参观一个叛徒的下场。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鼻音,像被可乐呛到了一样。
值钱?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
那他们至少得买得起我。
他顿了顿,偏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他妈又不是打折货。
门锁落下的瞬间,普雷斯顿大步穿过走廊。
走廊尽头左转,第三扇门。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
这是一间消毒室。他拧开阀门,冷水劈头盖脸浇下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漂白剂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水下,低着头,双手撑着墙壁,肩膀微微起伏。
水流顺着他后颈淌下去,沿着脊背的弧度滑进衬衫里,布料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意一寸寸渗进骨头。
用力搓洗手指——指缝、指甲、掌心,来回搓了三遍,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指腹泛出洗得太用力才会有的那种粉白色,他才关掉水。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他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白气——消毒室里冷得像冰窖。普雷斯顿走向角落的铁柜,拉开柜门。
里面放着一瓶威士忌,标签被潮气沤得斑驳模糊,但瓶身密封完好。他正好需要一口烈酒来暖身。
拧开瓶盖,凑到鼻尖嗅了嗅,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他皱了皱眉。
普雷斯顿喝不惯酒。
酒精对他来说永远是一种需要忍耐的东西,像喝药,从来不是享受。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会浪费。
仰头灌了一口。液体划过喉咙,灼热,粗糙,像吞了一团火。
咽下去,胃里腾地烧起来,跟刚才那股寒意撞在一起,逼得他打了个寒噤。
垂下眼,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慢了些。
酒液在舌面上铺开,普雷斯顿咂了咂嘴,他品不出什么层次,只尝出一种很笨拙的烈度——直接,蛮横,不讲道理。
然后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指腹。
没有可乐的味道了。干干净净。
普雷斯顿这才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
深夜。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时,连一丝风都没带进来。门轴没响——被人提前上了油。但克林特还是醒了。
在废土上活这么多年,他这条命就是这么从死人堆里拣出来的,浅眠已经刻进骨头里。
他等脚步声停在自己面前,才微微掀开眼皮。月光正好从磨砂玻璃外漏进来,照在那人的脸上,轮廓半明半暗。
看清来人后,他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布莱克家的人。
他和这几个人见过几面,做过几次中间人,酒桌上碰过杯,替他们解过围。
但从没真正信任过。
克林特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那人背光,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薄边,五官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灰绿色的,像混了尘土的旧玻璃。
你们来捞我,图什么?
那人没抬头,开始解扣环,指尖翻得利落,皮革扣带啪嗒一声弹开:
我们也被卖了。你必须跟我们走。
去哪?
摩顿中学。
那人凑近了些,
那里的地下就是75号避难所。
克林特的瞳孔缩了一下。75号。
那是枪手的老巢——传说中战前摩顿中学的孩子们在那座避难所里被筛选、育种、淘汰、最后起义杀了管理层,逃进废土,变成了后来的枪手。
他投靠枪手这么多年,问过不止一次,但从没人告诉他。
为什么是那里?
那人语速极快,像在倒豆子:不久前他们和枪手总部断了联系,物资快耗尽了。布莱克家愿意倾尽全部力量,辅佐你前去接管。
克林特忽然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被勒出的红痕,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廉价的纹身。
他被自己人卖过,被敌人绑过,现在又有一帮人跑来说要把他捞出去当救世主。
三人没有走正门。
沿一条维修通道往外摸,通道里积着厚厚的灰,但灰上有新鲜的脚印,像是最近被人踩出来过的。
墙角的管道滴着水,水声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数倍,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脚下从碎砖地变成野草地,又变成泥泞的荒地。
身后隐约传来喊叫声,不是追兵——更像发现人没了之后惊慌失措的呼喝。
摩顿中学离摩顿中央地铁站非常近,而且的是——这一路上一个人都不会有。
克林特的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后,审讯室外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几道纯白的人影。
那是学院制造的顶级生化防护服,通体雪白,接缝处严丝合缝,呼吸器在死寂中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嗡声。
领头的抬起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打了个手势——手指动了两下,意思是按计划执行。
他们开始对克林特经过的所有地方进行消杀。
高压喷管里吐出细密的白雾,落在墙根、地面、门把手上,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声。
墙角的一小块霉斑、地面上一滴干涸的血迹、门把手上残留的皮脂痕迹,全部被化学药剂吞噬殆尽,连气味都没留下。
所有克林特碰过的东西,全部被集中销毁。
一桶接一桶的燃料浇上去,火把一扔,橘红色的火焰轰然腾起,把浓稠的夜色烧出一个刺眼的窟窿。
火焰舔舐着金属床架,皮料在高温里卷曲发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尤其是克林特喝过的那瓶核子可乐,被单独拎了出来。
一名防护服人员举起喷火器,幽蓝的火焰精准地舔舐过瓶身,玻璃在高温里扭曲、发软,最终缩成一团辨认不出形状的疙瘩。
布莱克家的老管家站在火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靴子碾灭了脚边一粒火星,转身,缓步登上二楼。
屋内,林伟站在窗边。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几乎触到对面的墙壁。
普雷斯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正在闭目养神,他脸泛着清洗过后发红的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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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上前躬身,腰弯得很低,几乎成了一个直角:
将军,希望您对我们的服务感到满意。
林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颗男性头颅上。威廉·布莱克,特工帮二把手,玛格丝的弟弟。
他被清理得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喷了发胶。
眼睛闭着,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他本来和玛格丝·布莱克一起送来的。
林伟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和:
脑前额叶切除手术,亏你们做得出来。我原本以为,你们会随便找两个无名尸体的脑袋来糊弄我——那样我就有借口和你们翻脸了。
管家赔笑,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您说笑了。
林伟没有说笑。他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他需要一个榜样,一个血淋淋的、能让人记住很久的榜样。
但布莱克夫人比他想象的更狠——虎毒还不食子呢。
她砍下了自己亲生儿子的人头装进箱子送来;
又对剩下的女儿玛格丝实施了前额叶切除手术——玛格丝现在正坐在轮椅上,嘴角挂着涎水,眼神空茫。
好了,你回去吧。
林伟淡淡开口,目光从桌面上移开,
替我向老夫人问好。就说……我记住了她的。
管家躬身告退。他走出门的时候脚步没有抖,脊背挺得笔直。
但在走廊尽头拐弯的地方,他停了一步,抬手擦了擦眼角,很快又放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两名身着生化防护服的人员走进房间,二人捧着一只密封箱。
箱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热浪扑出来——玻璃刚冷却不久,还带着余温。
箱子里躺着那团玻璃疙瘩,正是克林特喝过的那瓶核子可乐。
林伟伸手拿起这团熔融的玻璃残件,放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
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琥珀,边缘还带着火焰灼烧过的焦痕。
“整整七十七种病原体,这可是连战前最疯狂的饮料师都不敢尝试的‘新配方’。”
林伟将玻璃残件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
“希望克林特先生,能品出这份用心良苦。”
月光下,克林特走在去往75号避难所的路上。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克林特不是一块可以被随意贱卖的废铁。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荒野上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天上没有云,但星星很亮,银河像一条淡白色的绸带横贯天际,从地平线的一端拉到另一端。
远处,摩顿中学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几栋残破的建筑矗立在地平线上,像一排断裂的牙齿,在月光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那里将是他的,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