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不大。三面墙上嵌着几十块监控屏,从地板一路排到天花板,冷光交叠,把整间屋子浸成一口淡蓝色的深井。散热口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地的雪。
林伟坐在监控墙对面的金属椅上,目光一块屏一块屏地扫过去。
左上角那块屏幕里,居里悬浮在医疗诊所的诊床边。
她的白色球形外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瓷光,三只机械臂忙碌着。
一只举着体温仪;一只托着淡绿色的药剂管;
第三只正以一种笨拙到近乎小心的温柔,往孩子额头上贴湿布。
她眼中光圈弯成一道月牙,弯得那样自然,仿佛真的在笑。
孩子的小手攥住她的机械关节,指甲盖大小,力道微弱得几乎测不到,但居里的第三只机械臂顿了一下,光圈弯得更深了。
诊所门口排着长队。81号的居民们交头接耳,既好奇又畏惧地张望着那台会飞的白色机器。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腿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看。
居里便朝那边飘近一些,高度缓缓降到与孩子平齐,光圈弯着,用法语腔调温软地说:
别怕,我不会咬人。我只是一个——嗯,很老很老的医生。
那个被她拉出了柔软的尾音。
孩子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然后笑了出来。
林伟盯着那道月牙看了好一会儿。
通用原子公司(罗科工业没有民用机器人)为居里设计的专门安抚病人的,两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派上了用场。
那笑声从监控屏里传出来,隔着喇叭,有点失真,但林伟听得见里面那种干净的欢喜。
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真美好啊。什么时候整个联邦的孩子们都能有这样的笑容呢?
目光继续移动,扫过食堂。
长桌上摆着重新加热的罐头浓汤,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在灯下泛着暖融融的白。
有人在分汤勺,金属碰撞的叮当声隔着屏幕传过来,细碎得像敲在玻璃杯沿上。
走廊里,两个居民正踩着梯子修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管,其中一个扶着梯脚,另一个仰着头拧螺丝,脖颈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
水培室里,翠绿的菜苗从培养槽里探出头来,叶片上凝着水珠,偶尔有一滴滑落,渗进下面的新鲜的标准营养液里。
一切井然有序。这个濒临死亡的避难所正缓慢地恢复呼吸。
有人在清点从实验区搬出来的物资,笔尖在清单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在走廊拐角靠着墙打盹,累极了,头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一丝干了的面包屑。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房间另一头。
麦克纳马拉坐在终端机前,后背微弓,像一只警觉的猫。
她已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林伟把实验区主机密钥放到她面前的那一刻起,她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指尖在键盘上越敲越急,噼噼啪啪地连成一片,仿佛在跟什么东西赛跑——跟真相赛跑,也跟她自己攥了二十一年的那根弦赛跑。
加密分区一层层剥开,绿底黑字的代码在她的瞳孔里急速流淌,快得几乎拖出残影。
忽然,她停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找到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林伟走过去。
屏幕上,一个被隐藏了两百年的加密分区缓缓展开,标题工整而冰冷,每一个字母都像用刀刻上去的:
【81号避难所使命宣言】
发件人:避难所科技董事会
致:首席科学家,81号避难所,医疗实验室分区
我们将一项对全人类至关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81号避难所将被用来消灭人类中我们所知的疾病。
你所在的避难所隔断配备了最先进的医学研究设备,包括一名新型传染病脆弱性机器人医务工程师——居里。这里有数百年的生物和化学物资,有基因适应的鼹鼠,最重要的是——一个充满试验对象的避难所。
正如所有伟大的进步一样,多数人的利益优先于少数人的利益。你将用疾病感染避难所居民,试图让他们产生抗体。
有些人可能无法存活,但你必须确保避难所居民的种群始终得以维持。这需要许多代人,但通过正确的程序,我们一定能实现我们的伟大目标。
我们的工作将由几代人一起完成。每一代科学家都必须选出首席科学家。
居里会确保每个人都阅读这份使命宣言。
祝你好运。
麦克纳马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每一个单词,像在咀嚼某种带刺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
那声音在安静的观察室里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金属昆虫在墙角的通风口里持续振翅,一圈一圈地绕着一个看不见的轴心转。
林伟没有催她,只是靠回椅背,把椅子的重心微微向后倾,让椅腿的前端离开地面,只靠后两条撑着。我们……是实验品。
麦克纳马拉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带着一股呛人的、锈蚀的气息。
一千多人,两百年。从一开始,我们就是活着的培养皿。
她的呼吸变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刻意压得很小,像在拼命把什么东西摁回胸腔里。
林伟见过太多人第一次撞见真相时的样子——有人哭,有人吐,有人砸东西,有人当场瘫坐在地上。
而麦克纳马拉什么都没做,只是攥着那冰冷的终端机,像攥着谁的名字。
指节松开时,上面留下四道浅浅的白印,在灰白的皮肤上慢慢变红,像迟到的血痕。
林伟看着她:
庆幸吧。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的一项实验。
麦克纳马拉沉默着,视线仍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份使命宣言的末行,像在逐字咀嚼那些冰冷的字句。
忽然,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探寻:
“其它避难所的实验……成功了吗?”
林伟没有立刻作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就在那短暂的对视中,麦克纳马拉看到了一种无法命名的东西——一抹幽邃的、不属于人类的绿色微光,在林伟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她的本能比意识先动——话到嘴边,被她硬生生掐断,连同那股没来由的恐惧一起,吞了回去。
林伟终于开口。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会想知道的。”
麦克纳马拉垂下眼,目光从林伟脸上移开,落回屏幕上那些泛黄的字符上。
她停顿了许久,才将那个被压在心底的疑问换了个方向,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
“那……这里的科学家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被初代监督者锁死在实验区里,一个都没活着出来。”
林伟又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全息卡带。
卡带的边角被磨得发亮。
“说真的,你们真的应该给物资补给站增加一些人手——康布斯夫人一个人处理不了这么多工作——很多有价值的东西都被遗忘了。”
将卡带推到她手边,指尖在金属桌面上敲了一下,
“比如这个——这是我在一个老储物室找到的——初代监督者奥利威特的私人日志。”
麦克纳马拉低下头,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留了片刻。
手指碰触卡带时微微一顿。
然后,她把它插进了终端。
屏幕闪烁了一下,一行行泛黄的字符浮上来。
【奥利威特的私人日志】
——工作,就只是工作吗?
难以置信。邓肯那个没人性的科学怪人病倒后,避难所科技确实急需找人填补监督者的空缺。
我的资历当然够格,可他们怎么会把这种项目交到我手里?
我是生物博士,不是管理学博士啊。
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们还没透露完整的任务内容,但我不傻——十有八九涉及人体实验。
不过,走着瞧吧。如果他们敢越线,早晚得在国会听证会上付出代价。
——演习,演习,还是演习
这帮研究人员也算能忍。这周已经是第五次演习了,这次居然要大半夜打电话通知。
那些科学家里一半还是毛头小子——平常忙着期末抱佛脚,周末宿醉不醒,能踉踉跄跄赶过来我都觉得稀奇。
大概薪水给得够多吧。反正我读研那会儿,穷得叮当响。
——怎么办?
情况比我想的糟得多。今天总算拿到了完整简报——避难所科技不仅要在活人身上做临床实验,在政府里还有不少硬后台。
我不能就这么吹哨举报。我看过居民名单,有不少好人申请入住81号。
我几乎要相信避难所真能派上用场了。我不能用拿他们当实验品来回报这份信任。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天亮。
——今天
结束了。一大早接到电话——又是演习通知。是罗萨里奥打来的,这次她声音发抖,巴不得赶紧挂断。她肯定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做了个决定,故意删掉了电话名单。就这么简单——科研人员收不到通知,自然来不了。
果然,几个小时后警报升级,新闻确认发射。
居民们陆续抵达,我们得忙着安置所有人。
但是名单删除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的指尖是麻的。
——科研团队
我不是什么犯罪天才。清空名单后,大部分科研人员确实没来,但还有三个人到了。吉姆·弗林特和肯尼斯·柯林斯跟我年纪相仿,住在沼泽区,有足够时间跟着普通人一起撤进来。但伯罗就是个工作狂,早上特意来看看今天有没有演习——还真有。
他们按协议自动向研究区报到,避难所封闭程序启动,把他们锁在了里面。三个人已经开始忙活起来了。
——他们起疑了
伯罗和弗林特在里面开始坐立不安。柯林斯和那个机器人——他现在叫她居里——还算稳得住,但我感觉他们已经猜到我故意不让他们执行第三阶段实验。眼下无计可施。他们能接触到病毒喷嘴,随时可以给人群下药。得稳住局面。走廊里遇见柯林斯的时候,他冲我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那点头比什么都让我难受。
——宽恕
我做了个狠心的决定——趁人不备,破坏掉了所有居民宿舍的病毒喷嘴,还锁死了前往实验区的大门。
没想到伯罗这么快就发现了。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柯林斯能这么快接触到三期临床试验。更没想到过去几个月会发生这么多事。
切断联系是懦弱,可我还能怎么办?我绝不能让避难所科技拿这些好人们当人体实验的耗材。
只希望他们能原谅我,安安稳稳在里面度过晚年。
日志最后一行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那些泛黄的字符一明一灭地微微闪烁着,麦克纳马拉的视线还钉在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林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监控屏里居里身上。
这大概是我见过避难所科技公司最彻底的失败——预测人类恶意的失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恶意预想了一切:疾病、死亡、代代相传的牺牲、世代蒙蔽的无知。但它没有预想到,那个被选中执行的人,会在最后一刻回头。
他说完这句,没有再看麦克纳马拉,也没有再看那份日志。
只是在椅背上靠得更深了一些。
所以我说,庆幸吧。81号避难所几乎是唯一一个被设计成屠宰场、最后却变成了真正避难所的避难所。
林伟顿了顿。
“不过,如果81号避难所继续封闭下去的话,你们又能维持多久呢?”
麦克纳马拉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合拢,握成一个拳,又松开。
“我会严格履行我们谈好的合作条约的。”
她的声音稳住了,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落了地就不再挪动了。
“实验区设备恢复后,81号会全力生产疫苗,对外输出,大批量供应——儿童疫苗优先。”
“很好。”
林伟点头。“儿童疫苗优先”这六个字,对于林伟来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没有疫苗,在废土这种卫生环境下,儿童的夭折率高得令人发指——
那些没能熬过换季的孩子,往往只是喝了一口受污染的水,三四天之内就会烧成一具小小的、滚烫的焦骨。(废土条件有限,病死的尸体通常要烧掉。)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语气平淡地接上了下一句:
“不过,我不喜欢只谈奉献不谈待遇。你稍后整理一份预算清单交给我——别写动力装甲和核弹就行。当然,你们要是真用得着,我也不是不能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几乎算得上一个笑。
麦克纳马拉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释然。她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监督者的重量,回来了。
明白,将军。
随后。林伟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回监控画面。
奈特腰间挂着一大串消过毒的白森森的鼹鼠牙,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细碎清脆,像风铃被风吹了一路。
“避难所里大部分变异鼹鼠已经清理干净了,但仍有一小部分幼崽藏在管道和墙缝里——清理必须拆墙。这个得由你们自己来。”
我马上让老锈铁去。麦克纳马拉立刻回应,
它对管道网络方面的工作熟得很,闭着眼都能拆开缝隙。
(老锈铁:81号避难所的一台巧手先生,在反应堆室维修维护了两个世纪,已严重破败。他很容易辨认,因为没有外壳,右眼缺失,裸露的线束像神经纤维一样垂在体侧,每次飞行时都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散架。)
林伟摆了摆手:
不必这么麻烦。老锈铁两百年来一直守着反应堆操劳,也该让它好好歇歇、保养一下了。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监控屏幕上一处隐蔽角落。
画面里,霍特·康布斯正沿着走廊鬼鬼祟祟地摸向一间隐蔽房间。他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张望,肩膀缩着,脖子往衣领里缩了一截——像一只偷腥的老鼠。
那间房间的门牌在画面边缘一闪——药品保藏库。
林伟看着他,淡淡开口:
这个家伙就不错。身强体壮,体格硬朗,看着身子骨结实得很——万一清理鼹鼠时被咬到、不慎染上疫病,凭他的体质也能多撑几天。就派他去好了。
麦克纳马拉没有说话。她听懂了——不是派他去清理鼹鼠,而是霍特必须被咬伤,然后染病。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那波比·德卢卡呢?她问道,
他染上毒瘾已经好几年了。你说你有办法处理他。避难所里有瘾头解——可那东西治得了身体治不了心。这种毒瘾说到底是他自己不想戒,除非他自己哪天真的想通了,不然谁都没用。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把墙上最大那块监控画面切到波比的房间门口。实验区那箱捷特,前不久被波比偷了回去——毒虫么,这种事从来不用教。不过我在里面夹了份礼物给他。
“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看完那东西了。
话音刚落,监控画面里,房门猛地被推开。
波比·德卢卡走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摇摇晃晃,主干的木质已经焦黑,枝桠七零八落地垂着,却没有倒。
面色阴沉而痛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有人在皮肤底下扯线。
原本标志性的莫西干发型已经被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大把头发被硬生生拔落,露出底下惨白的头皮,头皮上渗着丝丝血迹,在灯下泛着湿润的暗红。
像刚从一场噩梦里挣扎着醒来,那场噩梦的余温还烙在他的瞳孔里。
看着前方某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一点点收拢,聚成一个清晰的、沉到底的聚焦点。
林伟的神色十分冷淡:
好了。看样子这条毒虫这辈子都再也不会碰捷特了,现在立刻派人把他摁住,关上几天——别让他把自己弄死就行。
麦克纳马拉盯着屏幕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忍不住问:
你到底给了他什么礼物?
林伟轻描淡写地回应:
没什么。就是一段录音——记录了他妹妹蒂娜·德卢卡为拿到捷特给他吸食,用自己的身体和霍特做交易的全过程。里面的记录断断续续,大概有个二三十次吧。
麦克纳马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忽然她明白了——林伟没有给他任何东西,只是把他一直拼命逃避的那滩烂泥,硬生生糊在了他脸上。
屏幕里,两名安保已经赶到,架住波比的胳膊,把他拖向禁闭室。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只是一路低着头,脖子弯成一道几乎折断的弧线,像被抽去了脊梁。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鞋底的拖沓声,一步,又一步,在金属地板上擦出沙哑的节奏。
另一块屏幕里,居里正举着一颗糖,哄着诊床上的孩子张开嘴。
那颗糖是橙色的,圆滚滚的,在她机械爪的指尖上显得格外小。
孩子的嘴先是闭成一条线,居里的光圈弯了弯,法语腔调温软地哄了一句什么,孩子的嘴便慢慢张开了,糖被放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母亲站在旁边,笑得眼角起了褶子,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奈特靠在诊室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串白森森的鼹鼠牙,摘下来掂了掂,随手挂到了诊室门边的挂钩上。
牙齿碰撞时发出几声细碎的叮当,然后安静下来,悬在那里,像一串被缴械的往事。
林伟转身朝门口走去。
这地方归你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门在他身后合上。
麦克纳马拉站在满墙的光影里,很久没有动。
那些冷光从几十块屏幕里涌出来,在她脸上交叠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仰头看着井口的天空被分成无数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一场正在发生的生活。
低下头。
终端屏幕还亮着。
日志的最后一行停在两个字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键盘上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把这份日志拖进了加密分区的最深处——和那份使命宣言放在一起。
两个文档并列地躺在那里。一个写着,一个写着。
一个两百年无人知晓的真相,一个两百年无人知晓的拯救,从今晚起都由81号自己保管了。
麦克纳马拉抬起手,关掉了终端机的主电源。散热风扇的转速慢慢降下来,嗡鸣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像是有人终于合上了一本书的封底,书页间的风声止息了,只剩下封面和封底贴在一起时那一瞬间的、干燥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