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训练场加载完成。
安克拉奇前线。
亚瑟·麦克森趴在雪地里。
身上那件T-45动力甲裹满了废铁。不是他惯用的T-60——安克拉奇战场上T-60还没有配发。
他此刻穿着的这身T-45,关节间隙已经灌满了冻硬的雪粒,左膝的伺服电机在低温下偶尔会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尖啸,像垂死动物的哀鸣。
这是他在第三次被爆头后,从路边一具尸体上扒下来的伪装。他花了二十分钟,用废铁片和锈蚀的钢板把自己武装成了一堆会走路的垃圾。
至于为什么不用松枝伪装?
因为在这片战场上,被打烂的废铁可比灌木常见多了。
前臂平贴雪面,把体重均匀分散到整块装甲板上,留下的痕迹像一阵风刮过。
他压低身形,在雪原林地中缓慢匍匐。T-45的关节在低功率模式下只发出极细微的伺服嗡鸣,瞬间被风声吞没。
前臂平贴雪面,把体重均匀分散到整块装甲板上,留下的痕迹像一阵风刮过——这需要极高的技巧:麦克森死了五次才掌握这个力度。
雪林静得发沉。
但安克拉奇的安静从来不是和平——是屏息。
每一棵云杉的阴影里,都可能蹲着一个穿白色伪装服的解放军步兵,枪口裹着棉布防止结露,瞄准镜用松脂处理过防止反光;
每一块看似会被风吹动的雪壳下,都可能埋着一枚压发式跳雷,触发压力只有三公斤——一只雪兔跑过去就会引爆。
麦克森花了整整十分钟,才穿过一片直径不过两百米的林地。
他绕开三棵倒下的云杉——那是他记住了前几次狙击手子弹的来向,倒推了射击线的角度范围后,硬生生用生命总结出的规避死角。
弹着点的散布区间在垂直方向只有零点五密位,这意味着对面不止一个狙击手——至少三个人,在同一片阵地上交替射击,用固定的火力覆盖范围封锁整片林地的所有通道。
接着,他躲到了一块巨石后。
巨石表面覆盖着冻硬的苔藓和一层薄冰,在零下三十五度的低温中硬得像花岗岩。
麦克森把动力甲的背部紧贴在石头冷面上,让伺服系统降到最低待机功率,微微抬头,探出脑袋。
目镜越过巨石边缘——他甚至不敢让头盔的金属表面直接触碰岩石。
前路是一条被两侧云杉夹住的狭窄走廊,大约二百六十米长,尽头是一片山地。
走廊中央的积雪比其他地方薄——这说明底下有人定期巡逻,踩实了雪面。
需要穿过这条走廊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他开始回忆前十二次的失败数据,试图在脑海里拼出一条弹道盲区——
突然,他眼前一黑。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爆裂响起——那种声音不同于火药武器的轰鸣,它更尖、更脆、带着一种电流击穿空气的撕裂感——是高斯步枪。
高斯步枪的2mm 电磁弹在声音到达之前,已经打穿了他的头盔。
T-45的头部装甲在高斯弹丸面前薄如铝箔——弹丸从正前方射入,撕裂目镜,穿透内衬,从他的前额骨正中贯穿颅腔,从后脑枕骨飞出。
头盔带着他破碎的头颅一起向后甩去,砸在巨石表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系统判定:
人物瞬间死亡,任务失败。
是否重新开始?
画面骤然跳转回现实。
麦克森摘掉头盔,猛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痛觉残留——虚拟层面的痛觉反馈已被安全过滤。但他仍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这当年的真实难度……真是离谱。
十三次。
第一次,他以为动力甲能扛住火力,大大方方站在雪地里,甚至还试图朝对面雪林喊话——结果站起来不到两秒就被击穿胸甲,高斯弹丸贯穿了T-45的胸部装甲层,打碎了胸骨,心脏被冲击波震成了肉泥。
第四次,他尝试快速冲刺穿越开阔地——T-45在雪地里的冲刺速度也有每秒十二米,已经比人类百米世界纪录快了将近四分之一。但依然被侧面的狙击手打穿颈甲,弹丸切断脊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视野歪向一边,然后变灰。
第八次,他丢出烟雾弹掩护。但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中,烟雾扩散半径只有正常的三分之一。那团灰白色的烟雾像凝固在空中的,又小又浓又显眼。对面直接十几发狙击榴弹打过来,三十五毫米的破片战斗部在烟雾中心连环爆炸,把整片烟雾连同他一起炸碎。
(狙击榴弹全名:
QLU-11式35毫米狙击榴弹发射器。
设计理念是:你的掩体和你一样可笑。
)
第十一次,他终于摸到了这块巨石。然后被同一个狙击手,在第十二和第十三次精准爆头。
他甚至能根据弹道推测出对面那个狙击手的习惯——永远在等到他探出头部后一点五秒才开枪,那是狙击手的确认目标时间窗口。他试过在一点二秒时缩回来,但对面也调整了节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三次了,麦克森连战场外围的雪原林地都过不去。
这不是——是根本没打算让人过。
十三次死亡攒下来的挫败感,像一口咽不下去的粗砂,混合着不甘与自嘲,硌得他牙根发酸发痒。
训练场位于普利德温飞艇的第二层甲板。
这间舱室原本是战术简报室,被临时改成了VR测试间。
墙上的军用曲面屏仍然亮着,屏幕里安克拉奇的雪还在下,只不过视角固定在麦克森尸体的上方,像一只盘旋的乌鸦看着自己的晚餐。
下方列着详细的死亡数据:死亡时间、弹道轨迹、着弹速度,以及一个用红色粗体标出的第13次。
林伟坐在训练场角落的折叠椅上。
他没看屏幕——麦克森的死亡回放他早就看腻了——他都能精准地预判出在哪一秒哪个角度子弹会飞来。
此刻,他正安静地翻阅一本书。深灰色封面,齿轮剑徽压印,标题是《钢铁兄弟会战术手册——东部版·欧文·里昂斯着》。
不得不说,里昂斯长老写这本书时确实用心良苦——里昂斯的文字带着一种旧世界军事教材的严谨,每一章都配有战场示意图,甚至在附录里详细描述了如何用动力甲的配电系统烧开水而不触发电路保护。
林伟在这本书里读到的不只是战术——他读到的是一位老人在废墟上重建理性和秩序的尝试。
天快亮了,歇一会吧。
麦克森转过头。他的脖子还带着颈椎被虚拟子弹打断后的幻觉僵硬感。
这里藏着一个来自芬兰的狙击连。
(芬兰战前属于欧洲联邦成员国。欧联邦解体后,欧洲持续数十年战乱,大量军人为了生计改行做雇佣兵,甚至直接加入中国军队。他们的狙击传统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的冬季战争——在那场战争里,一个芬兰狙击手用莫辛-纳甘步枪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中射杀了超过五百名苏军士兵。这种技术代代相传,到了核战前夕,芬兰狙击手仍然是全世界最可怕的寒冷地带射手。)
林伟翻过一页,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段他不感兴趣的战报:
他们常驻在雪林外围东侧的狙击点,海拔高度大约比你的位置高出七十米,拥有绝对视野优势。
射击范围覆盖了整片外围林地的主要通道——包括你刚走的路线、你第四次冲刺的开阔地、你第八次丢烟雾弹的浅坑。无论你选哪条——
——他们都能轻松放倒我。
麦克森替他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
唯一稳妥的办法——林伟的手指在封面的齿轮剑徽上不经意地叩了一下,
等天黑,趁着夜色摸过外围林地——只要没遇上夜间巡逻队,你还是有希望活着通过的。
麦克森沉默了——有希望?他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一个他之前没问过,但十三次死亡后忽然觉得必须问的问题:
对了,你能通过这套模拟吗?
听到这话,林伟抬起头轻笑了一声——某种干燥的、自嘲的、带着轻微锈迹的笑。
我也过不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本手册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封面,
毕竟我当年要是有那个本事的话,就不会被俘虏,然后被送到111号避难所当实验品了。
麦克森的瞳孔微微收缩。关于林伟的出身,废土上流传过很多版本:有人说他是战前军人,冷冻在某个避难所里一直活到现在;有人说他是学院跑出来的合成人实验品;也有人说他是尸鬼——只是不像,他的皮肤是完整的,没有溃烂,没有那种尸鬼特有的嗓音沙哑。
这些版本麦克森都听过。但林伟今天亲口确认了其中一部分,并且加上了新的细节:他是被俘虏的。
你说只有一个人通关了。
麦克森把话题拉回训练数据。
奈特·康纳德。
“原来是他啊,这就不奇怪了。”
麦克森当即决定放弃继续尝试——军人的时间管理习惯不允许他在一个通过概率几乎为零的挑战上继续投入精力。
不打了。
他把头盔挂在训练架侧面的挂钩上,用手背抹去眉骨上最后一道汗渍。指尖碰到皮肤时还残留着一种幻觉般的凉意。
我们还是研究一下地图吧。
会议区在训练场的另一侧。
一张宽大的金属制图桌占据舱室中央,摊开着一幅联邦南部全域战略地图,纸质已经泛黄起毛。
红、蓝、黑三种颜色的铅笔标注了三处区域:红色圈出枪手广场,蓝色圈出九十五号避难所,黑色圈出昆西废墟。
三大据点,互为犄角。任何一个遭到攻击,另外两个都能在两小时内完成机动支援。
麦克森站在制图桌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已经完全从虚拟训练中的挫败感里切换了出来——刚才是士兵,被围困在雪地里、用血肉之躯试探死亡边界;现在是军事指挥官,站在地图前、用数字和箭头分析战役。如果直接强攻。他用食指在枪手广场和九十五号避难所之间画了一条线,
兵力至少需要三比一,分两路同时压上。一路压制枪手广场,一路封锁九十五号避难所出口,防止增援。
林伟站在桌子另一侧,手指点在枪手广场周围的浅蓝色区域上。地图上那些区域的标注文字几乎全被水渍模糊——是沼泽。
但问题在脚下。
联邦的沼泽的范围不是固定的,它们随季节变化,夏季扩大,冬季缩小。
但现在是秋冬之交,沼泽正处于最大覆盖面积的巅峰期,所有旱季可以通过的路线此刻都被泥浆淹没。
这片沼泽是补给线的地狱。
我们拖不起。
麦克森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相同的节奏,嗒、嗒、嗒——每一个间隔都是他大脑计算一组数字的时间。然后他说:
那就调集兵力,同时从三个方向推进。不玩战术——直接数量压制,速战速决。义勇军加上兄弟会,总兵力大概会有——
绝对不行。
林伟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那种干脆利落的否定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硬度,让麦克森抬起头。。
联邦北部目前所有主要聚落,都已归附义勇军体系。
林伟把手指从沼泽区域移到地图北端,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涵盖从庇护山丘到列克星敦、从康科德到马尔登的所有义勇军聚落。
每一户居民都配发了基本防御武器——猎枪、霰弹枪、或者至少一把10mm手枪。这给了他们某种意义上的安全感
他停了一下。麦克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在安全感前那个微妙的停顿。
但穷山恶水出刁民。这些聚落民众的心性参差不齐。
林伟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的警觉,
义勇军现在在北部的驻军数量,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一个聚落只要每天有两次看到穿制服的武装人员经过,居民就会觉得有人管着,那份安全感就会维持住。
一旦主力南调,北部的巡逻兵密度瞬间降到警戒线以下。“
”然后你告诉我,一群拿着武器、没有约束、没有什么娱乐方式,连良心都不一定有的年轻人,会干出什么来?
麦克森没有回答。他在首都废土见过类似的场景。
即使净水工程完成了,即使兄弟会的巡逻队每天经过,还是有人觉得人肉比牛肉好吃——因为人肉不要钱,不用交易,不用等待商队。
不需要全部——只要有十分之一的人动了心思——我们就只能搞大清洗了。
麦克森皱着眉,指尖在南部沼泽地图的一个点上重重一按——枪手广场。
那依我看,最快、最干净的办法,还是斩首。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一个组织的问题等于领导的问题。解决领导层,就等于解决了组织。
这是他学到的第一课:长老是大脑,圣骑士是骨骼,骑士和侍从是肌肉。
大脑坏死,骨骼会松散,肌肉会腐烂。
兄弟会自己就是这样运作的——麦克森亲眼见过一个长老被刺杀后,整个分部如何在三个月内分崩离析。核心出问题,骨架会倒塌,肌肉会变质。
林伟立刻摇头。
枪手不是军队。枪手是一个雇佣兵团。没有共同纲领,没有意识形态,没有为了什么而战的核心信念。“
”很多人加入只是为了有个合适的平台接任务赚钱——你给钱,我杀人,就这么简单。
你把韦斯杀了,然后会发生什么?
麦克森的下颚肌肉绷了一下。
林伟的手指在枪手广场的红圈上点了一下,然后朝四面八方张开——像一朵倒放的蒲公英,种子从中心向所有方向飞散。
几千号人把装备一分,就地解散,全部钻进沼泽、林子、废墟里。
一个百人的据点你可以一天之内攻下来,但一百个人分散在三百平方英里的沼泽和废墟里——你要抓几年?
林伟看向麦克森。
话说回来,你们在废土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怎么处理的?
麦克森想了想。他的食指不再敲击桌面,而是收回来捏住了自己的下巴。
靠持续冲击。强干扰。呛逼。不间断地对据点施加压力,不给里面的人任何喘息时间。火力压制、心理战、断水断粮、用扩音器播放投降通告。把他们逼到扛不住——主动开门投降。
说白了就是耗。直到据点里的食物、弹药、士气,或者你的耐心——其中一个变量先垮。
林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瞳孔在制图桌上方的荧光灯下隐隐发绿,那是某种被屏幕光反射的错觉,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麦克森说不准。
持续冲击。呛逼。逼迫对方主动开门投降——
施加压力吗。他重复了麦克森的词。声音不大,但音调往上挑了一点点,像一条蛇抬起头部。
麦克森看着他。他在林伟脸上见过各种表情——算计、评估、冷幽默、偶尔的疲惫,以及那种令人不太舒服的了然于胸——仿佛他早就知道一切会如何发生,只是等着别人来跟上他的节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他没怎么见过这个:灵光一闪。
而且他不太确定,这个灵光在往哪个方向闪。
林伟从制图桌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刺耳声响。
我想到办法了。
他已经把大衣拿在了手上,那件灰绿色的旧军大衣,左袖肘部有一块明显的手工缝补痕迹。
不过,我要派人去一趟八十一号避难所。
麦克森的表情闪了一下。八十一号避难所——那个以和闻名的避难所。
在短短一秒内,麦克森的脑子里经历了是什么为什么两个问题,然后他选择了闭嘴。
跟林伟共事这段日子,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林伟说要去某处的时候,背后通常链接着至少三件事——一件是表面的;一件是暗地的;一件是他不打算告诉你、但最终会让你觉得幸好他没告诉你的。
多久?
不会太久。
林伟已经走到了舱门口。他停了一下,侧过头——那个角度刚好让麦克森看到他的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个断裂的等高线。
联邦南部的沼泽人迹罕至,对机器人来说是障碍,对动力甲来说是麻烦。但对于来说——非常合适。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们躲远点。
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气压密封条闭合的声响被舱室内的通风系统噪音完全吞没。
麦克森独自站在制图桌前。
他的目光落在联邦南部那片被水渍模糊的沼泽区域上。浅蓝色的色块占据了地图的四分之一,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填充的空白。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台VR训练头盔。安克拉奇的雪还在目镜上无声地飘着,灰色死亡界面上的第13次红字反射在头盔的曲面目镜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他不知道林伟去取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当林伟说躲远点的时候,你最好真的躲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