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利德温飞艇 · 上层会议室
会议室位于飞艇第三层甲板,紧邻指挥塔。从舷窗望出去,波士顿的夜色在脚下铺陈——查尔斯河如一条墨色绸带,将城市一分为二。
北岸的灯火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新焊的电路、刚接上的发电机、今晚第一次通电的灯泡——每一盏新亮起的灯都意味着又有一面墙修好了,又有一条路能走了;;
南岸则把一切还给了黑暗,只有发光海方向的天际泛着一层暗绿色荧光——像大地深处某种慢性病变透过地表泛出的光。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金属长桌,八把折叠椅,墙上的投影屏幕正显示着联邦北部的巡逻路线图。角落里搁着一只兄弟会的补给箱,箱盖上压着一本翻旧了的《钢铁兄弟会战术手册——东部版· 欧文·里昂斯着》。
麦克森坐在长桌另一端。没穿他标志性的大衣,只一件长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
“那个侍从……已经正式拜入丹斯门下。”
林伟坐在他对面。义勇军将军的大衣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深灰色高领内衬,面前放着一杯未动的水。他点了点头。
“恭喜。再过几年,联邦兄弟会大概会多出一位新晋圣骑士。”
麦克森抬眼看他。林伟这句话太精准了,不像是客套,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个侍从会怎么走完接下来的每一步。
丹斯正是循着这条路走过来的——拜入圣骑士克里格门下,从端茶递水到保养动力甲,从观摩战场到实战搏杀,一路晋升为圣骑士。那个叫卡尔的少年,今夜正踏上同一条路。
麦克森沉默片刻,最终选择放弃追问。跟林伟玩“你怎么知道的”游戏,胜算不大。
他换了个话题。
“今晚宴会上的‘意外’……多谢你出手。”
林伟向后靠住椅背,十指交叠搭在膝盖上。
你管那叫意外?他看了麦克森一眼,那叫事故。我记得你们的《钢铁法典》的第三卷——严禁同袍斗殴,人为非战斗减员属于三级重罪——这条是过期作废了,还是只对普通士兵生效?
他偏了一下头。
如果你们嫌精锐太多,养不起,要定期出清。那义勇军可以接盘。我正好能用的上。
(钢铁兄弟会《钢铁法典》第三卷:内部成员行为禁令
1. 对内暴力禁令
**未经长老议会书面批准,严禁同袍之间斗殴、寻衅、私下决斗、蓄意伤害战友**。
- 合法对抗仅两种:文书备案的制式格斗训练、议会授权的惩戒执行;
- 私自约架无论是否受伤,双方均违纪;打斗致伤致残、造成**人为非战斗减员**,属于三级重罪,无谓消耗战力、挤占医疗军备资源;
- 处罚:禁闭、扣除补给、暂停动力甲穿戴资格;战时造成战力永久性损失,长老议会可启动军法审判。
)
麦克森没有立即接话。他的目光停在桌面某处,正在想一句能同时回答为什么你管不着的话。
兄弟会的这个决斗传统,可以追溯到约翰·麦克森(辐射1出场,罗杰·麦克森之孙,失落之丘第三代最高长老。)的时代——它不是缺陷,是设计。
约翰是强硬派,也是保守派——他建立的等级秩序森严到近乎窒息,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在那秩序里留一道缝,让气压从内部泄出去。
麦克森解释说,
严格意义上来讲兄弟会不是军队。
是修道院——只是把中世纪的盔甲换成了动力甲的。饮食定量,作息定点,娱乐……
他嘴角动了动。
那个谈不上是娱乐——一个骑士打完仗回来,他不能喝酒、不能骂街、不能打牌。绷三天还行,绷三个月勉强,绷三年?
他把话顿住,看了一眼林伟。
崩溃的士兵比敌人的子弹更危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允许决斗——它是被唯一允许的方式。
林伟听完,沉默了两秒。所以你们是用打架来防止精神病。
“可以这么理解。有些燥郁的情绪必须通过暴力才能发泄出去。”
“但今晚差点就真减员了。”
麦克森顿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今晚的案例偏离了常态。“
“今晚是例外。联邦的物资太充裕了——”
他扫了一眼桌面,那半瓶宴会残留的红酒还搁在那里。
“往年在首都废土,能有一桶自酿麦酒就算奢侈了——酒精含量不超过百分之四。今天他们喝的是战前的波本,六十三度。酒精摧毁了判断力。”
林伟想了想,然后说:
“我记得西部的风气比你们更极端。”
麦克森眨了一下眼。又是一件他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听说过?。”
“算是见过。”
林伟没详细解释。
“战士们徒手搏杀,拳拳到肉,哪怕掏刀子也没事。大部分原因是长老们的争权行为——你不会想知道他们为了一个头衔能干出什么来的。”麦克森没有否认——那听上去确实像西部那帮快变成封建领主的长老们会干的事。
“算你走运,我不能让一群高科技蛮族做义勇军的盟友,这会极大的影响义勇军的光辉形象。”
说着,林伟从桌下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一个哑光灰的头盔,后部嵌着一排神经传感触点。
“拿去。”
“这是什么?”
麦克森拿起来翻看。第一反应是夜视头盔,但目镜的曲率不对;飞行头盔?可后颈那排神经触点显然不是为飞行员准备的。
“便携式训练系统——Combat Fidelity 。”
麦克森看着那顶孤零零的头盔,困惑多于兴趣,怀疑多于好奇。
“就这个?一顶头盔?”
兄弟会不是没有VR训练设备。卡斯汀长老手里就有一套——但那是一台休眠舱,而且卡斯汀一直只给自己人用。
“同类设备我见过,”
麦克森的声音多了几分审视,
“是一台密闭训练舱。但虚拟阵亡的代价是真实的神经创伤——虽然我们后来加装了生命维持系统……”
“义勇军的版本不一样。”林伟打断他。指了指头盔后部的触点阵列:
所有反馈都在虚拟层结算,不需要向大脑发送信号。没有痛觉反馈,训练效果差一点。但至少……
他顿了一下,
目前还没有死过人。
麦克森翻转头盔,仔细端详那些触点。他意识到这项技术背后的价值——如果这套系统真的无害,兄弟会的训练模式将被彻底改写。
新兵可以在安克拉奇的战场上死上一百次,每一次死亡都不会付出任何代价——除了被踢回菜单页面时那瞬间的挫败感。
而且还能作为娱乐项目——那些值夜班归来的骑士,刚从野外回收任务里带回一身血腥气的士兵,与其让他们对着行军床发呆、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不如让他们坐进这头盔里,“死”上两局再睡。
总比闷到炸了、转头随便找个人爆了要强。
“目前头盔里只载入了一张虚拟战场地图,”林伟补充,
“安克拉奇前线——由某位亲历者协助还原的战前真实战场。绝对保真。”
麦克森抬起头:“
卡斯汀那老家伙的训练舱也是安克拉奇战场。同款?”
“地图相同,内容不同。”林伟解释道。
“首都兄弟会那个版本,大概是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关系户做的。里面混进了很多不合理的东西——胖子核弹,那东西在安克拉奇战役结束一年后才完成原型机测试;至于那些奇美拉坦克——‘奇美拉’得亏他想的出来。”
“我们的版本,是一位安克拉奇幸存老兵的真实回忆录——记录了那场战争中所有‘看起来不像是真的’的事。解放军从冻结的河床里钻出来,用炸药炸开冰面,让整支美军动力甲小队沉入零度以下的急流;狙击手在暴风雪中一动不动趴了三天,手指冻在扳机护圈上,但扣下去的时候,子弹依然命中目标。”
“而且还有难度递进档位。”
林伟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全息卡带,推过桌面。“简单——基础战斗训练;普通——标准战场模拟;困难——AI协同提升。”
麦克森拿起头盔。
他的指尖划过目镜边缘的触控面板,屏幕亮起——义勇军的徽记在启动页面闪烁了不到一秒,随即切入主菜单。
“其实还有一个难度。”林伟的声音从桌对面传来。不是炫耀,比炫耀更淡——更接近某种冷静的事实陈述。
麦克森抬眼。
“什么难度?”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舷窗——港口方向,波士顿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排断掉的牙。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海水和什么烧焦了的东西的味道。
“当年。”
然后转回头,看向麦克森。
“你也可以叫它地狱,”
“为什么?”
“因为当年的安克拉奇就是地狱”
昆西废墟 · 高架桥
克林特独自站在高架桥的断裂处。
这座桥曾是战前连接昆西与南波士顿的主干道——六车道,混凝土桥面。
两百年的辐射风暴与结构性老化将桥面撕裂成三段,克林特站在最北端那段尽头,脚边就是断裂处裸露的钢筋笼。
夜风从断口灌上来,裹着沼泽的腐臭——烂泥炭的硫磺、死水的腥气,还有些许不太新鲜的生物遗骸的甜腥味。
昆西的废墟在桥下沉默地摊开。坍塌的砖墙歪斜着,半截埋在土里的儿童玩具上沾着陈年的泥,月光替它们描了一层冷白色的边,像给遗物打光。
他在喝咖啡——是真的咖啡。
是他从霍利斯上校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埃兹拉·霍利斯——义勇军上校,昆西据点最高指挥官,在枪手血洗昆西时被克林特出卖阵亡。
霍利斯生前爱喝咖啡,说那是废土上少数几样能让人觉得活着比死了好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克林特端起金属杯,呷了一口。
等等,今天的味道不对——不,应该是味道对得过了头。。咖啡油脂没有任何酸败的痕迹,散发出来的香气浓郁得像刚刚开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月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在液面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微微泛光。
这罐咖啡放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是这个味道?
突然,他的视野开始发黑。
金属杯从指间滑脱,砸在混凝土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黑色的咖啡泼了一地。
恍惚间,他看见一个身影——是个女人,骨架宽,肩膀厚实,是那种在战场上被真刀真枪磨出来的身板。
是泰莎,他的部下。
克林特挣扎着睁开眼。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来回跳动,每次想要聚焦,太阳穴就像被锥子扎一样疼。
“你——”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袭击长官是重罪,你想上军事法庭?”
泰莎没理他。
“韦斯上尉——”克林特拼命提气,想把话说得硬气点,结果出口的只是一串漏气的杂音,“——他不会放过你——”
“就是上尉下的命令。”
克林特的嘴还在动,但声音断了。嘴唇一张一合,像条被甩上岸的鱼。
“不可能。”最后他只挤出这三个字,“我忠心耿耿——”
克林特的手指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抽搐了一下。
“我亲手杀了霍利斯。”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把仅剩的那点力气全压进了这句话里,“埃兹拉·霍利斯。我的老长官——我不可能背叛——”
“我知道。”泰莎打断了他,“这些我都清楚。高层也清楚。”
她顿了一下。夜风吹起她的头发——深棕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自己动手胡乱修的。她的手指在匕首鞘上敲完最后一下,把匕首插回了腰带。
克林特的瞳孔猛地缩紧。
“为什么?”
“现在底下人心散了。联邦北部一大批据点丢了——有的是被端了,有的是直接被拉走了。就连摩顿中学底下的75号避难所,断联都超过十天了。中下层干部不傻,他们都看得出来,我们马上要跟义勇军正面硬碰硬。”
“我不——”
“是不敢吧。”
泰莎替他说完了。
“你手上血债最多——我们可没打算派人去追杀昆西难民——脱离枪手,你活不过三天。”
月光下,泰莎的影子把克林特整张脸都盖住了。克林特看不见她的表情。
“所以才选你——高层需要一个像你这样血债累累、不是75号避难所后代、又身居高位的人——做个样子。”
克林特的声音从她脚下传来,不再像辩解,更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做什么——”
“杀鸡儆猴。”
“……”
克林特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在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中花了三秒钟,把泰莎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很难听,像生锈的门轴被硬生生掰开。
“泰莎。”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拿我去吓唬那些想跑的人?”
“对。”
“喉咙里的肌肉在痉挛,但他的话反而变得清晰了,
“我被背叛过一次,不在乎第二次。但你请你告诉韦斯——如果他想用我的尸体来镇住人心,最好多备几具——因为会有人开始盘算,自己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你说得有道理。”泰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聊天,“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这么想。”
克林特的眼神变了。
“但是——”泰莎微微偏过头,朝高架桥断裂处的阴影瞥了一眼,“……会有人知道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吗?”
克林特的表情僵住了。
“昆西的巡逻队在高架桥以北撞上了义勇军的伏击。”
泰莎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巡逻队全灭,我们尊敬的克林特指挥官——前义勇军叛徒——攻下昆西的大功臣——目前生死不明。”
她蹲下来。
“你看,义勇军的隐身技术比我们强得多。他们派人摸进来抓了你——这事儿没人会质疑。”
克林特的嘴张着,像要喊什么,但喉咙只挤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风从断裂的管道里穿过。
泰莎的视线与他平齐。
“还有一件私事,”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值钱。”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像在拍一个值得珍惜的下属。
“一路走好,合作愉快。”
她直起身,朝身后的阴影抬了抬下巴。
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克林特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的两脚不自主地拖行,留下两道浅浅的、断续的痕迹。
月光打在上面,把它们照得分明——像某种极不情愿的签名,被按在昆西的废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