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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号避难所的客人

    联邦。81号避难所。

    教室。

    奥斯汀·恩吉尔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深陷在翻旧的课桌里。

    桌面上刻着几行字——“赖莉是个傻瓜”、“地表有变种蟑螂”、“别信GOAT”。那些字迹被岁月磨得半浅不深,像皮肤上愈合多年的旧疤,藏着几代人不为人知的躁动。

    他今年十二岁。浅金色的头发剪得参差不齐,避难所的理发师何瑞修总说他的脑袋像个鼹鼠窝。

    但奥斯汀从没见过鼹鼠,课本上也没有——课本里只有冰冷的避难所结构剖面图,和水培作物枯燥的生长周期表。

    天花板上嵌着一排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神经质地闪烁。

    维修队已经忙到连换灯管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们甚至没空去处理七区走廊那根短路的电缆——那根电缆已经烧穿了三台净水器的控制面板。

    凯蒂老师站在讲台上。

    她三十出头,穿着标准的蓝色连体服,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激光笔和一根粉笔。粉笔是多余的,板书早就改成了电子幕布,但她坚持带着它。

    她说这能让她记住自己是个老师,而不是个数据录入员。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避难所里难得一见的微风。

    “GOAT测试——综合职业能力倾向测试,将在你们年满十六岁时正式进行。”

    激光笔在幕布上点了一下,跳出一幅彩色图表。十几个色块代表着不同的职业路径:农业、教育、安保、维修、饮食服务……

    “测试结果将决定你们最擅长的领域。避难所会根据数据,为每一位居民分配最适配的岗位。确保每个人都在最合适的位置上,发挥最大价值。”

    奥斯汀的注意力却不在幕布上。他早就看透了GOAT模拟题的逻辑——正确答案永远指向“稳定”与“服从”,而非“探索”与“质疑”。

    他的目光飘向教室后墙。那里有一幅描绘地表风景的壁画:绿色的山丘、蓝色的天空、层层叠叠、边缘蓬松的白云。画是很多年前某个居民留下的,颜料已经褪色,云朵的边缘晕成了模糊的淡黄。

    画框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献给每一个没见过天空的人。

    奥斯汀盯着那幅画,脑子里盘旋着教材里永远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山丘真的长那样吗?天空真的是那种蓝吗?云踩上去,是会陷进去,还是像天花板上的隔音棉一样,又硬又扎手?

    教材只会告诉他们:地表被核辐射污染,不适合居住。所以,要乖乖待在地下,按时吃饭、睡觉、完成GOAT测试,然后去水培农场、维修车间或生物实验室上班,直到老去。

    但赖莉出去了。

    几年前,她塞了三罐豆子、两瓶净水、一把手枪和一张手绘联邦地图,走进了地表的未知里。

    所有人都说她活不过三个月——辐射、掠夺者、变异生物、饥饿,随便哪个都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没死。甚至还托人带回过消息。

    奥斯汀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赖莉离开时,她在走廊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

    “外面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精彩。但它至少是——外面。”

    斜后方的奥斯汀脑袋往后仰到了一个对颈椎极其不利的角度,嘴里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呼吸声。他昨晚在水培农场搬了三小时肥料袋,因为人手不够。

    他打心底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座地下铁罐子里,但他太困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奥斯汀。”凯蒂的声音精准地戳破了他的昏沉。

    奥斯汀猛地摆正脑袋,眼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口水印:

    “我没睡着。”

    “那你告诉我,GOAT测试的最后一个评估维度是什么?”

    他眨了眨眼。旁边的艾琳把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课本下偷偷翻到正确答案的那页,像在传递一份密报。

    “团队协作适应性。”

    凯蒂看了奥斯汀一眼。那眼神里有欣慰——他确实是最聪明的学生;但也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奥斯汀的问题,总是精准地切在避难所管理手册的边缘上。

    “很好。”凯蒂刚吐出这两个字,正准备翻下一页——

    避难所的公共广播骤然炸响,撕裂了教室里的平静。

    “全体居民注意。有两位来自联邦废土的外来客人即将进入81号避难所。请所有居民提前做好准备。重复——有两位外来客人即将进入避难所。这不是演习。”

    “不是演习”。这四个字在81号避难所已经绝迹太久了,上一次响起,大概还是七年前发电机故障导致全区断电的时候。

    教室里的孩子们交换着眼神,后排几个孩子不自觉地探出了身子,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了一下。

    奥斯汀的眼睛亮了——他彻底醒了。

    外来客人。来自地表。来自——外面。

    “大家安静,先不要——”凯蒂试图维持纪律,但话音未落,奥斯汀已经像一条滑溜的鱼,从后门溜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81号避难所。入口。

    直径超过四米的圆形合金闸门,标准避难所科技制式,液压驱动,六道独立锁止机构。每一道的承重极限,都足够吊起一辆战前军用卡车。

    门体表面喷涂着蓝底白字的“81”,两百年的岁月竟没能让它剥落分毫。

    林伟和奈特站在大门外的平台上,身上穿着111号避难所的蓝色连体服。

    监督官麦克纳马拉的声音从开门平台的扬声器里传出,带着金属的冷硬:“两位。请说明来意。”

    林伟走上前。

    “我们是111号避难所的幸存者。想采购一批咖啡。”

    “咖啡?”麦克纳马拉的声音顿了一拍。

    这个请求既合理又不合理。合理是因为咖啡在废土上是稀缺的奢侈品,整个联邦只有81号的温室还在产出咖啡豆。

    不合理的是,两个穿着避难所连体服的人,大老远跑来只为买咖啡——你们的温室呢?111号避难所没有吗?

    “我们带了介绍信。”

    林伟将哔哔小子接入老式数据传输面板。连接线插入的瞬间,发出一声生涩的金属咬合。一封信件的照片被上传至中央终端。

    安保队长爱德华站在监督官身后半步,右手拇指死死搭在手枪枪套的搭扣上。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的信件和门外两人的脸之间,来回扫视了至少六次。

    “信确实是赖莉写的。”爱德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认得那笔迹,那姑娘离开前在安保队做过三个月文书,每一份巡逻记录都是她手写的。

    “内容也对得上。”

    顿了顿,他补充道:“但我还是觉得——”

    “我知道。”麦克纳马拉打断了他。

    她知道爱德华的顾虑。外来者始终意味着未知风险。这两个人虽然穿着连体服,但那是111号的款式。他们不属于这里,也不是平日里往来的熟面孔商人。

    但形势比人强。

    “二位可以进入避难所收购咖啡。但有一个条件——先行交付三个核聚变核心,作为保证。”

    奈特在林伟身后微微偏头,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

    “这么多?”

    义勇军倒是不缺这点东西,但核聚变核心不是普通的电池。

    一个标准核心,搭配完整的转换与配电系统,足以支撑一座千人级避难所的全部能耗:空气循环、水培农场光照、净水器系统、居住区的照明和温控。

    81号开口就要三个。

    要么,是他们的发电机效率已经跌落到了战前设计值的百分之三十以下——但这绝无可能。区区二百年,战前科技的冗余度不该如此脆弱;

    要么,就是他们在暗中运行着多套绝不该同时启动的高能耗系统。

    但无论哪种,都不是正常避难所该有的配置。

    林伟连眼皮都没动。

    “没问题。”

    他转身从军用背包里取出三个核聚变核心,依次放在平台上。

    入口闸门在三声低沉的液压嗡鸣后向内收缩。门体边缘的密封橡胶条脱离门框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像开启了一瓶封存两百年的陈年汽水。

    81号避难所的内部空间,在闸门后方缓缓铺展。

    麦克纳马拉快步走下楼梯迎接。她在转角处停了一拍,整理了一下领口,才继续往下走。

    广播发出不到三分钟客人就已进门,她显然还没完全准备好。

    她走到林伟面前,伸出手。脸上的审慎比广播里松弛了些,但依然带着监督官应有的克制。

    “欢迎。我是格温·麦克纳马拉,81号避难所监督官。”

    “你好,林伟。”

    她和奈特也握了手。

    “奈特·康纳德。”

    随后,她问了一个或许不该问的问题:

    “赖莉……她还好吗?她离开几年了,我们最近没有她的消息。”

    林伟略一思索:

    “她过得不错。前阵子在联邦南部一家废土罐头厂做销售。不过那家厂的老板前阵子因为严重的食品安全问题被吊死了。”

    麦克纳马拉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算惊讶——赖莉的性格她清楚,那份工作能坚持半年已属意外。

    “不过,”林伟继续道,“她近期重新找到了工作,身边也多了一个伴侣。叫伊森·夏普,是一名军人。”

    走廊深处,一个女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米兰达·宋。二十岁左右,穿着实验室的白色研究服。她的长相偏东方,颧骨线条清晰。当“伴侣”二字飘进她耳朵时,她手里的文件夹边缘被骤然收紧,指节泛出短暂的苍白,纸张边角被捏出一道细小的折痕。

    随即,她的脚步加快了三分之一,鞋跟在合金地板上敲出一串比先前更密、更急的声响。

    麦克纳马拉没有察觉。她的注意力全在林伟最后那句话上。听到“军人”时,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还活着,这就够了。有了新的伴侣,新的生活……那更好了。”

    她收起三个核聚变核心,抬起头。脸上那层冻了太久的审慎,终于松开了一道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二位诚心交易,请在避难所内随意参观。我们这里不是旅游景点,但来一趟也不容易。”

    林伟和奈特对视一眼,不到半秒,异口同声:

    “求之不得。”

    爱德华全程站在监督官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拇指搭着搭扣,中指贴着枪柄的防滑纹。

    他打量着眼前这两人。没有重武器,奈特腰间只挂了一把10毫米手枪,林伟甚至空着双手。

    但他看的是体态。

    重心微微前倾,而非后仰;脚步太轻,落地时脚掌先触地,而非脚跟;视线扫过空间时,先看出口,再看高处,最后才落在人群上。

    这两个人,都不是普通人。

    一个年轻的安保队员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要不要全程盯着——”

    爱德华摆了摆手,目光却仍未从林伟和奈特身上移开。

    “算了。大家加了好几天的班,他们只有一把10毫米手枪。应该翻不出什么风浪。”

    中庭。

    一座四层高的开放式大厅。地面是标准灰色防滑合金板,接缝处嵌着夜光条,在日光灯全亮时几乎隐形。

    天花板高约十五米,顶部是一整片模拟天窗的漫射面板,色温被精确调校至接近正午阳光的频谱——为了让两百年来没见过真正太阳的居民,不至于因长期缺乏自然光而患上皮肤病。

    空气循环系统的滤芯显然刚换过。没有密闭空间常有的霉味,只有淡淡的机油气息,以及从水培农场方向飘来的、湿润的泥土芬芳。

    标准的千人级避难所格局,明亮、干净、宽阔。设计它的人,显然希望住在这里的人能忘记头顶压着的几十米厚的岩层与土壤。

    但气氛不对。

    明亮与压抑,在这里以一种教科书级的方式共存。

    通道各处都是忙碌抢修的身影。一个维修工蹲在走廊转角的配电箱前,工具箱摊在地上,螺丝刀和电压表被随意扔在手边。他拧螺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期熬夜加班的人特有的生理震颤。

    另一个工人站在中庭中央的升降梯旁,用扳手一下下敲打着配电柜的侧板。指示灯全绿,没有任何故障信号,但他敲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不是为了修它,是为了让自己听见点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他的神经,已经过载了。

    走廊里有人快步走过,怀里抱着半箱电子元件,经过中庭时连头都没抬,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像在数脚下的合金板接缝。

    每一个居民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眼袋深黑,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灰黄的蜡质感。步态拖沓而机械,像一群被设定好路径的自动推车,在重复着永无止境的行走。

    林伟和奈特走进中庭时,几十双眼睛从不同方向投来。

    不是敌意,是惊异。

    仓库前排队的居民停下了动作,一个抱着女儿的母亲往后退了半步,将孩子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

    两个搬箱子的工人放下东西,用袖口抹了抹额头的汗。

    上百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来,目光像隔着玻璃在看某种罕见的标本——活的、会走动的、来自外面的标本。

    林伟和奈特却毫无紧张感。

    他们站在中庭正中央,被无数道视线裹挟,却像两块沉在水底的礁石。潮水在脚边翻涌、试探,礁石纹丝不动。

    奈特微微偏过头,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二楼走廊的栏杆、三楼拐角的消防栓箱、大厅两侧的紧急出口标识——不多不少,刚好够在脑子里建起一张立体的战术图。

    林伟则安静得多。

    他只是站在那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背松弛,呼吸平缓。像一头收起了爪子的野兽,慵懒,却随时能暴起伤人。

    二楼,爱德华静静地注视着他们——队员们连轴转了好几天,神经早就绷到了极限,不能再熬了。

    作为头儿,他得自己来。

    他见过这种人。

    赖莉刚离开那阵子,避难所偶尔会收留一些路过的废土商人。其中有个从波士顿南边来的老家伙,话极少,走路没声,吃饭的时候,背脊永远死死贴着墙。

    爱德华当时问过他为什么。那老头嚼着干粮笑了笑,说了一句他记到现在的话:

    “坐久了,背会僵。僵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眼前这两个人,和那个老头是同一种人。

    两人还没来得及决定第一站去哪的时候,一个男孩跑了过来。

    是奥斯汀。

    深棕色的头发因为跑动翘起一撮。从教室后门溜出后,他沿着走廊狂奔了近两百米,绕过三个转角、两辆停在通道上的手推车和一位端着咖啡杯的老师。

    他在中庭边缘急刹,鞋底在合金地板上蹭出小半米的滑行,然后朝两个人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在奈特面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两次吞咽,才把声音挤出来:

    “你们——是外面来的?”

    “当然了。有什么事情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可以带你们参观。整座避难所。只需要——”

    他舔了下嘴唇,鼓起某种在避难所内部不被鼓励的东西——勇气。

    “——五瓶盖。”

    五瓶盖。在废土上能买一罐变种果罐头,或三发.38口径子弹。在避难所内部,瓶盖没有流通价值,他们有内部的配给点数和工时系统。但奥斯汀知道瓶盖在地表能买东西。赖莉告诉过他。

    奈特低头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奥斯汀的身高只到他胸口,深棕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灰痕——大概是刚才在走廊拐角蹭到的。

    他的眼睛是一种介于希望和饥饿之间的颜色,像一个人站在紧闭的窗户前,贪婪地看外面的光。

    “当然可以,我十分乐意。”奈特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

    奥斯汀攥紧瓶盖,对奈特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位置微歪的门牙。然后他伸手拉住奈特的手腕,拽着他往中庭东侧的走廊跑。

    奈特被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抓力拽得往前跨了一步,这个男孩的力气比想象中大,那是长期在水培农场搬肥料袋和沙土桶锻炼出来的。

    奈特面带笑意,没有挣开——奥斯汀看起来,和小尚恩一样大。

    “这里是水培农场——你们在外面吃的菜也是这么种的还是——”

    “交易站在这边!由康布斯家负责,他们家的豆子罐头是全避难所最好吃的——”

    “这是维修车间!你们看那个机器人,它的手臂去年被工人不小心拧断了,现在换了一条二手的——”

    奥斯汀的导游词像开闸的水一样涌出,一个问题还没落定,下一个已经追了上来。

    奈特被淹没了,像一个刚上岸的人,又被下一个浪拍回了海里。

    林伟没有跟上去。

    他独自沿着中庭的螺旋楼梯往下走。

    二楼。教室走廊。

    日光灯管换了一半,另一半在闪。明暗交替的频率,把走廊切成了一截一截的光带。

    他经过一间空教室,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公式;经过一个转角,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写着“节约用水”。

    走到中庭二楼楼梯转角处的一面大镜子前。

    这面镜子嵌在墙里,边缘没有灰尘,表面没有指印,看起来经常被擦拭,每周至少两次。

    但问题在于——谁会在这个位置放一面镜子?

    这里不是居住区入口,不是餐厅门口,不是公共浴室。没有人会在这面镜子前站超过五秒。

    林伟抬起右手,手掌贴住了镜面。

    指尖触到玻璃表面,温度和周围的空气一致,冰凉,但不刺骨。

    然后他仔细地观察。

    指尖和镜中的倒影之间,有一道空隙。

    那是正常镜子应有的、玻璃厚度的间隔——光从指尖表面反射到镜底的镀银层,再折返回来的距离。

    但林伟指尖下方的那个位置——他挪了挪手指,换了个角度——空隙消失了。

    这意味着,在那个位置,反射面不在玻璃背面,而在玻璃正面。

    是单面镜——

    林伟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几秒。指尖的温度在玻璃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掌痕,然后迅速被走廊的冷气流带走。

    “真有意思。”

    他转身,离开了那面镜子。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