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者的队伍在山径间仓皇穿行。脚下龟裂的混凝土板缝隙里,枯黄的变异杂草一踩即碎,发出细密的脆响,像踩碎了一层薄骨。
哈伦走在最前面。每三步侧耳一次,每十步抬手——队伍随之停顿。
碎石在刻意放轻的脚步下碾动,发出砂纸摩擦般的细响。
他左手攥着一只老旧的指南针,指针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这条路线他走过七遍,闭着眼也能分辨出每一处苔藓覆盖的塌陷和每一段松动的路基,可今夜的风向变了——远处林间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呼吸。
天边最后一丝残月被云层吞没。黑暗像热沥青浇下来,糊在每个人的头顶。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一把捂住嘴,只剩下闷在掌心里的呜咽。
哈伦的步子慢下来,鼻尖沁出一层薄汗——再走三百步,只要再走三百步,前面就是接应点的探照灯范围。
就在这时,发电厂总闸轰然咬合。
沉寂两个世纪的核子世界骤然苏醒——输电线过载,老化变压器发出沉闷嗡鸣,积尘震落成灰雾。
沿路路灯次第亮起:一盏、十盏、百盏,光柱交错,将主干道照得恍如白昼。
几乎同时,战前预埋的烟花阵列激活了。
第一发礼花弹呼啸腾空,拖着橙红尾焰;紧接着金、翠、银白交替迸裂,将厚重云层映得如同熔化的琉璃。
最顶端,量子核子可乐专属的荧光蓝炸开成漫天星点,整片云层化作通透的发光幕布。
核子城居民涌上街头。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小手攥着大人凌乱的发,瞳孔里倒映着火光。
欢呼声与掌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在沥青路面上流泪,有人搂着邻人大笑。
整座聚居地被近乎癫狂的喜悦吞没——他们终于不用再在夜晚里受冻,不用再守着几根蜡烛过完整个冬天了。
有人靠着路灯杆,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皮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却一声都哭不出来。
而荒野上的玛格丝却浑身颤抖,她也算得上是个老猎人了,十分的清楚——烟花炸开的每一道光明,都在告诉黑暗里的东西:这里有很多肉。
她来不及喊出声。
一阵嘶吼声就已经炸裂了夜空。
裹挟湿热腐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数只死亡爪冲破树丛,在烟花明灭中露出狰狞轮廓。前爪离地半尺,带着无可匹敌的冲击力。
队伍最前方几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利爪斜劈,肋骨如枯枝齐断,内脏与鲜血顺着惯性泼洒,温热黏腻的浆液糊在后方众人脸上。
极致恐慌瞬间击穿整支队伍。
人群彻底溃散,奔逃毫无章法。灰发男人胡乱抬枪盲射,子弹啃咬枯树干,炸飞一片树皮。
死亡爪的肩胛像一块移动的钢板,将他拍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已经没有动静了。
浓烈血腥味在夜风中疯狂扩散。
脚下土层大面积震颤。数十条吸血蠕虫破土而出,口器裂成四瓣,露出内层密布的细齿。
哈伦被混乱人流裹挟着踉跄前行。杀机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声音太密了,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方向还有路。
他攥着狂怒手雷,手指没有松开,也没有按下去。
他本来应该按下去的。但那根拇指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另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拽住了那个小伙子的衣领——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里堆满茫然与错愕。蠕虫的口器却在他发声之前瞬间咬断了脖子。
血雾……溅在哈伦左侧脸颊上。
哈伦跑了。
可废土从不偏爱自私的逃兵。
他跑得太急太慌,视线被黑暗与烟火残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头顶金色烟花炸开的一瞬,强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火光熄灭的刹那,脚尖猛地踢到了一截埋在土里的树根。
巨大惯性带着他向前扑倒,脚下骤然一空——是林间暗藏的深坑。
哈伦双手疯狂抓挠坑壁,指甲抠进湿泥,却一次次滑脱,扯下一把把苔藓与腐殖质。
整个人狠狠砸落坑底,背部着地,眼前短暂闪过一片金星。
烟花依旧按部就班地升空炸裂,红绿蓝白交替闪烁。
唯独坑底,死寂、冰冷、不见天光。
湿冷苔藓贴着后颈,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几条被血腥味吸引的吸血蠕虫,缓缓从坑口探出头来。细长躯体顺着湿滑坑壁滑落,黏液在壁上留下一道道银色水痕。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
蠕虫盘踞在他四周。坑底逼仄的空间被这四道蠕动的身影填满。
哈伦彻底慌了。
能在废土上活到现在,他从不怕死。真正让他崩溃的,是这种极致的绝望与无助。
他拼命往后挪,单腿蹬地,脊背蹭着碎石与苔藓,指甲抠进潮湿地面。
可所有挣扎都是徒劳。蠕虫缓缓逼近,冰冷湿滑的虫躯贴上小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冰冷湿滑的东西贴上小腿,然后是腰。口器刺进皮肉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响——很轻,像什么破了。
手雷还在手里。拇指还压在按压阀上。但手指已经不听话了。
他想起那扇门。铁门上有一块锈痕,他的血迹也留在上面,现在应该还在。
“……又是这样。”
含糊的血沫挤碎了他最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裹着气泡,破碎而细微。
“……我什么也做不了”
坑外烟花依旧。最后一波烟花升空后,残焰拖着余烬缓缓坠落。兽潮嘶吼逐渐远去。
没人记得那个独自跑路的领路人。
另一边,玛格丝带着仅剩的几名核心手下,终于抵达接应点。
威克森铲子博物馆。一栋老旧的两层水泥建筑,密密麻麻的弹孔嵌在墙体内。
门口停着两辆改装军用吉普,焊接装甲板边缘留着粗犷焊缝。
屋顶哨兵握着探照灯,光柱扫过空地,精准落在满身狼狈的玛格丝一行人身上,停留一秒确认身份,然后移开。
玛格丝的左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再也没有另一只手来填补那个位置。
威廉的手松开的一刹那,她就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绝境之中,停下就是死。她没有回头的资格。
博物馆的大门从内侧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低沉摩擦声。
暖黄色灯光倾泻而出,在地面铺出一道规整光带,照亮门前被踩实的泥土与碎石。
伊芙琳·布莱克站在灯光正下方——玛格丝的母亲。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妆容精致得体,影子被拉得瘦长。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台阶下狼狈不堪的玛格丝,深棕色的眼睛里平和得令人胆寒,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水。
玛格丝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与脖颈上,颈间两道电击项圈的浅痕格外刺眼。
伊芙琳的目光在那两道伤痕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眼睑微垂,语气平淡无波:
“玛吉(玛格丝的小名),你还是老样子,不长记性。和你在钻石城闯祸那次,一模一样。”
玛格丝沉默着,喉结动了动,只咽下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
伊芙琳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袖口的扣子上:圆形,边缘有一圈细银线镶边——正好有些偏了。
“自以为什么道理都懂——但就是一样都没用上。”
伸手把那颗扣子转正了。
“我本来以为你会比威廉活得久一些。现在看来,不是什么值得比的事情。”
这一次,她是真的彻底对玛格丝失望了。
当年在钻石城驱逐玛格丝,她心里还藏着一丝期许——盼着女儿碰壁后能迷途知返,像她年轻时那样,在外头碰得头破血流,然后自己爬起来掸掸灰走回正路。
她甚至暗中安排过人在钻石城外围守着,只要玛吉肯回头,随时有人接应。
可玛格丝没有回头,她一路向北,进了核子世界,成了掠夺者头目,把自己活成了伊芙琳最不想看见的样子。
在伊芙琳的认知里,废土黑道的灰色收益从来只是过渡。赚够了钱,就要及时洗白。
置办产业、靠着稳妥的实业立足——安稳长久,远离战乱。那些终日拎着枪在废墟里争地盘的莽夫,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
钻石城的马尔康·拉提莫就是最好的例子——早年靠黑吃黑起家,手上沾过不知多少血,可人家三十岁就收手了,如今住在上城的豪华宅邸里,是人人敬重的实业名流。
可玛格丝偏偏不。
“钻石城把你赶出来,你就带着威廉进了核子世界。当了掠夺者头目。拉了一帮人。推平了几条街。然后——”
伊芙琳停了一下,像在核对一份清单。
“特工帮没了。你的弟弟比尔(威廉)也没了。现在你穿着这身血,站在我门口——
看来你选的路走到头了。”
说完,她侧身让出大门通道,灯光在她肩头铺了一层暖色光晕。
“核子世界的这些烂摊子,家里会替你摆平。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乖乖回家结婚,然后生个孩子。”
听到这话玛格丝猛地抬头,眼眶泛红,却一滴泪都没掉。
“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破碎。
伊芙琳也静静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波动。
“你也从来没给过我想要的。”
她太了解这种情绪化的控诉了——年轻时的自己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可废土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结果就是威廉已经死在了逃亡路上。结果就是布莱克家族的嫡系后代,只剩下玛格丝一人。
几代人积累的药品贸易线、跨州供应链、钻石城数十年经营的人脉圈层,不能无人继承。
她可以恨自己,但必须活下去。
伊芙琳轻轻抬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一瞬间,玛格丝只觉得四肢力量飞速流失。一股酸麻感从指尖和脚尖同时泛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莉兹从伊芙琳身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干净的白色实验大褂,衣摆垂到膝盖下方,口袋边缘露出半截标签纸与笔帽。手里握着一支气动针管发射器。
看着跪地脱力的玛格丝。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在莉兹眼里,这根本不算背叛——玛格丝不会死,她只是会回归联邦,挂名家族产业,一辈子衣食无忧。
待到玛格丝再度睁眼,离开钻石城这些年所有厮杀奔逃、刻骨爱恨——都会彻底从她脑海剥离,如同从未踏足过这片废土,从未经历过这半生浮沉。
她什么都不用记得了——连恨都不用。
玛格丝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拉扯。
她看见伊芙琳的背影在灯光里越走越远,像一道正在合拢的裂缝。
视线逐渐涣散,边缘开始发黑,中间的光斑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
该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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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地下储藏室被临时改成停尸间。工业冷柜嗡嗡运转,其中一台柜门敞开,内部铺着干净帆布。
威廉的尸体躺在里面——这是枪手们从兽潮里抢回来的。
他的头发被血粘在额头上,已经有些干了,伊芙琳用指腹一点一点地把它拨开,理顺,平贴在额侧。
脸上的血污她也擦掉了,左眉梢那道旧疤露了出来——很浅,边缘已经有些泛白。那是多年前她手把手教他使用匕首时,他失手划下的痕迹。
伊芙琳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他的外套袖口沾着野外泥土,靴底带着未干的泥渍。
弯腰时,左侧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十八年前的旧伤,替伊芙琳挡子弹留下的。
“昆西那边办妥了吗?”
“泰莎已经收下定金了。那个人应该很快就到了。”管家欠身。
“很好。”
枪手这群人没有忠诚可言,但信誉很稳。收了定金就一定办事,伊芙琳从不担心他们会反悔。
窗外,核子世界的烟花已经稀疏下来,最后一缕量子蓝拖着尾焰缓缓坠落,像是被夜空缓慢地咽了下去。
还欠一颗。将军要的是两颗人头。一颗还在这里,另一颗——也应该快了。
她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
那里还有一整套新的身份文件、三套候选的整容方案等着她过目。她得给玛格丝挑一张新面孔,一张足够陌生、足够无害、足够让所有仇人都认不出来的面孔。
让玛格丝像一滴水落进废土这片沙漠里,蒸发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