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哈伦独自站在那排闪烁的监控终端前。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棱角切得愈发锋利。面前二十多个绿色光点安静地排列着。
他的目光缓慢扫过那排光点，从左到右，一个个数过去，最后落在终端机边上的日志上。
那张纸边角卷起，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一个小时十二分钟前——监狱守卫换班的确认回执，印章齐全，签名栏里是班长的手写缩写。
没有问题。一切都像排练过一样整齐。
他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没有丝毫迟疑后。
“关闭定位系统。”
话音落下，守卫们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只是日常巡检的一环。
坐在控制台前的那个守卫动作很慢，每一次点击都像在确认什么，却始终没有犹豫。
说服手榴弹的效力没有损害他的记忆，没有模糊他对操作流程的认知，甚至没有剥夺他的意识。
他只是单纯地不再提问了。
定位系统、警报联动、远程引爆——三个子系统的状态指示灯依次从绿跳成黄，再从黄跳成红。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极轻的电子蜂鸣。
最后一盏红灯亮起的瞬间，整个控制室里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机柜深处散热风扇持续的低频嗡鸣。
二十多个光点同时熄灭了。
哈伦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声音比刚才压低了一度。
“去取下项圈。”
几名守卫如同提线木偶般起身，从武器柜里取出电磁解锁器——那玩意儿长得像一把粗制的左轮手枪，枪口是个扁平的磁吸头。
沿着牢房一路走去。
电击项圈一颗接一颗掉落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挂断续的铃铛。
玛格丝站在牢房门口，抬手摸了摸脖颈。
两周下来，电击项圈的探针在她皮肤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压痕，伤口还没结痂。
她深吸一口气，监狱的空气混杂着水泥粉尘和铁锈味，算不上好闻。
但此刻这些气味涌入鼻腔时，她只觉得通畅。
睁眼的瞬间，她抬眼看向走廊两侧的守卫。
所有人都呆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涣散，双臂自然垂在身侧，静静等候下一道指令。
莉兹又进步了。玛格丝在心里想。
她记得当初向莉兹提出需求时，自己正被特工帮在定居点攻防战中连续攀升的伤亡数字折磨得头疼。
每次正面强攻，定居者都会利用防御工事和有限火力死守。哪怕是规模不到三十人的小型定居点，只要有一两个会打枪的农民据守在掩体后面，特工帮就得付出三到五名战斗人员的代价才能啃下来。
占领一个定居点后的所得根本填不平这个损耗。
食物、药品、弹药储备、劳动力——每一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而战利品的质量却越来越差。
她当时对着莉兹抱怨：“我就想要个不用打硬仗的办法。让他们自己走。”
莉兹听完，只撂下一句干脆的话：“给我两周时间。”
两周之后，莉兹带着那枚说服手榴弹的初代原型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说服手榴弹只是初代产品。玛格丝看着那些眼神痴愣的守卫——她确信，莉兹手中必然已经有了更致命的玩具。
等到了安全屋，第一件事就是联络她。
威廉快步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搭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刚从守卫身上缴获的手枪。他扫了一眼两侧呆滞的守卫，指腹在枪柄上轻轻摩挲，压低声音请示。
“姐，要不要直接处理掉他们？”
“不行。”
玛格丝果断打断，语气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我们现在只是趁虚越狱。义勇军主力马上就要撤离核子世界，只要不把事情闹大，他们就没空管我们。”
她转头看向威廉，两周的牢狱生活让她眼窝微微凹陷，衬得眼底的眸光愈发锐利清明。
“可一旦动手杀人，性质就彻底变了——前者是逃跑，后者是挑衅。到时候我们只能一路逃去纽约废土了。”
威廉浑身一僵，瞬间冷静下来。
他太清楚纽约废土是什么地方。
战前，那里曾是东海岸最大的超级都市群——摩天大楼的尖顶刺破天际线，地下的地铁系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五个城区连在一起。
如今，那里被废土客称为“帝国废土”——一片隔绝的、混乱无序的巨型城市废墟。
在大战爆发时，整个纽约都市圈遭受了饱和级核打击。
摩天大楼在冲击波的横向撕扯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连片倒下，楼板一层层塌陷叠压，最终把整座曼哈顿岛堆成了一座平均厚度超过三层楼高的钢铁废墟。
金融区的花岗岩地基在火球中融成了玻璃，冷却之后结成一层覆盖整个下城的黑色琉璃壳。
幸存者们放弃了地表世界，全部退入了战前保留下来的庞大地铁隧道系统。
层与层之间用锈蚀的竖井和断裂的楼梯连接，有些区间段的隧道顶部已经完全坍塌，形成一种破碎的、不连续的地下迷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各个帮派在那层层叠叠的地下迷宫里割据一方，每条管道、每段铁轨都可能是一道边界线，踏错一步就是一场死战。
威廉的后背瞬间浮起一层冷汗。
他松开了枪柄，打消了灭口的念头。
玛格丝不再多解释，转头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特工帮核心成员快速下达指令。
“搜刮监狱物资。太重、累赘的东西一律舍弃。”
众人立刻行动，动作干脆利落。三分钟后，每个人背上都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监狱厚重的大门从内侧被推开。
外头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裹挟着河水、淤泥与淡辐射尘混合的荒野气息，吹散了监狱里沉闷的腐朽味道。
玛格丝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没有一丝迟疑。风打在她脸上，凉得像一把刀片贴着皮肤刮过。
她们的母亲伊芙琳·布莱克，早已买通了威克森铲子博物馆的枪手。那座战前展览馆，如今是西北边境的枪手小型据点，也是她们逃离核子世界的关键中转站。
只要抵达据点，就能借助枪手护卫队的掩护抵达联邦边境，再通过隐秘的地下走私通道前往首都废土。
但这段夜路，步步凶险。
核子世界的荒野在夜间是一张由牙齿、利爪和饥饿编织的网。
地表之下，吸血蠕虫静候着地面震动——那些半米长的环节生物能从松软的土壤里弹射出来。
林间暗影里，妖怪熊循着气味移动，它们胃袋永远处于半空状态。
更深的荒野深处，雄性死亡爪正发疯似的利用夜视能力为刚产卵的女族长寻找食物。
这种环境下没有灯光寸步难行。
可一旦点亮光源，哪怕只是狂热花那种微弱的蓝色荧光——都会在黑暗里变成一个清晰可见的信号，成为所有捕食者眼中的食物。
同一时间，发电厂总控室。
麦肯琪缓缓合上尚克递来的文件夹，指尖在封面的标签上轻轻停顿。
《核子城威胁评估——监狱》。
文件内容详实到可怕，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详细记录了囚犯分级、越狱风险预判、荒野猎杀盲区、外部接应路线、各方势力动向。
每一项判断都配有精准数据支撑：监狱守卫轮班表、野外怪物巢穴分布、枪手佣兵团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
她看得出来。尚克在这上面花了至少一周。她看得出来。
麦肯琪抬起头，看向尚克。
“不过——就靠着那些怪物，应该解决不了她们吧？”
不需要指名道姓。两个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尚克抬手整了一下帽檐，软呢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是的，市长。这些怪物奈何不了特工帮的那些精锐。”
他停了一下，帽檐下露出的嘴角纹丝不动，像是镶在脸上的。
“但是对付一群奴隶，足够了。”
麦肯琪没有接话。她把文件夹放在控制台边上，纸页在仪表墙的荧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窗外冷却塔的裂缝里灌进一阵夜风，在机组大厅里拖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荒野深处，一座塌了一半的加油站废墟旁。
玛格丝带着人路过时，撞上了一群人。
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手按在短刀刀柄上，刀尖上还沾着刚才探路时插进泥土留下的湿泥。
领头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灰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玛格丝面前两米处停下。
“布莱克老大，我们是来投奔你的。”
玛格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越过领头的男人，扫了他身后那群人——大约六十多个，大部分都是青壮。也有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缩在人群中间。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尚克先生说的。他三天前派人找到我们，说布莱克老大今晚一定会经过这里。他说这是我们唯一翻身的机会——雪中送炭的机会。”
玛格丝听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在她看来，那个男人说“雪中送炭”的时候是真诚的——他真的觉得自己带着六十多个人来投奔是在帮玛格丝壮大声势。
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骗不了人，像是找到了靠山，终于不用再在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而玛格丝心里清楚，尚克送来的是一捆湿柴。烧起来全是烟，又呛人又遮眼。
威廉从队伍后面挤上来，贴到玛格丝耳边。
“人太多了。容易出事。”
玛格丝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群投奔者——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背对着核子世界的荒野，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她短暂思索一瞬，然后做了决定。
“哈伦。”
哈伦从队伍侧面走出来。
说服手榴弹的残余效力还在他的神经系统里微弱地残留着——瞳孔对光的反应有一点延迟，但他站得很稳，视线很集中，声音没有发颤。“你带领这群人，走前面开路。”
哈伦点了头。没有犹豫，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多久。
玛格丝把手伸进战术背心内侧，取出一枚金属罐。上面贴着一圈淡紫色的细胶带——狂怒手雷。
“有‘必要’的话就用。”
狂怒手雷——血徒帮的特制武器。如果说服手榴弹是为“定居点接受度问题”做的工具，那么狂怒手雷就是在同一个研究方向上的极端分支。
原理接近，原料一致——都是从狂热花花瓣中提取的生物碱。区别在于剂量和纯化方式。
狂怒手雷不阻断任何东西，受影响的生物会在第一秒内被原始暴怒完全支配——瞬间丧失敌我分辨能力，立刻进行一场完全无序的血腥混战。
哈伦握紧掌心的手雷。转身走向那群投奔者。
“所有人听我指挥，从现在起全程服从命令。列队前进，跟紧队伍，不许掉队。”
投奔者们没有质疑。他们甚至看起来很安心。领头的那个灰头发男人把猎枪扛上肩，大步跟上了哈伦，步子迈得很大，像是终于找回了方向。
后面的人群像一列歪歪扭扭的蜈蚣，拖着一地细碎的脚步声钻进森林的黑暗里。
树枝在他们头顶合拢，把他们吞了进去，像水面合拢一样无声。玛格丝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被树冠的阴影完全吞没。
队伍重新启程。
玛格丝和她的核心残党跟在后面，隔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足够在惨叫声出现时立刻改变方向。
夜色遮住了所有人的脸。
只有林间偶尔露出的一小簇狂热花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蓝光——很美，也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