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子世界,午后。
监狱里的执勤兵力已经稀薄到了极点。绝大多数守卫都被抽调去发电厂,整座监狱只剩下最后一班留守人员。
外围空荡荡的,别说巡逻的守卫,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但留在控制室的几个守卫半点紧迫感都没有。
他们的工作简单又轻松,不需要外出巡查,只需要牢牢守住这间核心控制室就行。
原因很简单——控制室本身就是整座监狱最坚固的堡垒。
这座控制室由战前小镇的银行金库改造而成。
厚重的合金门体足有半米厚,从内侧锁死之后,就算外面的人扛着火箭筒来轰,没个半小时也别想啃下一层皮。
控制台正中央是一块军绿色终端屏幕,亮着幽幽的冷光。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编号和坐标点——那是每一只电击项圈的电量和实时位置。
屏幕旁嵌着一枚醒目的红色按钮,外面罩着一层透明塑料保护罩,下面还贴着一行褪色的小字:*高压电击——全员覆盖*。
只要按下这枚按钮,监狱内所有电击项圈会瞬间迸发高压电流,瞬间制服所有囚犯。
正是这份绝对的掌控感,让守卫们放松了警惕。
有人懒散地把双腿翘在控制台桌面上,有人架起便携卡式炉煮着热咖啡。
还有人正拿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削着手里的一块木头——看那轮廓,大概是想雕个小人,但削了半天,那玩意儿看起来更像个被车轮碾过的变种果。
咖啡香和木头屑的气味混在一起,在密闭的空间里盘旋。
就在众人放松懈怠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敲门声。
翘腿的守卫立刻收回双脚摆正坐姿。煮咖啡的那位手忙脚乱地把炉子往角落里踢了踢。
所有人瞬间收敛散漫,看向面前的监控屏幕。
三个人同时看向监控屏幕——小小的黑白画面上,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画面里站着的是补给商哈伦。他手里提着两瓶琥珀色的酒水,脸上挂着长途赶路后被风吹得泛红的随和笑容,看着格外亲切。
一名守卫按下对讲机,随口问道:
哈伦?你怎么来了?
哈伦抬手,将酒瓶举到镜头前晃了晃,玻璃瓶身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我知道留守的兄弟没收到仪式邀请,特地带点好酒过来陪你们解解闷。”
控制室里的几人对视一眼。
“哈伦,你他妈太够意思了!”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液压声和金属摩擦的呻吟,金库大门被从内侧推开一道缝隙。
哈伦侧身挤了进来,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酒香的废土气息瞬间充盈了这个封闭的空间。
酒塞拔开,烟卷点燃。
那股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搪瓷杯中,醇厚的酒香瞬间压过了咖啡的焦苦味和烟丝燃烧时的甜腻。
他们聊着废土上的那些烂事儿——核子城有个哄抬粮价的商人突然莫名奇妙的死了。干岩谷矿洞里挖出了还能用的战前零件,伊凡最近又在捣鼓一款加了变异果浆的新口味核子可乐。
哈伦应答如流,每一个话题都能接上茬,每一个笑话都能精准地戳中大家的笑点。
突然,一个守卫放下杯子。酒精让他的脸微微泛红,眼眶也有一点热。他偏过头看着哈伦。
哈伦,我记得你不是收到邀请了吗?
旁边的守卫也回过味来,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是啊,仪式上将军和市长都在场。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你有机会升迁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空气里漂浮的烟丝甜味还在,但突然变得厚重了一些。
哈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杯放在控制台上,杯底与金属台面碰撞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低下头,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通体银灰色的金属罐体。
大小和一颗手雷差不多,但外壳上没有拉环,没有引信孔,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按压阀。
因为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话音未落,他的拇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阀门。
“什么意——”
一阵烟雾从罐体里漫了出来。
银灰色的烟雾瞬间从罐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在密闭的控制室里翻滚、扩散,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均匀地沉降到了所有人呼吸的高度。
效果立竿见影。
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摸腰间的枪——指尖已经触碰到枪柄——却在即将握紧的瞬间,浑身的力气与戾气骤然消散。
所有的愤怒、警惕、反抗欲被彻底抽离,整个人像一滩温水,彻底没了锋芒,连抬手发力的意愿都彻底消失。
哈伦自己也受到了药物波及,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头顶。但他早有准备,立刻摸出贴身藏着的小玻璃瓶,一口咬开瓶塞,将里面深棕色的解药尽数灌入喉咙。
视野逐渐恢复了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面前几个眼神已经涣散的守卫。
“这玩意儿……效果真他妈夸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服手榴弹(Persuader Grenade)。
这是莉兹·怀亚特——特工帮的首席药剂师,也是玛格丝的发小,那个“怀亚特家的丫头”——给它起的名字。
她花了整整两年时间,对幻露生公司遗留的神经毒气进行了逆向工程,才最终捣鼓出这件东西。
幻露生公司。战前波士顿地区最大的化学制剂供应商,专门为五角大楼研发所谓的非致命人群管控气体。
他们的产品名册上有一长串漂亮的名字,每一种都承诺快速起效、无永久性伤害。
实际效果嘛……
莉兹的说服手榴弹追求的是更精细、更可怕的控制:
压制狂暴与敌意——能迅速抹平目标的暴躁、仇恨与对抗心态。原本会举枪扫射的暴徒,在短时间内就会变得温顺如羔羊。
削弱自主意志——大幅降低人的主观抵触心理。目标不会昏迷,不会瘫痪,但他们失去了“拒绝”的能力。即使是直白的自伤命令,他们也会毫无抵抗地顺从执行。
控制室中,守卫们的呼吸均匀悠长,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但那双原本充满警惕的眼睛,此刻已变得空洞无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
只有一个例外。
沃尔特·怀特。
他以前是废土游走的药贩,常年混迹在双头牛的牛粪堆附近。发酵牛粪产生的捷特蒸汽,常年侵蚀他的呼吸道与神经系统,久而久之,他的神经耐受度远超常人,像一块久经打磨的老树皮,硬得离谱。
也正因如此,说服烟雾的强效控制,在他身上被大幅削弱——他瞳孔深处还剩一小簇亮光,右手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
(*注:关于捷特的起源。
战前为了降低养殖成本,一家大型肉类企业研发了一种廉价的人造饲料蛋白。
这种蛋白能增强牛类对辐射的抵抗力,使其在饮用被核废料污染的水源的情况下仍能存活到出栏。
然而,该蛋白存在一个特殊的化学特性:一旦被外部细菌污染,分子结构会发生自然重组,生成甲基安非他明衍生物——一种强效成瘾物——也就是捷特的核心成分。
资本家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商机,他们将衍生物提纯,制成军用及医用兴奋剂,高价卖给五角大楼和各大医院;
同时,将含有微量蛋白的生产废料重新包装,继续作为牛饲料销售。
核战后,食用这种饲料的肉牛成功的在辐射尘中幸存下来,并突变为双头牛。
那种人造蛋白也彻底融入了它们的DNA——双头牛从出生起便能自主合成这种蛋白来抵抗辐射。
2241 年,西海岸新里诺的化学家——麦朗意外发现:发酵的双头牛粪气体能让人极度亢奋,他借此重新优化了捷特的生产配方。
从此,捷特成为了废土上连最底层的拾荒者都消费得起的“大众毒品”。*)
沃尔特咬紧牙关,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双眼在涣散与聚焦之间痛苦地挣扎。
“为什么……”他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义勇军来得太晚了。”
哈伦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终于说出了什么捂了很久的东西。
“……太他妈晚了。
那个屋子里的灯亮了三晚,我推了三晚,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等到义勇军终于赶到的时候,我早就不在门外了。
”
沃尔特的嘴唇动了动。他像是有话要骂,但那句话还没成型就被雾气卷走了。
“你……真是没救了……”
哈伦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
终于,沃尔特抠着控制台边缘的手指松开了。他的眼皮耷拉下来,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控制室里只剩下便携炉上咖啡壶残余的嘶嘶声。
监狱走廊空空荡荡,只有铁窗透进的夕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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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子世界发电厂内,夕阳斜斜扫过厂区。
巨大的冷却塔外壁,那道经年累月的裂痕被落日染成一片暗红,像一道狰狞的血色刀疤,刻在这座钢铁巨兽的躯体上。
义勇军的工兵们穿梭在涡轮机组之间,忙着做最后的接线调试,为通电仪式收尾。
粗壮的黑色电缆如同纵横交错的血管,从配电间一路延伸出来,铺满厂区的每一处角落,把这座废弃两百年的老厂房重新串联激活。
林伟带着麦肯琪走进机组大厅,脚下的格栅地板踩上去带着扎实的脆响,耳边持续回荡着变压器低频的嗡鸣,厚重又沉闷。
两人径直走向发电厂的核心总控台。
一堵两层楼高的巨型仪表墙矗立在眼前,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机械电压表整齐排布,不断闪烁跳动,像整座电厂不停搏动的机械心脏。
仪表墙正中央,挂着一面崭新的义勇军旗帜,步枪与闪电交叉的徽记格外醒目。
应该是工兵们清理废墟时特意挂上去的,干净的布面上还沾着几道没擦干净的机油污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麦肯琪在旗帜前停下脚步,安静地伫立了片刻。
她的目光反复落在旗面的图案与铭牌上,神色复杂,心里五味杂陈。几秒钟后,她强行收回思绪,把全部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仪表墙上。
逐行核对每一块表盘、每一盏指示灯的数据状态。
主回路电压、备用回路电流、冷却系统水压、辐射屏蔽层完整度、紧急停机阀状态……一项都没有遗漏。
林伟没有出声打扰,双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就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
直到麦肯琪看完所有数据,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林伟才缓缓开口,叫了她的全名。
“麦肯琪。”
麦肯琪心头微微一动。她很清楚,林伟一旦叫她全名,多半是有重要的安排,或是要宣布变动。
“工兵队明天一早就拔营出发。”
林伟的语气平淡沉稳,像是在核对一份普通的物资清单,
“普雷斯顿已经带着主力部队朝波士顿方向推进,我必须赶过去和他汇合。”
“核子世界这边的后续工作,基础设施修复、防御体系搭建、周边聚落的联络统筹,之后都要交给市政厅独立运作。”
麦肯琪没有立刻回话。
接管市政工作几周,她早已练就沉稳的心态,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但紧绷的右手悄悄缩进袖口,指尖反复攥捏着一小块布料,松开又攥紧。
“所以,你这是在跟我告别?”她轻声问道。
“算不上告别。”
林伟先是抬眼扫过墙上的义勇军旗帜,随即收回目光,
“我给你留了一部分人手。这批人靠谱可靠,懂工程维修,足够帮你彻底稳住发电厂和净水系统,保障核子城的基础运转。”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需要你亲自见一面、做判断。”
他稍稍停顿,斟酌着合适的措辞。
“这个人情况特殊,我不替他辩解,也不替他担保。好坏取舍,全凭你自己判断。”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老旧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标准的废土流浪者打扮,褪色的帆布风衣袖口磨得破烂,垂着几根松散的线头,肩头缝着几块深浅不一的补丁,针脚粗糙简陋,一看就是自己随手缝补的。
头上一顶旧软呢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眉眼。
他在距离麦肯琪三步远的位置稳稳站定,抬手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微微欠身行礼,姿态规矩又克制。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麦肯琪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记得这张脸。
掠夺者的扩张会议上,这个人曾俯身指点战局地图;所有掠夺者情报、行动文件上,这个名字反复出现,贯穿始终。
“我介绍一下。”林伟适时开口,
“这是尚克,前掠夺者联盟情报总管。渗透、侦察、战术策划、情报统筹,之前掠夺者的整套情报体系,基本都是他在负责。”
早在掠夺者头目寇特被剿灭的那天,尚克就已经看清局势,悄悄为自己谋划退路。
尚克抬手重新戴好帽子,动作不急不缓,沉稳有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麦肯琪记忆中更低一些——大概是过去几个月嗓子被废土的沙尘磨过了。
“市长,我不说那些虚假的悔过话。
“‘后悔’是低效情绪。它既不能修正既有事实,也无法提升未来决策的准确性。”
“你可以赶我走,可以把我关进监狱,甚至现在直接开枪解决我。”
他微微抬眼,视线从帽檐的阴影里透出,看不出丝毫慌乱与忐忑。
“但我恳请你,看完这份东西,再做最后的决定。”
麦肯琪依旧沉默,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眼底满是审视与戒备。
尚克读懂了她的沉默,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后退半步,始终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他动作缓慢、坦荡地伸进风衣内侧暗袋,每一个指尖的动作都清晰可见。取出一份文件夹。
文件夹的边角早已被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
封面贴着一张工整的标签,字迹利落清晰:
核子城威胁评估——监狱。
(注: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