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阳光从雾隙间洒落,在东边摩天轮的骨架上镀了一层黯淡的金灰。
儿童王国的辐射浓雾在日出时分稍微薄了些——夜间冷凝让部分放射性蒸汽凝成露水,挂在褪色的糖果色墙体和枯木上,像一层会发光的绿霜。
林伟在城堡门外的空地上生了堆火。架上搁着一口便携锅,旁边散着几个罐头:猪肉黄豆罐头、玉米糊,还有一包速溶咖啡粉。
他正往两只搪瓷杯里倒咖啡粉。
褐色粉末落入杯底,被蒸汽一熏,散出焦苦里带着微酸的香气,与周遭金属般的辐射味搅在一处。
谈不上好闻,可在废土的早晨能喝上一口热咖啡,已是奢侈。
身后传来厚重铁门推开的声响。
奥斯瓦德走了出来。
那顶高顶礼帽不见了——大约遗落在了舞台的某处。魔术师礼服皱了一整夜,领结歪到锁骨旁,袖口的白衬衫上有泪渍干涸后留下的淡色盐痕。
但他的眼睛仍是亮的。两团绿色光火在眼眶里匀速旋转,比昨夜更慢,也更稳。
他和瑞秋倾诉了两百年的思念与苦痛——一个夜晚恐怕不太够。但至少,是一个开始。
林伟看着奥斯瓦德走下城堡台阶,注意到他迈出最后一级时脚步顿了片刻。
昨晚在剧场里,林伟戴着狂尸鬼面具——遮住整张脸,只露出双眼。
此刻面具垂在胸前,他的面孔完全暴露在晨光中:皮肤完整,毛孔均匀,嘴唇透着血色,颧骨上还留着面具压出的两道浅印。
奥斯瓦德心里早有预判,但亲眼看见这张鲜活完整的人脸,仍不免心头微动。眼底的绿光轻轻一闪,随即迅速归于平稳。
他走到火堆旁,刚准备道谢,林伟却先开了口。
“你现在应该清楚瑞秋的全部遭遇了。”
奥斯瓦德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把面孔隐入自身光晕投下的阴影里。
“我可怜的瑞秋。”
那声音褪去了舞台上刻意的夸张腔调,甚至不像一个活了两百年的人该有的沉稳。
“她不在了。为了救我们,独自漂泊了一百多年,最后孤零零死在一间破败的小屋里。我当初怎么就放她走了,怎么能让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全是我的错。”
林伟用树枝拨了拨锅底的柴火。一块烧裂的木板塌下去,火星溅起。
“现在说这些也晚了。接下来瑞秋想去哪?如果想要安息的话,我知道一个主持过升天仪式的尸鬼牧师。可以让鬼魂干干净净地离开,不留残念。”
话音刚落,奥斯瓦德脚边的影子莫名一晃。
没有风。火堆就在正前方,影子本该稳稳落在身后,此刻却轻轻侧向一旁,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微微挣扎。
瑞秋在听。
昨夜之后,她的灵体已从林伟身上回到了奥斯瓦德身边——跨越两百年才得以重逢,她一秒钟都不想再和爱人分离。
可听见“安息升天”四字,她明显陷入了挣扎。
瑞秋清楚自己的处境。
她是自杀离世,按废土的灵体法则,自杀而死的魂魄只能滞留于死亡之地,带着生前的怨恨反复徘徊。
这一年来,她被困在布莱伯顿镇的破屋里,日夜对着自己的遗体和残破的天花板煎熬。
要不是有人在她的遗体旁点了一盏蜡烛——那盏烛火给了她最后一点未散的意识锚点——她早已彻底疯魔消散。
但这也仅此而已。
对她而言,最好的归宿莫过于立刻升天,去往“来世”,无论那是什么,总好过困于斗室之中。
可她还是不甘心。
奥斯瓦德的影子晃得愈发明显,幅度微弱却清晰可见。他垂着头,静静聆听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周身的绿光微微起伏。
林伟没有催促,安静等待着结果。他看不见瑞秋,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但能从奥斯瓦德的表情里读出端倪——那两团绿色光火在眼眶里颤抖。
几分钟后,影子彻底归于平静,不再晃动。奥斯瓦德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压下去的哽咽:
“瑞秋说,她不想走。她想留下来。”
林伟把咖啡粉倒进搪瓷杯,用树枝搅了搅滚水。热气和绿雾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苦与辐射雾气特有的甜腻金属味。
“不想升天,那就只能做骨灵了。”
奥斯瓦德抬眼望向他,眼底尽是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词。
但瑞秋知道。
在莫哈韦荒野以东、新加州共和国边界之外的原始部落地区,有一个叫“大龟部落”的族群。族人们信奉万物有灵,相信世间所有生灵、先祖、自然皆有对应的灵体。部落成员通过将祖先遗骨穿过自己的鼻中隔获得与灵体沟通的能力。
在他们眼中,亡魂并非需要驱逐的异类——只要仪式得当、本心自愿,便可被转换为骨灵。长久留存世间。
(注:《辐射2》的同伴苏利克便出身此部落。)
经历过敦威治矿坑之后,林伟专门去请教过墨菲老妈。墨菲老妈见多识广,从她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份手写记录,用天眼扫过林伟后,将转换仪式的核心条件逐条报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鬼魂的遗骨必须完整——这是锚点,骨灵靠遗骨与物质世界对接。第二,鬼魂必须自愿留下——强制转换会制造怨灵。
林伟重新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暖着手。
“这个仪式需要鬼魂待在自己的尸体旁边。她得熟悉自己骨骼的位置和状态。你让她回去看看,确认遗骨状况,然后回来告诉我。”
奥斯瓦德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微起涟漪,随后彻底沉寂下去。
瑞秋走了。独自返回了困住她整整一年的布莱伯顿小镇。
她离开后,奥斯瓦德周身的光晕仿佛突然轻了一层——那种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时必然存在的重量消失了,他的身形比方才薄了一些。
奥斯瓦德静静望着恢复如常的影子,沉默许久,眼底的绿光缓缓流转。
火堆里又一块木板烧裂,清脆的爆响撕开晨间的寂静,短暂撑开浓密的雾层。
林伟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我在下面读了米切尔的日志。”
奥斯瓦德抬起头。
“他写了一百多年的维护记录,每天一行。最后几页的字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但他还在签自己的名字——‘米切尔’。
每一行都签,像是只要写上那个名字,他就还在那里。”
“莫里斯的日志里有一句话:‘除非瑞秋回来,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落得同样下场。”
他补了一句。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没有评判谁的意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们的物资足够设施运转正常。身体没有被辐射烧坏。
严格意义上来讲你们根本没有得什么‘怪病’。单纯只是被没有尽头的等待逼疯了,仅此而已。”
奥斯瓦德蹲在火堆边,双手交握搭在膝上。
”那瑞秋寻找的解药呢?“
林伟回应道:
”根本就不存在解药,又或者说瑞秋自己就是‘解药’——瑞秋这趟一百年的废土流浪,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完全多余的苦行。
她以为自己在寻找救命稻草,实际上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已经开始死了——留在这里,好好吃饭,好好生活,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奥斯瓦德低着头听着这些话,周身的绿色光晕忽明忽暗——一缩一胀,一缩一胀,像一颗被反复捏紧又松开的心脏。
两百年来,所有人。所有的等待、崩溃,都建立在一个根本不需要成立的前提上。
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但体内的辐射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
“其他日记、终端记录我都销毁了。只剩这个。“
林伟取出那张储存着所有日志的全息卡带。
”你是这里唯一活下来的亲历者。你来决定吧。”
奥斯瓦德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全息卡带上。塑料外壳在绿雾里反射着冰冷的白光——里面封存着米切尔、赫尔曼、弗兰、莫里斯,还有所有乐园同伴两百年的挣扎、期盼、绝望与崩溃。
两百年的苦难和死不瞑目的执念,全部压进这片薄薄的塑料卡片里。
它在林伟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奥斯瓦德知道,当它落入自己手中时,它会比整座摩天轮还要沉重。
奥斯瓦德沉默良久,缓缓伸手拿起卡带,攥在掌心。
他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亮的绿色光芒,像握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却不肯松开。
一声轻微的脆响——塑料外壳在他指间直接开裂。
他没有停,双手持续收紧,电路板应声断裂,内部数据卷轴崩开,细碎的静电火花在绿光中微微闪烁,像一场极微型的烟火。
碎塑料与金属屑从指缝间簌簌掉落,细得像灰,亮得像粉,落在林伟的靴边,被一阵微风吹散了。
在空气中打着旋儿飘远,像散落的种子,但什么都不会从它们之中长出来。
那些日记、那些记录、那些两百年间一字一句写下的痛苦与期盼,就这样变成了粉末,回归了这片早已被辐射浸透的土地。
“瑞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承受真相’的东西了。”
奥斯瓦德直视着林伟,眼中的那两团光火不再颤抖了。
“她是个鬼魂——她连哭都哭不出来。我不能让她知道真相。不能让她用那些东西来填那两百年的空白。”
林伟看着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漫过舌尖。
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明确。
“很高兴我们达成共识。我也不想——格拉切斯德宅邸那个小露西就够我烦了。核子世界没必要再多出一个被逼疯的怨灵。”
奥斯瓦德嘴角动了动——那算不上笑容,但至少是某种接近松弛的微表情。
“你做这些事,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坐在这里和你一起喝咖啡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林伟摘下挂在脖子上的狂尸鬼面具,朝奥斯瓦德递了过去。
“出于各种原因,我需要有人帮我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而且这些事不能让人类去做。最好是一群受控但又无智的野兽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奥斯瓦德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
面具落进掌心,他握着它,像握着一份合同——不需要签字,不需要按手印,接住就够了。
林伟把那杯早已倒好的热咖啡递过去。杯口冒着白气,在绿雾里旋成一团柔软的小云。
“特意给你留的。”
奥斯瓦德接过杯子。凑到唇边,微微眯了眯眼,咖啡的苦味在舌根处短暂停留,然后被更深处的一丝微酸追赶上来。
林伟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
“对了,你演技怎么样?瑞秋那边不会露馅吧。”
奥斯瓦德闻言微微一怔,眉头轻蹙,眼底茫然,神情坦荡又无辜,没有半点伪装的痕迹,像两颗刚被擦拭过的玻璃珠,透彻得近乎透明。
“什么演技?老板,我们刚刚不是一直在火堆边喝咖啡吗?”
林伟的咖啡杯顿在半空。
他转头看着奥斯瓦德。
这个发光种在晨光中端着一杯热咖啡,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却不僵硬,一只手稳稳地端着杯子,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优雅的从容
——毫无破绽。
“那没事了。”
林伟把杯子举到唇边,将剩下的半杯咖啡饮尽,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奥斯瓦德也喝了一口咖啡,随后放下杯子,用手指整了整歪掉的领结——动作熟练,指法精准,整理完后又顺势滑下去抚平前襟的褶子。
语气也恢复了昨夜剧场里的从容,圆润的、带着微微回响的嗓音。
“您有那位主持过升天仪式的尸鬼牧师的名片吗?我想见见他。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绿色光火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缓缓地、均匀地,像钟表的秒针走完一整圈。
“——我的同伴们应该解脱,早日升天。”
林伟望着他那张温和礼貌的面孔。
那是一个魔术师演出结束谢幕时面对观众时的微笑——眼角有细微的纹路,嘴唇饱满地展开,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看上去温和、可靠、带着恰到好处的忧伤和释然。
“你确定?瑞秋那里怎么办”
“瑞秋会理解的,大家都会理解的,就连‘我’也会理解的。”
林伟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奥斯瓦德身上,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心底瞬间了然——
儿童王国的所有人都疯了,只是奥斯瓦德疯得不那么明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