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 > 第156章 等待就是原因
    林伟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取出了那枚全息卡带。

    卡带在他掌心静静躺着,外壳上还沾着些许布莱伯顿镇破屋的灰尘。

    没有犹豫,直接将它扔向舞台。

    卡带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旋转着掠过舞台边缘的灯光边缘。

    奥斯瓦德接卡带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绿色修长的手指凌空一扣,精准地卡住卡带侧缘,稳稳钳住,连一丝多余晃动都没有。

    可下一秒,他的整只手开始微微发抖。从指尖到腕骨,细密而急促的震颤,像是有一阵电流顺着掌纹爬进了骨骼深处。

    眼睛死死盯着卡带背面那行字——那行用细瘦笔触写下的字——

    oz(奥兹)

    瑞秋的笔迹,他认得。怎么可能不认得。

    随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他耳畔低语,口吻平静,带着一丝遥远的、被时间磨薄了的暖意。

    奥兹,我回来了。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林伟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不应该有第三个人在场。

    在他背后,奥斯瓦德还站在原地,卡带被他攥在胸前。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奥斯瓦德脱力跌坐在舞台木地板上的声音,膝盖重重磕在地面,混着一声极力压抑、几乎破碎的哽咽。

    门缝最后合拢的一瞬间,林伟微微转头,

    瞥见奥斯瓦德把卡带贴在了额头正中,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厚重的大门缓缓合拢,将剧场里的一切声音、瑞秋迟来的告白,全都隔绝在黑暗的大厅之中。

    ---

    儿童王国的地下员工通道入口,藏在城堡下方靠近矿车隧道的区域,有一道通向员工通道的铁门。

    战前的公开园区地图上,完全没有标注这条通道。只有正式员工的手册角落,用一行极小的字备注过:紧急疏散路线,详见附录C。

    林伟很快找到了那扇钢制气密门——他需要进入这条地下通道,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

    门内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楼梯。

    门后是一条笔直向下的水泥楼梯。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背景辐射读数就越低。

    哔哔小子的环境辐射读数一路下跌:从最初的五十倍背景值,慢慢降到二十倍、十倍、五倍。等他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数值最终稳定在两倍背景值。

    林伟环顾四周,墙面是预制混凝土板拼接而成的,接缝处填充了防辐射密封胶,所有管线都沿着天花板走,整齐地绑扎在金属线槽里。

    确实是避难所级的密闭工程。

    员工通道是一条横向贯穿的隧道,大约一百五十米长。

    林伟站在楼梯口往前望去,能看到隧道两端的断面——都塌了,碎石和扭曲的钢筋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从断面的氧化痕迹和破损形态能看出来,是战后早期人为爆破封堵的。

    唯独中间这段隧道完好无损,被人精心打理,改造成了一片可以自给自足的地下社区。

    休息室排在隧道最外侧。

    十几张双层铁架床沿墙排开,床单叠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正摆在床头。

    床头柜上摆着水杯、几本战前平装小说、一副用胶带粘过鼻梁的阅读眼镜。

    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可乐王城堡演出排期表。最后一次更新是2077年10月——正是核弹落地前夕。

    发电站紧挨着休息室。两台聚变核心发电机蹲在混凝土基座上,外壳上的散热栅格还带着微温——它居然还在运转。配电箱边上一本厚厚的维护日志摊开着,皮质封面被反复翻阅得发亮。

    林伟翻开那本日志看了一会儿。

    日期跨度从2077年一直延伸到今天,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挺拔,逐渐变得颤颤巍巍,又重新变得工整挺拔——每一行都固执地签了同一个名字。

    米切尔。米切尔。米切尔。

    温室在隧道正中间,面积最大——大约一百平方米,多层栽培架沿着两侧墙壁层层叠起,充分利用了有限的空间。

    变种果的果实表皮泛着不健康的暗紫色。刀片谷的叶片边缘锋利如刃。胡萝卜从基质里钻出橙红色的顶冠,玉米秸秆笔直地列成方阵。

    每一株植物都被仔细照料过——叶片上没有虫洞,根系没有被过度浇灌的迹象。

    角落堆着几袋未拆封的化肥和培育基质,包装袋上清一色印着避难所科技的标识——这里的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好得让人心头发紧。

    工作间在最深处。工作台上摆满了工具:焊枪、万用表、几盒未拆封的电子元件、半拆开的空气过滤机芯。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标题还能勉强看清:待修理清单。

    底下列了一长串项目,大部分都被划掉了——笔迹很新,也很用力,像是在完成某个重要的仪式。

    林伟在休息区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这个地下空间。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里居然没有积灰。

    铁架床的栏杆上、床头柜的台面上、甚至那些倒扣着的书的封面上——全都干干净净。灰尘在这里没有累积的机会。

    看来奥斯瓦德经常打扫——每隔一段时间就下来一趟,把每张床铺重新叠整齐,把维护日志的日期和名字都补上,把那些再也没有人阅读的书翻到不同的页码,假装这里还有人住。

    一遍又一遍地维护着这些细节——像是在给一座坟墓梳头。

    林伟走到靠墙的终端机前——他要找的就是这个。

    按下开机键,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绿色的系统字符逐行刷新弹出。

    系统时间早已错乱无法识别,但完整的文件目录完好保留,没有任何损坏缺失。

    他点开标着个人日志的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几十个子文件,每一个都以主人的名字命名。

    ---

    **弗兰·福勒的个人日志**

    我们在这里撑了一百多年。

    最开始园区幸存了几百人,一路熬到现在,只剩下几十个人。所有人都产生了变异——身体适应了辐射,样貌扭曲变形,再也不会患上辐射病。

    我们不需要消辐宁,不需要隔离服,不需要像地面上那些幸存者一样躲在铁皮棚子里瑟瑟发抖。单从生存条件来说,我们已经算是废土里最幸运的一批人。

    ---

    但一部分人的变异情况在持续恶化。

    最先出事的是米切尔。这一百年来,发电机、供水系统、空气过滤设备,全靠他一手维护——他不只是我们的工程师,也是我们所有人里最应该活下去的那一个。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不认识我们了。他坐在发电机旁边的椅子上,盯着配电箱上的维护日志——那张日志是他自己写的,每天写一行,写了一百年。

    然后问我:这是谁写的?

    那是去年的事。现在的他已经彻底不会说话了。整天缩在隧道角落,喉咙里反复发出低沉模糊的咕噜声。

    ---

    现在轮到赫尔曼了。

    从休息室到温室不过三十米,他走了一百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昨天,他站在走廊中间左右张望,一脸茫然,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我不停祈祷,希望能找到治愈的办法。我不想看着所有人一个个沦陷,一个都不想。

    ---

    我祈祷我们能找到治愈方法。不要全部沦陷。不要。

    上帝如果还在听的话。

    ---

    林伟翻到下一篇日志,时间跨度大概隔了一年。字迹没变,但多处单词拼写错误,能明显看出来记录者的精神状态已经开始错乱。

    ---

    **莫里斯的记录**

    侵蚀我们的怪病越来越严重了。

    上个月,赫尔曼彻底撑不住了。他已经完全认不出同伴,迪克试图喂他吃东西的时候,他把迪克的手指当成了食物。

    那已经不是赫尔曼了。

    ---

    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个人了。瑞秋还没有回来。

    ---

    我有预感。

    除非瑞秋找到医治方法——不,除非瑞秋回来——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落得同样下场。一个接一个,像蜡烛一样被吹灭。

    ---

    一百多年来,我们熬过辐射风暴、饥荒、无数次袭击。我们活过了那么多本来应该死掉的事情。

    可这种怪病——我们根本无从抵抗。

    这不公平。我们等了这么久,难道就是为了等这个?等自己的脑子一点一点烂掉?

    我不知道我现在写这些是出于愤怒,还是身体已经出了问题,还是两者都有。

    愿上帝保佑我们。如果他还愿意保佑的话。

    --

    林伟又翻看了其它几个人的记录。

    每个文件夹的主人都不同,字迹不同,脾气不同——

    有人絮絮叨叨,写了一页又一页,要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才安心;

    有人惜字如金,只写干巴巴的几行,像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害怕。

    但每一篇都在重复同一个主题——狂化。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个希望——瑞秋。

    因为瑞秋说她会回来,而除了相信这句话,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两百年的时间里,这条隧道每一天都在上演同一种缓慢的死亡。记忆磨损,人格溶解,意识蒸发。他们看着彼此的面孔一点点变成不认识的东西,但依然每天站岗,打扫,工作,活着。

    林伟把最后一个文件关掉,终端屏幕退回到目录界面。

    他静静站在原地,摘下挂在脸上的尸鬼面具,轻轻放在旁边的铁架床上。

    心里所有的猜测,都被这数十篇跨越两百年的日志证实。

    儿童王国几乎全体狂化的真相,是一场持续了两百年的、无休止的集体执念折磨。

    常规的狂化路径很简单:躯体生存危机——辐射过量积累、营养不足、被外界追杀孤立——触发身体的自保机制,牺牲大脑高级功能来换取生存能力。

    但儿童王国没有躯体生存危机。他们有避难所级的恒温温室,有稳定的食物产出,有一整车的军火和药品,有完善的供电、供水、过滤系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百年来他们没饿过肚子,没断过水电,没被变种生物攻破过防线。

    他们不是为了生存牺牲大脑——他们是为了信仰牺牲了大脑。

    对于他们来说,瑞秋的离开不仅仅是一个人去寻找解药,它变成了整个社群唯一的意义来源。等瑞秋回来就是他们的生存目标,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理由。

    每一次盼望落空——第一年,第十年,第五十年,第一百五十年——每一次推迟都变成了一次自我欺骗和自我洗脑。

    解药一定会来的。

    她会回来的。

    所有的记忆、情绪、身份都卡在了过去的悲剧和等待的循环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仅剩的意识被彻底刮得一干二净。

    林伟低着头,双手自然垂落,影子安静贴在地面,一动不动。

    瑞秋此刻正在城堡里和奥斯瓦德重逢。

    她大概在讲这百年的经历,讲她走过的每一座城市,讲她找到的每一条线索,讲她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而奥斯瓦德大概在发抖,在流泪。

    林伟坐在这里,在脑子里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瑞秋没有错。

    她真心爱着奥斯瓦德和所有同伴,真心想要拯救大家。为了这份救赎,她孤身穿越整片废土,熬了一百年的苦难。

    留守的众人也没有错。

    他们坚守家园、彼此扶持,日复一日等待救赎,从未放弃过希望,认认真真守着自己认定的希望。

    目标纯粹正经,过程无可指摘,结局崩塌毁灭。

    真是典型的黑色幽默。

    它没有让你笑。

    它让你坐在那里,和两百年的灰一起。

    让一个念头从脑子里飘过去——

    如果瑞秋当初没走,她现在大概正和奥斯瓦德在温室里种菜。大家围着桌子吃饭。没人写日记。没人狂化。没有人需要被拯救。

    而那个画面,比任何救世主的故事都更像一个好结局。

    但那个画面不存在。

    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没人相信那就是答案。

    这就是黑色幽默。

    答案一直摆在桌上,只是所有人都背对着桌子,在墙上找答案。

    林伟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走到终端机前,将这里所有的日志文件,完整复制到一张空白全息卡带上。

    进度条走完的那一刻,他拔出卡带,捏在手里掂了掂——两百年的精神苦难,压缩之后就这么轻。

    做完这些,他把工作台上散落的纸质手写日志全部收拢在一起,堆在休息室角落的金属垃圾桶里。

    拆开未开封的焊接燃料,均匀浇在纸堆上,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填满密闭的地下空间。

    打火机轻轻一闪,明亮的火苗瞬间蹿起。

    林伟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承载着两百年苦难、期盼与绝望的文字一点点燃尽。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灰烬落进桶底,余烬还在明灭,最后的几缕热气蒸腾着上升。

    两百年的反复折磨,无数次的自我欺骗,无数次的落空绝望,最终都化作了一捧冰冷的残渣。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他收好存有完整记录的全息卡带,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后的余火投下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极长,又随着他登上一级级台阶而逐渐缩短,最终在转角处彻底消失。

    城堡外面。

    辐射浓雾比刚才更浓了——太阳已经开始偏西,温度降了下来,喷雾器的输出功率在低温下反而更稳定。源源不断的绿色雾气铺满整片地面,在地面上积成齐膝高的雾层,像某种粘稠的、不肯退去的潮水。

    可乐国王城堡的尖顶从雾层上方戳出来,被夕阳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绿色——像是某种旧梦凝固后的颜色。

    林伟靠着城堡外墙的一根石柱站着。把面具挂在脖子上,没有戴。脸露在外面,半眯着眼睛看向浓雾深处。

    那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游荡的影子——狂尸鬼们还在雾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蹒跚,步幅很小,有时候停下来,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可能是某棵树的位置,可能是某个朋友的声音,可能是某种早已不复存在的日常。

    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哔哔小子——

    体内辐射积累依旧是零。绿色的数字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稳定地显示着那个反常识的结果。

    但这一次,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放下手臂。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雾层上。

    他得和奥斯瓦德单独谈谈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