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子世界,核子城市场。
麦肯琪·布里奇曼穿着一身白大褂,跪在一张简陋的诊疗床边。那件白大褂已经洗得发灰,袖口和前襟沾着洗不掉的血渍和药渍,肩线处有一道用粗针线草草缝合的裂口。
她不在意这些——在废土上行医的人,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稳不稳、药够不够。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双脚缠满了绷带。
双脚从脚踝以下几乎不成形状——狼帮的人把她押进角斗场,用铁靴的鞋跟一寸一寸地踩碎她的跗骨和跖骨。然后他们把她和另一个奴隶推到一起,赌谁在脚踝粉碎之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挥动武器。
押上瓶盖,弹药。甚至押了彼此的女奴,围在铁笼外喝酒叫嚷。
女孩赢了。她不知道是怎么赢的。她只记得自己趴在泥地里,用肘部爬行,用牙齿咬住对手的手腕,直到自己昏死过去。
赢钱的掠夺者们大笑,把赢来的瓶盖倒进铁皮桶里叮当作响,然后把她拖回笼子,扔在那儿,再没人理会。
直到麦肯琪找到她。
麦肯琪现在解开旧绷带,动作很轻,慢得像在拆一封易碎的旧信。
她一层层揭下敷料,检查创面——比昨天好了一些。肿胀消退了一分,溃烂的边缘收住了,没有继续向小腿蔓延的迹象。
麦肯琪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涂上新调的药膏,重新缠好绷带。
会好起来的。
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望着帐篷顶,瞳孔涣散,像两口枯井。
麦肯琪站起身,收拾好药箱。
她的面颊偏清瘦,长期在废土行医奔波,皮肤带着一层常年日晒的浅灰黄暗沉,脸颊和额头分布着细碎的尘土与浅淡的晒斑。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那是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眼睑微肿,眼白里布着淡红的血丝。
整体气色憔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肉眼可见地快要崩断了。
但她停不下来——
被解救出来的奴隶们大多身上都有伤病。鞭痕、骨折、感染、营养不良,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藏在眼神深处的东西。
她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一个接一个地处理伤口、固定夹板、分发药物、做心理疏导。
每一个病人的伤情都在提醒她自己的力量有多单薄——
但她停不下来——
麦肯琪掀开帐篷的帘子,核子城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正准备去下一个帐篷看诊——
两个义勇军士兵静静地站在外面等着她。
他们穿着整洁的深色制服,站姿笔挺,不像掠夺者那样歪斜散漫。腰带上的装备挂得规规矩矩,步枪斜挎在背后,枪口朝下。
看到她出来,其中一个微微欠身,动作克制而礼貌。
麦肯齐女士,我们的将军想见见你。
麦肯琪愣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自己的白大褂——袖口有血渍,前襟有药渍,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洗而油腻地贴在额角。她这副样子去见义勇军的将军?
但对方并没有给她整理仪容的时间,只是侧身做了个的手势。
她点了点头,把药箱交给助手——一个十六七岁的瘦弱男孩,曾经也是奴隶,现在跟在她身边学包扎——然后跟着两个士兵走了出去。
从核子城市场到泡泡山顶,沿途的一切都在改变。
掠夺者留下的一切标志都在被清除。墙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帮派涂鸦——被白漆一层层盖住,像把一块块溃烂的皮肤用纱布遮起来。
路灯杆上悬挂的战利品,那些用人骨和废铁拼凑成的、彰显暴力的装饰品,被卸下来堆在路边,等待统一销毁。曾经用来囚禁奴隶的铁笼被拆解开,铁条被扔进熔炉里烧红、锤打、重新锻造成建筑用的钢材。
那些铁笼的内壁还残留着奴隶们指甲抓出来的划痕,很深,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现在都在炉火中化成铁水,流进新的模具里。
锤子敲打金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脚手架沿着建筑外墙一节节攀爬上去,工人们在高处作业,电焊的火花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灭,蓝白色的弧光像微型的闪电。
有人在铺设新的水管。
有人在清理废墟,把碎石和瓦砾装进手推车,推过街道倒进指定的坑洼处填埋,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新翻泥土的气味。
这不再是那个充斥着尖叫和鲜血的核子城了。
麦肯琪走过一处正在重建的房屋时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前几天还在她诊所里治疗的奴隶,有断过肋骨的、有鞭伤溃烂的——现在正笨拙地学着砌墙。
他们穿着灰色工装,手上戴着粗糙的帆布手套,拿着瓦刀往砖缝里抹水泥,动作生疏,时不时把砖放歪了又敲下来重摆。
但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东西——那是希望。
那种表情让麦肯琪鼻子一酸,她转开脸,继续往前走。然后她看到了泡泡山南面的那个池塘。
密密麻麻的掠夺者的尸体被挂在池塘周围。池水泛着暗红色的泡沫,表面漂着一层油脂和腐败物混合形成的薄膜。
麦肯琪移开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尸体上剥离。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跟着士兵继续往前走。
泡泡山已经被改造成了义勇军的指挥中心和营地。
这座曾经是核子世界最高点的游乐设施——那家位于山顶的烤排餐厅,原本是寇特居住的地方——如今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掠夺者的旗帜被全部扯下来,堆在地上等着当柴火烧。义勇军的旗帜挂在露台的四角和栏杆上,深蓝色的布面缀着星星的图案,风吹得猎猎作响,布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
山脚下驻扎着成排的帐篷和预制板房,士兵们列队进出,清点物资的喊声从仓库方向传来。通讯设备的天线在山顶架设起来,顶端亮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电梯向上。
麦肯琪靠在冰冷的厢壁上,额头贴着玻璃,看着核子城在脚下缩成一幅棋盘。心跳有些快。
将军找她做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来自权力中心的召见极少是好事。
叮。
电梯门打开。
阳光扑面而来,晒得她脸上微微发烫。
露台上堆满了刀片谷的种子——暗金色的籽粒铺在一块巨大的帆布上,铺了整整一个角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那是刀片谷谷壳特有的质地,坚硬、锋利。种子堆像一座小型的沙丘,中间被翻动过,留着手掌和膝盖压出来的痕迹。
两个人蹲在帆布旁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低着头挑种子,看上去就像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在秋收后选种备耕。
一个是普雷斯敦——麦肯琪认得他。义勇军将军的副官。他蹲在种子堆左侧,手指在暗金色的籽粒中缓慢翻动,把谷子扔进两个桶里——一个装饱满的,一个装空瘪的。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规整。
另一个——
是义勇军的将军。
那个人盘腿坐在帆布边缘,坐在一个矮木箱上。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裤和一件同样灰扑扑的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指在种子堆里翻动,
他的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手背上有几道旧伤疤,像被划破后留下的。
(注:刀片谷是战前小麦在核战后受到辐射变异而来,是战后最常见的作物之一,性喜高温,生育适温22~30度,海拔1000公尺以下均适合栽培 ,属于耐旱稳产作物。
这种作物在联邦各地均有种植,产量虽然在战后变异后略有下降,但是大规模种植下仍然足以养活一定数量的人。
其本身可以使用石磨磨碎后食用,茎叶也可以作为饲料饲养家畜。一般一些天朝后裔可以使用这些刀片谷做出一些不错的粥,不过大都很昂贵。
但是有也缺陷,
一,这东西不能用盐水选种——
刀片谷是辐射诱变后的硬质麦类,籽粒外壳厚重致密,胚乳饱满紧实,整体密度远高于普通小麦。哪怕是发育不良、辐射畸变的麦粒,内部也极少出现中空空腔。丢进盐水池里,绝大多数种子会直接沉底;
二,物如其名——
普通小麦的麦芒已经够扎人了,而刀片谷的麦芒是真的锋利如刀片,农民收割时都得戴厚皮手套,一不小心就是一道血口子。
野生刀片谷则更加夸张,几乎无法用手采摘,这导致用它制造的安眠草药和抗疲劳草药的价格极高。)
麦肯琪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象过无数种将军的样子。
高大威猛、杀气腾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猛兽。或者冷漠阴沉、不苟言笑,像那些统治废土的小军阀一样用暴力和恐怖维持权威。
她还想象过那种夸夸其谈的演说家,站在高处对人群挥舞拳头、喊口号,用言语煽动人心。
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蹲在地上挑种子的、像农民一样的男人。
他身边没有卫兵,没有仪仗,没有那种象征权势的豪华座椅或稀有武器——就那么盘腿坐在帆布旁边,晒着太阳,手上沾着谷壳碎屑,像一个普通的、在农忙季节干活干到腰酸背痛的老农。
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林伟抬起头。
他的眼神先落在麦肯琪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像是确认她的状态、气色、精神状态。
然后他的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秒,微微皱了一下眉。
到了?他招呼道,声音平淡,语气自然,像招呼一个认识很久的老熟人。
过来帮忙挑种子,天黑前要挑完。
他直接扬了扬下巴,指向帆布上那片暗金色的种子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麦肯琪愣了半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帆布边蹲下来,把白大褂的下摆掖在膝盖下面。她看了看种子堆,又看了看林伟和普雷斯敦的动作和分桶方式,立刻明白了分类标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以前也种过刀片谷——在她的聚落里,在那片靠近河岸的土地上,她带着聚落的人开过几十亩田,用收成跟路过的商队换药品和工具。
三个人就这样蹲在露台上,阳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团短粗的暗色块。
谁也没说话。只有远处核子城重建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锤子敲打的叮当声、工人喊号子的嗬嗬声、电焊的滋滋声,还有风吹过山顶的呜呜声。
两个小时后,那一堆种子挑完了。
林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和肩胛骨。他把最后一颗好种子丢进麻袋,拍了拍手上的谷壳碎屑。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麦肯琪。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前一刻他还像个专注农活的老农,眼睛里有种被日光晒暖的温吞。此刻那双眼睛却像出鞘的刀锋,目光收窄、凝聚、锐化,直直地刺进麦肯琪的瞳孔。
听说,你曾为袭击自己定居点的掠夺者和核子世界的捕奴队提供救命的治疗。
麦肯琪的手停下来。
她原本正要站起身,听到这话后顿住了动作。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上还残留着掰种子时沾的谷壳粉末。她抬起头,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承认这个。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颤抖。
我曾发下希波克拉底誓言。救人优先,不论对象是谁。那是我给自己立的规矩,跟谁统治核子世界没关系。
很好。
林伟的目光没有移开,还在盯着她。
有底线并坚守是件好事。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假如说,寇特没有被我打死在角斗场上,而是找到了你,请求你治疗他的伤,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你会怎么做?
房间中立刻静了下来。
普雷斯敦的手停在种子堆上方,捏着一颗谷粒,指节微微泛白。带麦肯琪上来的两个士兵站在电梯口,身体微微绷紧。
阳光穿过泡泡山顶部防护罩的缝隙,斜斜地落在那堆暗金色的种子上,落在三人之间凝固的沉默里。
风从露台外面吹过来,把帆布的边角掀起又放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麦肯琪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看着帆布上的碎谷壳。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寇特坐在高台上俯视角斗场的冷笑,寇特用脚踹开跪在地上的奴隶时的傲慢。那些画面让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还是会救他。在我的诊所里,他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伟。
——但是只要他一踏出诊所的大门,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冷的。一种沉在骨子里的、不动声色的冷。
林伟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她话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接着,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休息一下?我们的医生足够,不需要你连续熬上几天的夜。你现在眼眶发青,瞳孔反应迟缓,手指末端有轻微颤抖。再熬下去,你会直接倒在街上。
麦肯琪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是那种肌肉过度疲劳后不受控制的细颤。
你们是好人。你们帮了我们很多。解放这个鬼地方,杀掉寇特,打散那些帮派,给我们食物和药品。
她吸了一口气。
但我们不能把一切麻烦都甩给你们,然后等着问题被解决。
这片废土上没有谁应该理所当然地替别人扛下苦难。伤员的照料、围栏的修补,每一件事都该我们自己担起大半。我守在这里连轴转,至少能多分担一份压力,不至于让你们的人手被我们拖累得透支。你们救了我们的命,我们就该自己站起来走路,不能永远趴在你们背上。
她说话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没有因为疲惫而弓起来。
林伟的眼神柔和下来——他眼角的纹路浅了一分,瞳孔里的锐利退了一寸,下颌的线条松动了一些。那变化非常小,如果不是麦肯琪一直在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最后一个问题。你做奴隶之前是干什么的?
“管理过一个聚落,那个聚落在核子城西边。
寇特攻打我们的时候,我出面谈停了火——代价是我得替两边治伤,包括他本人。后来他坐稳了核子城,回来找我做交易:替他干活,他就放过我的聚落。我答应了。于是戴上了项圈,在市场里当医生。”
做过市长吗?
没有。
林伟伸出手。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指甲缝里嵌着谷壳碎屑和泥土。但那只手伸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做一次怎么样?
麦肯琪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了自己的聚落,那片被寇特烧毁的田地,田埂上还留着她和邻居们一起挖的引水渠。
想起自己戴上爆炸项圈的那一刻——金属扣合拢时冰凉的触感,贴着她的颈动脉,像一条盘踞的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想起这几天诊所里那些被摧残得不成人形的奴隶,空洞的眼神、破碎的骨骼、溃烂的伤口。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林伟的手。
粗糙的指腹硌着她的掌心。那一瞬间她恍惚了一下——上一次她这样伸出手去接住什么东西,是寇特递来的项圈。
但这一次,手掌的温度不一样。这一次,那只手没有松开。
应该可以。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哑,但很稳。
林伟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
欢迎加入义勇军。
露台上的气氛松弛下来。
普雷斯敦低下头,继续检查剩下的种子堆,把那几颗被麦肯琪漏掉的坏种子挑出来扔进废弃桶。那两个站在电梯口的士兵肩膀也放松了,其中一个转身走进电梯,准备下去传令。
麦肯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林伟,嘴唇动了动。
我会做好市长的。
林伟点了点头。
我知道。
现在,去睡觉吧。不准再回诊所——这是命令。
麦肯琪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个真正的微笑。
是,将军。
她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伟已经走回帆布旁边,重新蹲下去。普雷斯敦在他旁边,也在低头挑。
麦肯琪转过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她最后看了那个画面一眼。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露台的阳光下,像两个普通的农夫在做活计。
叮。电梯门关上了。
麦肯琪靠在电梯厢壁上,闭上眼睛。金属厢壁冰凉地贴着后背和后脑勺,她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微弱的呻吟——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呼吸也慢了下来。
但她的嘴角,那个微笑还在。
电梯向下移动,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知道等她醒来,会有更多的工作等着她,会有更多的伤员需要治疗,会有更多的种子需要挑选,会有更多的废墟需要清理重建。
但她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
露台上,
林伟蹲在帆布旁边。普雷斯敦在他身边,两个人继续挑剩下的那点种子。
将军。
普雷斯敦开口,声音很低。
你真的要让她当核子城的市长?
林伟拿起一枚谷粒,检查一下,放好。
义勇军在核子世界需要一个本地人来帮忙管理。她懂这里的状况,懂这里需要什么。
普雷斯敦点了点头。
对了,那些掠夺者的尸体……
留着。
林伟的声音平淡,但尾音没有上扬——没有商讨余地。
至少再挂一个星期。
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每一个核子世界的居民,每一个路过这里的旅人,每一个还躲在角落里的掠夺者残党,都亲眼看到。让他们知道——
要么跟着我们,重建家园,种地,盖房,过日子。
要么选择继续试着去做一个奴隶主、一个打手、一个靠别人血肉维生的畜生——然后被挂在池塘边上。
将军。
过了很久,普雷斯敦说。
你选麦肯琪当市长,不只是因为她曾经管理过聚落吧?
林伟抬起头来,看着池塘对岸——那里是一片新开垦的田地。
一些身体还不错的核子世界居民们正在翻土,铲子切入泥土的噗噗声隔着池塘隐约传来。田埂刚刚被重新修整过,灌渠挖出了雏形。
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汗水在灰扑扑的衣服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她经历过最坏的事情。
林伟的目光落在那片田地上,视线微微有些放空。
被袭击,被戴上项圈,当了奴隶。还要亲手治疗那些摧毁她一切的人。她知道废土有多残酷,知道人性可以黑暗到什么程度。
他停了一下。
但她没有崩溃。她没有变成掠夺者,没有变成疯子——她守住了底线。继续关心别人,继续相信一些东西。
普雷斯敦点了点头。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才能在废土上建起城市。”林伟的声音沉而缓,
“因为她知道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知道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要守住什么。这种人不一定最能打,不一定最聪明,但她是那种——”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新翻的田埂上。
“——地基一样的人。”
普雷斯敦沉默片刻。
“听起来和将军您一样。”
林伟没有接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在帆布边重新蹲下来,伸手抓了最后一把种子。谷壳的碎屑沾在他的指腹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
“还剩最后一把。挑完收工。”
两个人继续在午后倾斜的阳光下挑选刀片谷的种子,留下饱满的,扔掉空瘪的。
动作缓慢,但极其认真,像两个普通的农夫在为一整年的收成做最基础、最不起眼的准备。
阳光很好。从泡泡山顶望下去,整个核子城沐浴在一层暖金色的光线里,新建的屋顶泛着浅淡的反光,新翻的泥土呈现出深褐色,临时搭起的帐篷和工棚之间有人影来回走动。
风从南面吹过来,从池塘方向吹过来,带着一丝腐臭,也带着一丝刀片谷种子特有的、干燥微甜的谷物气息。
林伟把最后一颗饱满的种子放进麻袋里,扎紧袋口,拍了拍手。
他的手很稳,每一颗种子都经过仔细挑选。
每一颗种子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发芽,生长,分蘖,抽穗,结出新的果实。
一代一代。
一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