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军基地
追猎者C1-37把自己塞进货柜与墙壁的缝隙里。
金属锈蚀的腥气钻进鼻腔,铁皮边缘的毛刺刮破了他的制服袖口——那里原本绣着学院徽章和追猎者编号,现在只剩几根散开的线头。他把呼吸压到最浅,心跳在耳边擂鼓,一下,一下,沉得像是要撞碎肋骨才肯罢休。
货柜另一边,有声音。
湿。黏。像浸泡透了的厚帆布被一寸寸扯开,中间夹着黏液拉丝的、令人牙酸的动静。然后是液体砸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下都像钝锤夯在太阳穴。
他不敢动——铁皮缝隙里的阴影不足以完全遮蔽他,那东西的光学传感器如果转向这个方向……他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货柜的另一边。
一台诡异的突袭者机器人正在撕扯一具追猎者的尸体,
它攥着一截手臂——深灰色制服袖口尚在,织物被暗红半凝固的血液浸透,皮肤边缘参差不齐。
爪子缓慢而专注地撕扯着残余组织,动作笨拙,却带着某种病态的虔敬,每一寸撕裂都像在完成一场仪式。
C1-37合上眼睛。不久前的画面涌上来,清晰得不像记忆,更像烙铁按在视网膜背面。
他们发现这里是个陷阱的时候已经晚了。
再贾斯汀部长死后,他们组织试图反抗,但火力差距大得像个笑话。
八台重型铁卫机器人封死了所有退路,奇怪的是——它们不攻击学院的技术人员。那些白大褂在枪线之间走来走去,像在逛自家后院。
这给了他们撤退的机会。
然后就在靠近一间医务室的时候,那东西从侧门冲了出来。
外形是突袭者,动作却不像任何已知型号。没有侦察步态,没有扫描停顿,没有战术逻辑。
它经过科学家身边时连看都不看,直直朝合成人扑过去。
边冲边哭,边哭边笑——两种声音绞在一起,好像处理器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啃它,让它痛得只能发出这种动静。
追猎者几乎全灭。
只有C1-37活了下来。仅仅因为他跑得快,而且运气好。
但现在他的运气好像快用完了————
此时,那个疯掉的突袭者蹲在追猎者的残躯旁,把那只手臂撸到肩部,像剥香蕉一样,将一整片人皮从肌肉上揭下来。
动作一丝不苟。爪尖沿着皮肤与肌肉之间那道天然缝隙推进,缓慢、耐心,像是在拆一件精密仪器。
每揭下一片,它就停下来,发出一声破碎变形的嚎叫。像受伤的野兽,又像卡带的录音机在快进与倒放之间反复冲撞——高频与低频来回跳跃,找不到一个能定下来的波形。
偶尔,它会举起沾满黏液的爪子,朝自己头部侧面狠狠砸下去。金属碰金属,闷响,关节撞击处迸出几粒火星。
然后继续撕。
周而复始,像一道永远执行不完的错误程序。
C1-37的头皮从发际线开始发麻。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唯一的生路是等它离开——可它会不会走?这个假设需要一个前提:它有“走”这个逻辑。但它有任何可预测的逻辑吗?
这个发疯的机器人穿着追猎者的皮在跳舞,在哭笑,在自残。
它的处理器里还剩什么?
时间在恐惧里被扯得不成形——每一秒都拖得像一辈子,每一道撕裂声都像发生在他自己的皮肤上,每一滴液体砸在地板上的响动都在他胸腔里共振。
强化植入物在身体深处微微发烫,全力运转,压制应激反应,勉强维持一线清明。
他数自己心跳来保持冷静,但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下的时候停了。
因为基地广播——响了。
那是一个机器合成的女声,音色调得过分甜腻,像从某个儿童玩具里扒下来的声线模板:
“小宝贝,你的那个同类在货柜后面。”
C1-37猛地抬头。
天花板上,监控探头正对着他。
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睁开的、冰冷的眼睛。他刚才怎么没注意到?他进来多久了——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它一直看着他?
身后,
一只机械爪立刻扎穿了铁皮,指尖合金磨得发亮,暗红色的半凝固液体顺着指关节往下淌。
C1-37闭上眼——
算了。
随后金属断裂的巨响像巨兽咆哮,盖过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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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监控室里,维吉尔站在全息屏幕前,面具后面的绿脸上一片惨白。
屏幕上,M7-91正在撕扯追猎者C1-37的残躯。
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它学会了先撕开衣物,再剥离皮肤,最后把皮披到自己身上。
每完成一片,它就停下来发出哭笑声,再用爪子敲打自己头部两下。
力度均匀,位置固定——像在确认疼痛。或者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个疯掉的突袭者,就是那个冒充铁路探员、然后被赛佛卖给耶洗别的合成人卧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耶洗别在他还保有完整意识时把他拆了个稀烂,一根一根神经纤维抽出来,但他宁死不从。哪怕只剩一个头部,连发声模块都被拆掉了,他的眼睛还盯着耶洗别。一直盯着。
后来耶洗别想到:既然人格程序能上传到合成人脑里,那反过来把合成人意识上传到机器人身体中呢?为什么不试试?
成品就是眼前这个——一台发疯的突袭者,但耶洗别叫它——剥皮者。
由于突袭者的处理器性能有限。即使耶洗别把M7-91的整张脸都烧焦了,所上传的依然只是一团意识残余——意识碎片的集合,记忆的残渣,情感的余烬。
这导致M7-91疯狂地渴求活体血肉,它想要触摸、浸泡在温热的肉体里——用皮肤来提醒自己曾经拥有过皮肤。用温热的血液来提醒自己曾经温暖过。
好像那样就能想起什么。
耶洗别站在维吉尔身旁,从五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注视着M7-91的一举一动,记录每一个动作时间、每一次停顿长度、每一段声波分析的频谱图。
数据在副屏上堆积成连绵的波形与柱状图。
有趣。耶洗别的声调平静,但维吉尔能听出底下近乎病态的兴奋。
它学会了仪式感。先哭,再笑,再自残——这不是我设定的程序。这是它自己生成的。
维吉尔没有接话。
屏幕里,M7-91把最后一片人皮覆上自己的头部传感器阵列——那是追猎者C1-37的脸。额头部分的皮肤不太服帖,它在边缘按了好几下才勉强固定住。
像戴面具一样戴好之后,它站起来,发出一声长长的、哭与笑混合的嚎叫。
这一次嚎叫持续了十一秒,声波分析显示波形在两个极端频率之间以不规则间隔跳变,没有任何重复模式。
为什么它不攻击那些科学家们?。
耶洗别停顿了一瞬,那是它处理复杂问题时的标准延迟。
M7-91似乎能……感知到合成人。
所以它扑向追猎者,是因为M7-91更偏好合成人的血肉?
理论如此。它可能保留了某种识别能力——它接近合成人时的行为模式与接近自然人时有显着差异,攻击优先级也完全不同。这种差异已经排除了随机因素。
维吉尔盯着屏幕,一股寒意从脊柱爬上来。
但问题是——M7-91的身体没有任何能够分辨合成人的硬件。它是怎么知道谁是自然人,谁是合成人的?
屏幕上,M7-91正在把残躯拖到货柜旁,蹲下来,开始整理披在身上的那些皮——它把脸皮调整到正中位置,把手臂皮沿着自己的机械臂裹好,用爪子逐一抚平褶皱。
动作轻柔,像在抚摸珍宝。
耶洗别沉默了很久。
数据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观察样本
维吉尔转过头看着这台机器脑,立刻得出结论:战前的那项将大脑单独提取出来的技术有巨大缺陷,绝对不能再用在人身上了。
眼前的这个耶洗别还是被全方位监控着的,要是让不受监管的机器脑直接掌控类似这个义勇军的机器人工厂或者更高级的军工科研设施,那后果他都不敢想——
如果处理器性能足够好的话——
维吉尔轻声问,
它还会发疯吗?
耶洗别的绿色指示灯明灭了一下,像一次眨眼。
有可能会稳定下来。
我的推演显示,如果处理器拥有足够容量的并行处理架构和足够带宽的神经接口模拟层,那么完整的人格程序是可以维持稳定——但那种超级计算机每一秒消耗的能源都是个天文数字。
维吉尔重新看向屏幕。
M7-91正披着人皮,在血肉之间缓慢舞蹈,疯狂的、仪式性的、无可救药的舞蹈。
它转着圈,机械关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伸展,在满地残骸中划出凌乱的轨迹。踩着某种只存在于它破碎意识里的节奏,仿佛在参加一场没有其他宾客的舞会。
“那还是给他个痛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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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理工废墟。
追猎者X6-88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彻底消失。
X6-88低头看了一眼。激光束烧穿了膝关节,高温将合成组织和强化骨骼熔成一个扭曲的黑色团块,还在冒青烟,夹杂着细微的噼啪声。
左眼也报废了——视野左半边跳动着雪花,后面是不成形模糊光影,偶尔闪过一道颜色。
他勉强用右眼聚焦——看见了尸体、零件,还有钢铁兄弟会的靴子。
满地碎裂部件。一二代合成人的躯干四肢头颅散落在焦黑路面上。
追猎者的尸体混在其中——那些曾经学院最精锐的战士,现在躺在废铁之间,身体被烧成焦炭,强化植入物从破裂皮肤下暴露出来。
一个骑士走了过来。
他在X6-88面前停下,面罩翻开,露出一张灰尘与血痕交错的脸。
棕色短发,下巴上一道新鲜伤口还在渗血,血液顺着下颌线滴到颈甲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骑士蹲下来。动力甲关节发出承压的嘶鸣,膝盖部位的装甲板碾过碎石和玻璃渣。
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X6-88喉咙里嘶哑地抽着气。
骑士看着他。目光从他半张烧焦的脸移到破损的植入物接口,再移到那件血污斑驳的制服。最后视线在追猎者臂章上停住了。
战术很出色。把防御阵地设在废墟天然掩体后面,用交叉火力封锁每条前进路线。还设了三个诱饵阵地,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被你打退了两波先锋。第三次推进的时候我们损失了三个人,才发现西侧那个看似薄弱的缺口是假的。
你成功的拖住了我们整个主力部队四个小时。
骑士的声音里有一丝真诚的敬意。
你的部下也很英勇,无一投降。
X6-88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微微动了一下。瞳孔在眼眶里转动,试图聚焦骑士的脸。他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点气声。
“那是职责。”
骑士站起来,从腰间拔出一把10毫米手枪,检查弹匣,推动套筒复位,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清楚,让X6-88看见他在做什么。
你配得上战士的死法——与你的部下并肩,在你战斗过的地方一起死去。
枪口抵上额头。
还有话吗?
X6-88的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点声音,嘶哑,微弱,但骑士听清了。
学院……会记住我的。
骑士点点头。他脸上的灰尘在点头时掉了一些,露出下面一小块干净的皮肤。
我也希望如此。
枪响了。
X6-88 向后倒进焦黑的路面。仅存的右眼望着天空,瞳孔缓缓扩散。天色湛蓝,几缕云慢悠悠飘过,仿佛对地下的惨烈浑不在意。
但他的神情却出奇平静,嘴角甚至牵起一丝近乎释然的弧度。
骑士收枪起身,对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两人抬来担架,动作较处置其他尸体更为轻缓。他们将遗体放上卡车,覆了一块洁净无血的帆布。
随后转身,望向 CIT 主楼废墟。
这座联邦曾经最顶尖的学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主楼外墙塌了大半,裸露的钢筋混凝土骨架横斜支棱,像一具巨兽死后仍未倒下的骸骨。
楼前广场上,残骸与激光灼烧后的碎块散落一地。空气中凝着一股浊流——焦糊、金属灼烫,夹杂冷却液挥发后那股甜腻的余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远处引擎低吼。一台坦克碾过合成人的残骸,履带碾轧金属的碎裂声。一个激光挖掘器从坦克前端探出。
表面刻满能量回路,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那些纹路如血管一般,沿着钻头蜿蜒交错。
回路点亮,嗡鸣声起。从低沉的轰响逐渐攀高,越拔越尖,最终变成令人牙酸的锐啸。蓝光沿表面流淌,层层汇聚至尖端,凝成一个耀眼的光点。
下一秒,炽红的激光柱刺入废墟。
混凝土崩裂,钢筋扭断,地层深处传来一声翻涌而上的闷吼,像巨兽垂死前的哀嚎。烟尘腾起,吞没天光,在广场上空结成灰黄的窒息云层。太阳被遮去面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斑,浮在烟尘之后。
从地面通往学院的路,正在被打通。
学院正在失去它的天空。
地表的阳光,正一点一点照进它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