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 > 第145章 真假余生
    学院顶层,院长私人居住区。

    医疗维持舱静立在房间正中,三米长的椭圆形金属舱体通体乳白,舱壁两侧排布着密集的指示灯,淡绿与浅蓝光点交替明灭,在昏暗的室内缓缓闪烁。

    上半部分是整块弧形防弹玻璃,透过通透的舱罩,能清晰看见躺在里面的学院最高掌权者——尚恩。

    十几根粗细不一的医疗管线扎满他的身体,有的深入手臂静脉,有的贴在胸口监测心跳,有的顺着鼻腔、喉咙接入体内,跟着呼吸机的节奏轻轻起伏。头顶冷白的灯光均匀洒落,在玻璃罩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也把尚恩衰老瘦削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堵住生命的通道。

    奈特站在舱体前方。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他果断放弃了穿T-51动力甲——因为悬浮摩托带不动。

    他换上了这套轻便灵活的92式,从地下通道骑着悬浮摩托一路猛冲,沿途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红色的警示灯在他身后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在半小时内,他连续打穿了至少七层防线——液压闸门、哨戒炮台、巡逻的合成人小队,全被他以近乎暴烈的方式碾了过去,硬生生杀到了学院最顶层的禁区。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

    只有生命维持舱的监护仪持续低鸣,呼吸机气泵反复压缩、释放。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人工合成感。

    奈特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注视着舱内的尚恩。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与舱内老人的面孔叠在一起,恍惚间形成某种诡吊的重合。

    眼前的这名垂死的老人身形依旧挺拔,哪怕卧床不起,也自带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威严。

    他才六十出头,头发和胡子却已全白——废土之下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永不停歇的算计与决策,把他催老得比地表上的人都快。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都像是一个被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决定,层层堆叠,最终刻进了皮肤里。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已经被病痛削去了大半血肉,唯独那双眼睛还活着——清亮得不像一个即将灯枯油尽的人,目光穿透玻璃,稳稳落在奈特身上。

    眼神深处有审视,有憎恨,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烛火将灭时猛地一跳的光——那是渴望,藏在所有防线最底下。

    尚恩的声音透过维持舱传出来,虚弱沙哑,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废土上生不出希望,就像灰烬里开不出花。”

    这句话落在奈特耳中,沉甸甸的,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他见过废土上的聚落,见过那些在辐射尘里种出作物、在变种人的袭击下筑起围墙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学院的科学技术,没有地堡可以保护自己,可他们活着,一天一天,一锹一锹地在焦土上凿出生存的缝隙。

    而在尚恩眼中,那些挣扎全部毫无意义,只是劣质基因的徒劳增殖。

    奈特沉默片刻。

    脑海里闪过林伟在庇护山丘地窖中对他说的话:

    “你得做好亲手掐死尚恩的准备。”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奈特的脑海深处,拔不出来——他知道林伟是对的,也知道自己一路杀到这里,手中沾染的血早已算不清。

    可当真正站在这具垂死的躯体面前时,他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远比预想复杂。

    奈特抬手摘下头盔。

    冷白灯光落在他布满薄尘的脸上,额角还有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是穿越倒数第二道防线时被流弹擦过留下的。

    最沉重的是他的眼睛——2077年的离别、避难所中的冰封沉睡、废土上踩过的每一寸焦土,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全沉在那道目光里,压着他面前这层玻璃。

    门外,诺拉指尖抵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却死死按住门板,没有推门。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屏住了。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金属门板上微微晃动。

    怀里的小尚恩安静得异常,小小的手掌攥着她的衣领,指节蜷紧。她能感觉到男孩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急促而沉闷,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

    局势太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可她更想知道门那一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丈夫和儿子,到底在说什么。

    奈特的情绪极其复杂。

    最先涌上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他见过太多学院造就的灾难:被合成人踏平的聚落、被顶替后无声消失的普通人。

    那些村庄残骸里被翻出来的儿童玩具、焦黑的布偶、散落的家庭合影,每一件都在无声控诉。

    联邦地表所有的苦难、破败与绝望,根源全都指向这间病房,指向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是他命令合成人渗透地表,是他把所有异见者都标记为可清除的故障单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尤其是克隆诺拉这件事,让他彻底心寒。

    奈特想起照片中合成人诺拉的眼神,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诺拉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含着笑意的,可他知道那层皮囊之下是学院编码的造物。

    那种错位感让他胃里翻搅。

    奈特很清楚——不管是小尚恩,还是合成人诺拉,本质都是学院的造物。

    只要尚恩愿意,一条权限指令、就能轻易抹除她们的意识。

    他不可能为了两个随时会消失的合成人,放弃整个联邦的未来。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与共情。

    他清楚尚恩的一生有多可悲。

    襁褓中被迫离开父母,在冰冷的地下堡垒长大,没有亲情、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实验、算计与派系斗争。

    没人给他讲过睡前故事,没人在他生病时陪伴左右,没人教他何为温情、何为善良。他的童年是一个数据标签、一组实验编号、一份成长日志里被勾选的条目。

    极致的孤独,养出了极致的偏执与冷漠。

    奈特设想过,如果当年没有那场劫夺,如果尚恩在阳光下长大,他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会踢球,会摔破膝盖哭着跑回家,会和一个普通姑娘相爱,会在某个夏夜里坐在门廊上喝啤酒聊废话。

    奈特看着舱内奄奄一息的尚恩,声音低沉沙哑,喉结轻轻滚动,指尖在腿甲边缘微微发颤。

    “当年你被从诺拉怀里抢走,我拦不住。是我没用。”

    奈特想起那一天——诺拉在他面前被枪击,胸口洇开暗红色的血迹,怀里的孩子被抢走。

    他躺在冬眠舱中,一手伸向空无一物的前方,掌心只剩空气,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愧疚、愤怒、痛苦、不甘,全部挤在胸腔里,压迫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随后他抬眼,死死盯着尚恩,声音微微拔高,

    “但这一切都和你母亲无关。你不该去打扰她,更不该把她变成你的工具。”

    呼吸机的气泵规律起伏,尚恩静静望着他。

    “我当时复刻母亲,只是不想当年那个懵懂无助的自己,重复一辈子孤冷扭曲的人生。”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像是穿透了时光,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从小无父无母,活在算计和冰冷的数据里。没人疼、没人管、没人在乎我的情绪。所以我制造了学院中唯一的一个孩童合成人——小尚恩。

    我只是想给那个孤独的孩子,一个温暖的母亲,一段安稳完整的童年——让他不用像我一样,在晚上一个人做噩梦。”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插进奈特的胸腔,缓慢地、旋转着往深处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门外的诺拉身子一僵,手指缓缓从门把上滑落。

    她的后背抵着走廊冰冷的墙壁,腿有些发软,慢慢往下滑了一寸才重新站稳。

    自从在学院苏醒,诺拉就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的状态太过年轻,皮肤光滑紧致,没有半点生育痕迹,当年产后留下的妊娠纹彻底消失。

    她一直以为是圣父的善意馈赠,或是学院的技术优待,从未深究背后的原因。

    她甚至暗自庆幸过,觉得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能以最好的状态重新站在奈特面前。

    直到听完合成人的起义广播,看清那些被编号、被抹除记忆、被肆意操控的同类,她才想通了一切——她不是特例,她只是一个被精心制造、被刻意安排的合成人道具。

    她的记忆是注入的,她的情感是预设的,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被编码的函数。

    那个战前的婚礼,那个阳光正好的下午,奈特握着她的手说“我愿意”时的眼神,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仅仅是学院为了让她更像诺拉而植入的模板?

    她的指甲嵌进掌心,疼痛传上来,却没有任何实感。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残酷的真相,屋内奈特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却字字千钧。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治好你的母亲?”

    门外的诺拉心脏骤然收紧,呼吸猛地一滞。

    治好?真正的诺拉还活着?

    她下意识抱紧了小尚恩,力道大到男孩轻轻挣了一下。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想要用视线穿透金属板,看到屋内的景象,看到奈特的脸,看到尚恩的眼睛,想从那两个人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可门板纹丝不动,冰冷的、沉默的,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尚恩的眼神瞬间出现裂痕,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困惑与错愕。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失态。几十年来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每一条信息都提前送达、每一种可能都被推演完毕。

    可此刻,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一台突然遭遇无法识别的数据的机器,所有的运算逻辑同时卡顿。

    “什么?母亲还活着?”奈特语气平淡,击碎了尚恩的认知。

    “诺拉当年只是胸部中弹,致命伤只有失血和窒息。111号避难所的冬眠舱是生命定格系统,低温环境配合药物,能把人体代谢压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零点三。皮肤吸氧、恒压供氧,血液停止循环、肺部停止工作,人根本不会死。”

    他盯着尚恩空白的脸庞,轻声质问:

    “你从来没回去亲眼看过,对吗?”

    尚恩沉默良久。监护仪的波形在他的沉默里微微起伏,每一次心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不愿迈出下一步。他的嘴唇动了动,开合了几次,最终才发出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笨拙。

    “我从小就没有离开过学院半步。”

    奈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令人心酸的事——自己的儿子从有记忆以来,就从未真正见过天空:

    他不知道风是什么味道,不知道雨打在脸上的感觉,不知道阳光晒在皮肤上的温度。

    他所有关于废土的认知,都来自传感器的数据流、侦察合成人的影像回传、终端屏幕上闪烁的图表。

    他坐在恒温恒湿的房间里,隔着两百年与一层混凝土,判决了整个世界的死刑。

    奈特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惋惜。

    如果尚恩能走出地底两百米的牢笼,亲自踩一踩联邦的土地,看一看那些在废墟里开荒种地、修缮聚落、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看一看废土之上从未断绝的生机与希望,他或许不会偏执至此。

    可他一辈子活在恒温实验室里,活在数据与算计中,隔着屏幕评判地表生死,最后理所当然地认定——废土早已死去。

    “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奈特收回思绪,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他不能任由它们占据上风。将死之人的忏悔也好、辩白也好,都无法复活任何一条被学院抹去的生命。

    尚恩必须去死。

    尚恩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监护仪的波形越来越平缓,他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消散。

    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越发深重的阴影,原本清亮的眼睛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浑浊。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向奈特,语气带着最后的恳求——放下所有防御、所有算计、所有高高在上的姿态,只是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在向这世上仅剩的血亲提出最后一个请求。

    “父亲,我求你,带走小尚恩。带走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换气都带着嘶嘶的杂音。

    “我给他设置了一组一次性记忆清除指令。触发之后,他会忘掉学院的一切,忘掉实验室、忘掉培养舱、忘掉我。他会彻底认定,你就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拥有全新干净的人生。”

    尚恩的手指在舱壁上微微颤动。

    “我自作主张给了他安稳的童年,剩下的人生,交给你。求你带他离开这里,让他拥有我从未拥有过的未来。”

    他喘着微弱的气,说完了最后的请求。每一字都耗费着残存的生命力,像是从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里榨出最后的光。

    “拜托你,好好照顾他。”

    门外的诺拉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尚恩。

    男孩没有说话,耳朵却紧紧贴着门缝,将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小小的身体瞬间绷紧,双手死死箍住诺拉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不敢抬头。

    诺拉能感觉到他的指甲隔着衣料嵌进她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极细微的、持续的颤栗,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短暂的死寂笼罩房间,只有呼吸机依旧机械地重复着循环,冰冷、无情,不肯停歇。监护仪的波形已经变成一条微弱的、几近平直的线,偶尔才跳动一下,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在风里挣扎。

    尚恩的声音几近消散,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很轻,像是随时会被设备的嗡鸣吞没,

    “至于那个合成人诺拉……克罗格那一枪造成的损伤很大,普通治疗针应该无法修复母亲的身体损伤……必须有适配的器官供体——刚好能用上她。”

    门外的诺拉浑身一僵。

    就在这一刻,走廊远处传来一阵沉重急促的金属脚步声。

    是动力甲全速冲刺的轰鸣。由远及近,飞速逼近。整条走廊的地板都在共振,墙壁上的灯管微微颤动,明灭不定。

    紧接着,凯尔的喊声穿透走廊,透过门缝清晰传进房间:

    “诺拉女士!我们是好人!奈特先生委托我们来救你!你看,这是他给你的照片!”

    凯尔掀开面罩,呼吸急促而沉重。他举着那张泛黄磨损的旧照片。

    四台T-51动力甲在走廊拐角急速刹停,他们装甲上血污已经被洗干净了,银灰色装甲板在冷白灯光下格外刺眼。

    诺拉看着那张自己年轻时的老照片。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抱紧小尚恩转身就跑。

    虽然她自知即使能躲过动力甲,也绝对不可能躲过奈特的追踪。

    可她也必须尝试——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孩子。她抱着孩子全力冲向走廊尽头的弯道。小尚恩在她怀里被颠得上下起伏,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她肩头的布料。身影一闪,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房间内。

    奈特听到外面的动静。他猛地转身,大步冲出房间。

    厚重的金属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壁上反弹震颤,发出沉闷的轰响。

    可他冲出走廊时,只看得见诺拉的背影。

    “诺拉!等等!听我解释!”

    奈特的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激起一串回音,撞在金属墙壁上又弹回来,却追不上那个身影。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凯尔带着四台动力甲停在他身后,队员面面相觑,气氛格外尴尬。沉重的装甲在安静的走廊里发出细微的金属疲劳声,像是连它们都在替主人感到无措。

    一名骑士压低声音,无奈开口:

    “队长,我们好像……又被误会了。”

    凯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还举着的照片——照片上的诺拉穿着战前的衣服,站在阳光下和这条冰冷的、布满警报灯的学院走廊形成了残酷的反差。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转过头看向奈特。

    “长官,您到底……跟夫人说什么了?”

    奈特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肩膀微微垂了下去。强化服的金属关节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摩擦声。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