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理工废墟。
CIT主楼废墟前方的开阔地上,学院的追猎者部队和大批一二代合成人正在快速整队。
他们聚集在废墟北侧一栋半塌的机电楼后方。
学院无法通过无线传送将兵力投送到CIT地表——英克雷把所有无信标传送的落点全部锁死了。
每一次尝试无线传送的结果都一样——信号在触及地表之前就会被转移。
但他们还有一条有线的传送通道。
这条通道不依赖量子定位。它沿着CIT废墟下方战前铺设的电力线缆延伸,从学院的传送机房直接连到机电楼的配电室。
合成人从一个接一个地从配电室中涌出,在机电楼的阴影下快速列队。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沉默,没有多余的呼喊,没有指挥官的示意——每一个合成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在什么时候停止移动。
淡蓝色的光学迷彩在人群中断断续续地闪烁着。那是追猎者们正在反复校准隐形小子。
但即使有一半的人能隐身,X6-88也知道——这仗,非常难打。
他蹲在一截倒塌的混凝土矮墙后面,举着一台军用电子望远镜,透过墙缝观察着远处兄弟会的阵型。
整整一个排——三十六套T-60动力甲。
银灰色的涂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前排十二具,手持重型武器——有转轮机枪,有激光加特林,有两具导弹发射器。
中排十二具,以坦克为掩护,负责中距离火力压制和区域封锁——相邻单位之间的盲区被彼此的火力交叉完全填补。
后排十二具——警戒阵型。视野覆盖了整个战场的所有接近路线。在队伍的后方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在阵型的核心——那台坦克上的激光挖掘器。
它的聚焦透镜阵列——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型晶体——正在阳光下缓慢地调整角度。泛出一圈虹彩般的晕轮。
X6-88放下望远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学院制式激光步枪——标准的蓝色光束型号。
有效射程——大约两百米。
至于穿甲能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他把步枪调到最大功率、连续命中同一块胸甲装甲板上的同一点,大概需要持续照射七秒才能烧穿对面装甲的涂层。
而在这七秒里,对面至少有八挺重武器可以把他和他周围五米内的所有东西打成筛子。
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手持制式武器的合成人士兵们。他们排成四列横队,站的姿势标准得像是从同一套模具里压出来的。
“淦。”
这是他的某次地表任务中。他掩护一个人类向导穿越枪手地盘时,那个向导在遭遇伏击后脱口而出的咒骂。
X6-88当时记下了这个词,把它归入了人类在极端压力下表达评估性判断的口语标签分类。
此刻这个词不由自主的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
这怎么打?
对面三十六套重甲。两台主战坦克。一台能在地下凿穿两百米岩层的巨型激光炮。
而他们这边——只有数量上的优势。
但数量,只是一个让杀戮时间延长一点的变量。它不会改变结果,只会改变过程的长短。
各种方案在X6-88的脑子里闪烁——突袭、迂回、分散渗透、分波次冲锋。
他尝试了十二种不同的兵力分配比例,甚至模拟了一波在开阔地上假装撤退引诱敌方追击然后回身反打的诱饵战术——但每一次推演都会得到同一个结论——
他们不可能穿过那片开阔地,靠近激光器。
X6-88正要选定一个伤亡最大但至少有机会靠近挖掘器的方案——牺牲百分之99的合成人作为炮灰吸引火力,自己带着炸弹,隐形切入侧翼靠近激光器。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条通知。
**注意——准备接收实验型动力甲单位。**
X6-88的眼睛一亮。
动力甲。
学院终于愿意把那几套原型动力甲拿出来了。他知道学院以前有过关于动力甲项目。后来因为成本问题放弃了。
X6-88立刻转身赶回配电室,
那个传送器中,一道蓝光亮起——比普通传送的光芒更亮,那是大质量物体传送时产生的、更强的发光现象。
蓝光消散。
一台动力甲出现在传送平台上。
主体奶白色——胸腹、小臂、大腿的部分覆盖着深红色的装甲板。红白撞色,设计的视觉辨识度极高,即使在废墟瓦砾的背景中也能一眼认出。
但X6-88注意到的,不是它的配色。而是它的外形。
外壳上有三道散热鳍片,鳍片之间积着薄薄一层灰——说明这台动力甲在传送之前已经在地下的机库里静置了一段时间。
躯干比标准动力甲更宽厚——X6-88根据目测推算,那台动力甲的胸腔容积至少是T-60的两倍。但是——没有头盔、也没有为驾驶员的头部留出的颈部接口。整个动力甲的上半身就是一个规整的、带圆角的矩形体。
这台动力甲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穿戴者把头盔戴在头上。
设计理念很简单:
不需要穿脱。
不需要考虑人类驾驶员的舒适性。
直接把合成人的头取下来,移到胸腔。然后加厚胸甲——这样就不用担心被高斯武器爆头开罐头了。
不过学院在这一点上倒是发了一次善心。他们允许合成人把胸部的那块挡板拆下来,让合成人的能露出来透透气——如果那算透气的话。
X6-88向那台动力甲走去。
他已经开始重新评估之前的战术方案。如果有这台动力甲作为先锋,配合隐形小子的短距离突进的话……
他走到动力甲面前。
动力甲没有反应。
没有启动音。没有关节预检时的液压声。没有散热风扇转动的气流声。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他伸出手,正要触碰动力甲的肩膀——
一股焦味。
不是金属摩擦的气味,也不是电子元件过载时那种刺鼻的焦糊——那是脂肪和肌肉组织在高温下碳化时释放出的混合味道。
X6-88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地,绕到动力甲的背面。
然后他看到了——
这台动力甲的后背整个被融化了。
焦黑色的熔渣,从破损的装甲板边缘垂下来,像凝固的蜡泪。
他分析了一下——温度至少要达到了三千二百摄氏度,才能让这些材料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熔化成这种形态。
X6-88的手指,碰到了动力甲的肩部装甲。
那台动力甲,向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轰的一声。
它砸在传送平台前方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白色的尘土。仰面朝天,胸部朝上。那块允许被拆下来的胸部挡板也掉了下来。
那颗被安装在里面的人头也露出了出来——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缩在动力甲胸腔的黑色空腔里,像一颗被烤焦了的核桃。
X6-88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具动力甲,看着那具空腔里焦黑的、曾经和他一样的合成人的残骸。
通讯频道再次响起。
**学院被入侵了——马上回来增援。**
X6-88立刻发出了传送请求。
系统响应——传送通道建立——量子扰动开始——他能感觉到传送场正在包裹他的身体——那种熟悉的、像是被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同时拉扯的感觉开始从四肢向躯干蔓延——
然后,溃散——传送场在即将完全锁定的前一刻崩溃了。
X6-88站在那台载着一具焦黑合成人尸体的实验型动力甲旁边。站在那片被三十六台T-60和两台坦克的阴影覆盖的开阔地的边缘。
他明白了——学院完蛋了。
X6-88的视线暗了整整两秒。
然后,重新亮起。
他转过身,面向那些正在机电楼阴影下列队的合成人士兵们。他们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下一步指令。枪口依然指向地面,站立的姿势依然标准得无可挑剔。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他们中的一部分已经猜到了,但他们依然在等。
通讯频道里——X6-88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片死水。
所有单位——按原计划执行。
他顿了顿。
——为了学院。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向那片开阔地,视野中的每一个敌方单位被逐一标上追踪标记。
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学院内部。
传送室。
一道厚实的管道检修门——从内侧,被炸开了。
烟尘还没有散尽——第一个身影已经从门后冲了出来。
T-51动力甲。银灰色的涂装,沾满了下水道里的泥浆和锈迹。那些泥浆在装甲板的缝隙里结成了干硬的壳,随着动力甲高速移动时的剧烈动作而不断碎裂脱落。
是丹斯。
他冲出检修门的瞬间,手上的激光加特林已经开始了预热。
传送室里有六个合成人士兵。
激光加特林的六根枪管开始旋转。在传送室的空间里扫出一片扇形的高温区域。
红色的光束像的暴雨一样倾泻在那片开阔区域里,任何暴露在光束路径上的东西都在瞬间被切割、穿透、汽化。
在不到四秒的时间内,传送室的地面上多出了六滩扭曲的、冒着热气的残骸,。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动力甲从冷却管道中涌出。
他们冲出检修门后立刻向两侧展开,占据墙角、门柱、设备底座等有利位置,枪口指向所有可能的入口。
学院传送室,被占领了。
但丹斯没有下令停止。
——继续推进。
他的声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
走廊两侧的墙壁是淡灰色的复合材料面板,每隔十米有一盏嵌入式的圆形壁灯,灯光柔和而均匀——这是学院刻意营造的温和氛围,让这里的居民忘记自己生活在地下两百米的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现在,那些柔和的灯光照在T-51银灰色的装甲板上,照在激光加特林转动的枪管上——这些柔和的光线忽然变得刺眼了。
后续的战斗,更像是一场屠杀。
不是学院的那些合成人士兵不够勇敢。他们确实试图组织反击。他们在走廊拐角设置了临时防线,在通往中庭的门厅里架起了自动炮台,在电梯井的上方布置了狙击位。
他们用学院惯有的效率迅速调度了防御兵力,在十五分钟内就把主要走廊的中段全部封锁了。
但在二十具动力甲面前,这些都没用。
学院的制式激光步枪打在T-51的装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焦痕。
而学院地下空间的环境——狭窄的走廊,封闭的房间,低矮的门洞——这些空间限制了合成人的人数优势,却让动力甲的重型装甲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合成人无法在走廊里展开包围,他们只能正面迎上那些缓慢推进的金属巨墙。
丹斯在正中走廊的第一道防线上遇到了六门自动炮台。那些炮台固定在走廊转弯处的墙角,交叉火力覆盖了整个转弯前的直线段。
他只是侧过身,用左肩的加厚装甲板迎向炮台的火力,然后抬起激光加特林,对准炮台的位置,扣下了扳机。
六秒后,六门炮台全部变成了熔化的金属废渣。走廊转弯处的墙壁被激光加特林的高温烧出了六个向内凹陷的焦坑,坑底泛着暗红色的余热。
没有地方可以迂回。没有地方可以包围。没有地方可以拉开距离打游击。
这场动力甲对步兵的地堡巷战——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丹斯沿着主走廊一路推进到通往中庭的门厅。他的装甲上已经溅满了黑色的合成人润滑液和少量鲜红色的血。在银灰色的装甲上格外刺眼。
凯尔。
他对着小队频道喊了一声。
队长。
丹斯从腰部的储物匣里取出三样东西,递到凯尔手中。
第一样,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性,浅棕色的头发,温和的面容,微微笑着。照片边角有些磨损,有几处折痕已经泛白,显然被保存了很多年。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依然可以辨认:诺拉——2077年春。
第二样,一个气味追踪器。手掌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侧面有一个进气格栅,顶部有一组信号灯——可以通过气味样本在短距离内跟踪并锁定目标,误差不超过十米。
第三样,一小袋干燥的香草。庇护山丘附近特有的品种,气味独特,浓郁但不刺鼻。
丹斯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凯尔能听到。
用这个气味追踪器追踪香草的味道——找到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把人带回来。
凯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照片。
——这是?
情况有些复杂——你可以认为这是奈特的家属。
凯尔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又看了看丹斯,然后什么都没有再问。
只是把东西仔细地收进腰部的储物袋,然后转身点了三个人。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丹斯看着他们离开。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中庭的方向。
那里,学院的灯光依然亮着,但那些灯光下的走廊里已经躺满了合成人的残骸。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金属灼烧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剩下的人——做好战斗准备——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去。
学院——生活区。
住宅区域的走廊里,照明系统还在正常运行。顶灯的光线柔和而均匀,与中庭和科研区那种已经明显变暗的灯光不同——这里似乎还没有被影响到。
一间布置得温馨而简洁的起居室里——淡米色的墙壁,一张柔软的浅灰色沙发,墙角放着一盆合成绿植。
叶片的颜色绿得不太真实,但在学院的灯光下看起来和真的没什么区别。沙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小圆镜,镜框是磨砂的不锈钢,能看到房间里大部分角度的倒影。
诺拉坐在沙发上。
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囚禁的人。
没有镣铐。没有守卫。
起居室的门甚至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从那道缝隙里可以看到走廊的米色地毯和对面墙壁上的一盏壁灯。
那些壁灯在正常发光,灯光稳定,没有闪烁。
一个大约十岁的男孩,黑色的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衣服,从起居室的门口跑了过去,又跑了回来。
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在白色的门框上按出一个小小的汗渍印记。
诺拉阿姨——你看到我的全息卡带了吗?
他的声音清脆,活泼,像所有这个年纪的男孩一样,带着一种完全不懂得什么是的天真。
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显然刚才已经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跑了好几个来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诺拉。
诺拉抬起头,温和的笑了笑。
在书架第二层。你上次看完之后放在那里的。
哦——
男孩的声音拖了个长调,然后脑袋缩了回去,脚步声哒哒哒地跑远了。
那声音沿着走廊向客厅的方向移动,然后是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欢呼——
“找到啦!”
诺拉的目光跟随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小小身影,停留了几秒。
然后。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感慨。
“真是一双年轻小姑娘的手啊。”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里,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的白噪音。
远处,隐约有一阵沉闷的轰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倒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