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机器人工厂。
主控室通往铍振荡器密室的走廊,像个被遗忘的墓道。
混凝土墙面泛着潮气,应急灯在头顶投下偏黄的微光,把几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拉成长长的暗影。
他们围在一台便携式终端前,一根手指粗的线缆从密室大门侧面的数据接口延伸出来,插在终端的读数端口上。
屏幕上,一串串十六进制数据像瀑布一样向下滚动。
每一秒,数据流都在自我覆写,不留痕迹。刚刚读出的字节,在下一个脉冲里变成完全不同的序列,像一条在沙地上不断扭动身体、抹去自己足迹的蛇。
“这加密算法……简直是疯了。”
一位科学家摘下眼镜,用力揉捏鼻梁,声音里透着疲惫和难以置信。
“它在实时自我重构。”
另一个蹲在数据接口旁的同事盯着手中的读数表,眉头拧成了死结。
“密室的加密等级比工厂主控中枢还高。”
他抬头望向那扇厚重的合金门,门缝处嵌着一圈暗蓝色的光纤,在昏暗中脉动,像某种生物体在呼吸。
“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非守不可的东西?”
“不知道。”第一个科学家重新戴上眼镜,屏幕的冷光映在镜片上,
“但能跑这种算法,里面肯定有一台超级计算机。民用级芯片撑不过第一轮迭代。”
走廊另一端正对着主车间。
车间里的设备保存得出奇完好——传送带完整,机械臂关节处的润滑油还泛着光泽,焊接工位的夹具保持着最后一次使用时的角度,像是操作员只是去喝了杯咖啡。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保存得这么完整的机器人产线……”
一个年长的科学家轻轻抚摸着生产线侧面的罗科工业铭牌,手指沿着凸起的字母缓缓滑过,像是在触摸一件出土文物。
“太好了。”他直起腰,环顾四周,目光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
“有了这座工厂,机器人部就不用再负责制造三代合成人的躯体了。我还是喜欢一、二代的纯机械电路——至少我知道那些零件是做什么的。”
这句话引来了几声低沉的附和。
在学院,三代合成人的制造一直是个敏感的话题——不只是技术上的复杂,更是伦理上的灰色地带。
一批人负责制造与真人别无二致的躯体,另一批人负责把控制元件植入它们的大脑。
工序明确,职责分明。
但即使是最坚定的科学家,偶尔也会在深夜对着那些与人类一模一样的脸发呆,问自己一句:
我们在造什么?
而生产线上的那些纯机械结构——那些一,二代的合成人——不会有这种问题。
一个年轻研究员已经迫不及待了。他从零件箱里翻出几个完好的执行器和一个配套的中央处理器模块,又有人在流水线末端找到了一副保护者型号的底盘骨架。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拼装起来,接通电源——
这台保护者机器人站了起来。
它的关节活动正常,伺服电机的声音低而平稳,视觉传感器的指示灯亮起绿色。
基础测试——运动性能合格,火控系统响应正常,装甲接缝密闭性良好。
每一个单项指标都在标准之上。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恩?这个处理器怎么回事?”年轻研究员敲了敲终端,
“响应延迟,指令队列堵塞——像缺了一块。”
这让这台机器人像是一具被抽掉了大脑的躯壳——它能执行简单的指令——前进、后退、转身、瞄准——但一旦涉及需要独立判断的复杂任务,它就卡住了。
它必须要依靠接收远程命令,才能完成那些需要多个步骤协同的作战动作。
他反复检查了三遍型号,抬起头:
“我没有在主控室的终端记录中找到这些机器人的控制协议啊?”
主控室。
贾斯汀站在全息控制台前,右侧悬浮的数据面板上,密室破解进度条的增长愈发缓慢。数字每跳动一次,都要停顿更长的时间。
他需要那台铍振荡器——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因为它关乎这座工厂能否彻底并入学院的军工体系。
但此刻,他考虑的已经不是那间密室了。
通讯频道里,一条从学院直接发出的召回指令正在等待确认。信号不稳定,波形在屏幕上轻微抖动,但文字清晰。
“……学院位置暴露。立即率部返回。”
“什么?”贾斯汀的手指在控制台边缘停顿了一瞬。
“明白。我马上就带人回去。”
他正要切断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一句话——像一把极薄的刀片,在收尾时轻轻补了一刀:
“圣父特意嘱咐了——不要带奈特回来。”
贾斯汀的指尖微微收紧。为什么?他没有问出口。学院高层的命令不需要解释。在学院,追问指令的理由本身就是一种越界。
“——明白了。”
他切断通讯,转身。
“所有人——传送回学院。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身后待命的追猎者——他们沉默地站在主控室昏暗的光线里,头盔的面甲反射出全息屏幕的冷光。
几个追猎者同时启动传送模块。
传送请求发送。
淡蓝色的量子涟漪在主控室中央荡开——
然后,毫无征兆地溃散。
像石子击中水面,却在触碰瞬间化为齑粉。涟漪消失,什么也没留下。
传送失败。
贾斯汀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沉默了两秒。
不对。
英克雷不是只干扰了学院向外的无信标传送的落点位置吗?
学院技术团队分析过那种干扰模式——确认它只会影响传送落点的精确定位,而不会影响传送过程本身。
但现在他们是要回学院。回程不需要定位——目的地是学院的传送室,那个坐标是固定的、被反复校准过的、不可能被干扰的。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贾斯汀的瞳孔缓慢地缩紧了。
“……莫非——”
与此同时,联邦理工大学废墟附近。
一栋半塌的教学楼二楼,窗户被军用伪装网遮住大半。
网布后面,三个穿着X-02动力甲的人正蹲在阴影里,呼吸声被头盔的空气过滤系统压得很低。
手指搭在终端边缘,关节在X-02动力甲的手套里微微屈伸。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下面那群穿白大褂的发现自己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
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脑海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多南说任务完成后会给他介绍一个女性避难所居民——说的跟真的似的。
再说了,就算是个玩笑——他也已经拿到了自己那份瓶盖。
也不亏。
上次休假的时候,他听多南提过联邦西边有个完整的避难所,里面的人没受过辐射、没有变异、皮肤光滑,没有被拿去做什么奇怪的实验,就连说话都还带着战前的腔调。
地下机器人工厂。
主控室的沉默只持续了几秒。
贾斯汀没有浪费时间纠结失败的原因。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等待指令的追猎者,落向工厂最深处——那里有一台传送器。
不是移动式传送信标,而是由叛逃科学家维吉尔组装的固定式装置。
虽然功率只支持短距离传送,但只要连通学院节点,哪怕只到地表上的出入口。
也足够了。
他迈开脚步。穿过走廊,穿过车间,穿过那些还在研究生产线的科学家们身边——步伐很快,但很稳。
不能跑——跑是失去控制的表现。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在慌。
他走到传送器室门口。
发现门开着——里面有人。
奈特站在传送器旁。
身体微微侧对门口,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戴着哔哔小子的手腕抬在胸前——手指悬在几个按键上方,像是在等着按下去。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们想去哪儿?”
贾斯汀在门口站定。
他看了看奈特,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台传送器的核心腔体——球形的铍铜合金和高纯度铜线圈组成的装置,外壳上还留着维吉尔手工焊接的痕迹。
奈特就站在它旁边,距离不到一米。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想跟着我回学院吗?”
奈特没答。只是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想。”
随后指尖落下。
轰——一声低沉的闷响。
那是金属内脏被从内部捏碎的声音,像一头巨兽在窒息中发出的最后低吼。
传送器的核心腔体骤然龟裂——
精密堆叠的谐振单元如破碎的内脏般外翻,铍碎片与扭曲的铜线圈刺破外壳。固定螺栓接连崩断,整台机器轰然歪倒,砸在地上,激起一团烟尘。
烟尘弥漫。碎裂的金属在尘埃里反射着微光。
密室的方向也传来金属撕裂的巨响。
那扇耗费科学家数小时未能破解的大门,自行打开了。
一股强大的信号干扰波如实质般横扫而出——穿过整座工厂的主控系统和通讯网络——覆盖了整个地下空间。
瞬间吞噬了所有无线通讯。
终端黑屏。信号归零。通讯中断。
主控室、车间、走廊——所有屏幕在同一个刹那暗下去。空气里残留着一丝静电的嘶鸣,像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尖叫。
那几个负责破解密室的学院科学家们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们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铰链——望向那扇自行洞开的密室门。
门缝里涌出的不再是数据脉冲,而是振动——从地面传上来,沿着鞋底、一直升到颅底。
里面没有他们心心念念的铍振荡器。
只有八台重型量子坦克机器人,在阴影中静静矗立。
装甲厚重,层叠焊接的复合钢板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哑光,每一处棱角都像是为了撞击和碾碎而设计的。
关节处的液压杆粗如成年人的前臂,末端是履带和机械足混合的行走机构,能适应任何地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它们沉默着,直到现在——
机器人头部猩红的光学传感器次第亮起。
**检测到大量未经授权人员——清除模式启动**
科学家们僵在原地,瞳孔里映着那片猩红色的光。
然后——
“切换为非致命武力——他们还有用。”
密室内,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活人特有的停顿和呼吸。
**收到——维吉尔博士——已切换到压制模式**
传送室中
贾斯汀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台废掉的传送器,然后,他慢慢把目光移回奈特身上。
“你想干什么?”他的语调比刚才低了一些,“你觉得这样,义勇军就会原谅你的背叛?”
奈特终于转了过来。
他的表情——贾斯汀第一次看到那种表情出现在奈特的脸上。
那是一种奇异的放松。看上去甚至有些轻快——像是终于能把某个憋了太久的秘密说出口。
贾斯汀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表情。
但他知道,自己不喜欢它。
“你真该检查一下那些尸体的牙齿。”
奈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凿在岩石上。
“……毕竟那么好的牙,即使是在战前也是很少见的。”
贾斯汀的瞳孔收缩了。
他听懂了。
他们从未检查过那些尸体的口腔。谁会翻开死人的嘴唇看牙齿?谁会怀疑那些“牺牲”的假象?
如果奈特说的是真的——那他们自以为已经获得的“胜利”,到底赢了什么?
一个从头到尾就是陷阱的诱饵?
奈特看着贾斯汀的表情变化。他知道贾斯汀明白了。
“这也要感谢你们给我的学院高层权限。”
奈特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的牵动。
“靠着这个,那些从钻石城被麦多纳‘送来’的合成人俘虏里,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我帮助他们换上义勇军的装备的真实目的——直到死之前。”
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然这种‘被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的戏码,可不好演啊。”
奈特偏了偏头,像在回忆什么。
“还好,合成人的‘演技’,一向要比真人好的多。”
贾斯汀的呼吸静止了那么一秒。
麦多纳送来的合成人?那些他亲自安排进入钻石城的执行替换任务的合成人?
该死,M7-62那个老合成人什么时候背叛的?
“好了。”
奈特没有等他消化完。
“现在我要从你们身上收点利息了。”
与此同时,联邦理工废墟的地下。
下水道深处。黑暗的维修通道里,丹斯收到了行动开始的信号。
那束他一直接收的来自地面的信号突然断了——工厂的通讯静默了——但正是这个“静默”本身,就是动手的信号。
他抬起头。T-51动力甲的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叹息。
漫长的等待结束了。
“好了。”他的声音在头盔里回响,穿过小队通讯频道,传向身后二十个同样等候了太久的动力甲。
“我们该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