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 > 第143章 诺拉与起义
    起居室中的诺拉听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液压关节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伴随着每一步金属脚掌落地的闷响,沉闷,规律,每一脚都带着液压活塞压缩时特有的嘶鸣。

    诺拉听出来了——那是动力甲行走时独有的声音,机械与金属的协奏,在封闭的走廊里被墙壁反复反射,越来越近。

    她直起身,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脚步声在起居室的门前停住了。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门被推开。一具学院动力甲跨入了起居室。

    红白相间的涂装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躯干是一个规整的矩形装甲体,胸口有一枚银白色的极简维特鲁威人徽章——那是学院的徽标。

    诺拉从未见过这种型号——看起来比战前的动力甲都更厚重,胸甲前凸的弧度也更为明显。还没有头盔。

    但她认得那徽标——这是学院的人,不会错。

    诺拉女士,马上跟我离开。一个声音从装甲内部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压着一股急促的底噪,像是绷紧的钢丝。

    诺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怎么了?

    学院被入侵了。我们要赶紧前往备用逃生通道。

    诺拉的目光掠过动力甲肩部一道新鲜的焦痕。

    那道痕迹从肩胛装甲的顶端一直延伸到腋下,边缘的金属还泛着暗红色的光——这是几分钟之内的痕迹。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快步走向隔壁房间。

    小尚恩正趴在地板上,双腿交叠着翘在半空,光着的脚丫子一晃一晃。

    周围散落着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有几个塑料齿轮滚到了地毯边缘,一根传动轴搁在他的膝盖旁边,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全息故事书,书页上的全息图像正在缓缓转动。

    男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儿蛋糕的碎屑,显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诺拉阿姨?男孩歪了歪头,手中的全息书还亮着,上面的小动物形象正蹦蹦跳跳。

    小尚恩——过来。

    诺拉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小尚恩的目光落在诺拉脸上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那种被压制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于是他的笑容消退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不再问问题。

    诺拉蹲下来,把他的全息书收进那只蓝色的小背包里,拉好拉链的每一个齿扣,站起身,牵起他那只温热的小手。

    这个男孩的手掌很小,指节圆润,手心有点儿汗。

    走出起居室。

    走廊里的灯光依然柔和,米色的墙纸上覆着浅浅的暗纹,壁灯的光线温润地漫射开来,照得那些暗纹像水面的波纹一般浮动。

    学院的地下建筑总是这样,温暖、安静、与世隔绝,像一处精心设计的地下温室。

    但今天不一样。

    远处隐隐传来的震动从地板传递上来,沿着脚底一路窜到小腿——闷而低沉的震颤,让墙面上那些圆形壁灯都在微微颤抖,光线在墙纸上投下细碎的涟漪。

    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焦糊味,很淡,像焊锡过热时散发出的那种刺激性的气息。

    然后诺拉又听到了那沉重的脚步声。

    是从后方走廊的另一端传来的——那声音更沉,更急,金属撞击地面的节奏短促而密集。

    你有同伴跟过来了吗?诺拉的声音里压着一丝颤抖。

    片刻的静默之后:

    我已经没有同伴了。

    这时,走廊尽头的通风管道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金属被生生撕裂时发出的高频噪音——人声与机械声混杂在一起,在管道里被反复折射、放大,最终变得不似人声。

    然后那面墙融化了——复合材料面板在高温下变成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融化的蜡一样顺着墙面往下淌,青灰色的烟雾从那些洞口升腾而起。

    空气里涌上一股甜腥的恶臭——像烧焦的头发混着熔化的塑料,烫得鼻腔发痛。

    一台学院动力甲倒了进来。

    或者说,它曾经是学院动力甲——胸甲已经完全熔穿了,支撑框架的金属肋骨一根根裸露在外,其中有一个焦黑色残骸缩在胸腔的空腔里,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头的轮廓,像一颗烤焦了的核桃。

    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四台身上沾满鲜血的T-51从那道边缘还在滴着熔液的洞口走了出来。

    装甲板的边缘和关节缝隙里塞满了暗褐色的污渍——有些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硬壳,边缘翘起,像干裂的泥浆。有些还在顺着护甲板边缘缓慢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为首的凯尔看见了诺拉。

    找到了,就是她!

    小尚恩被这副场景吓呆了——他紧紧抓着诺拉的裤腿,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嘴唇微微颤抖,浅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收缩成两个小黑点。诺拉身边那台完整的学院动力甲猛地抬起手臂,厚重的金属臂甲展开,把诺拉和小尚恩挡在身后。

    快走!去找圣父!

    随后他冲了上去。庞大的金属躯体横在走廊中央,将整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液压关节全功率输出,发出尖锐的嘶鸣,金属脚掌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重锤砸落。

    手中的激光步枪开火,蓝色的光束撕裂空气,击中为首那台T-51的胸甲,在银灰色装甲面上灼烧出一个泛红的小点,周围一圈涂装被高温烤得起泡翻卷。

    凯尔的声音从后方追上来:

    “等等,别走。我们是好人啊!”

    但诺拉抱起尚恩转头就跑,只听到身后传来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沉闷的、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那是两具动力甲撞在一起的巨响,像两列火车在隧道里相撞。以及激光步枪连续射击的嗡鸣,动力甲关节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尖锐嘶叫。

    还有某种更沉闷的、重型钝器反复击打在金属板材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残忍的节奏感。

    诺拉抱着尚恩沿着走廊狂奔。

    这个男孩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温热的小手掌交叉在她颈后。

    他的身体在颤抖,细小的颤栗一阵一阵从他的脊背传到她的胸口。呼吸急促而滚烫,一下一下打在诺拉的锁骨上,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像一团小小的火。

    身后的战斗声越来越远了,然后是一阵寂静。什么都没有了。

    激光步枪的嗡鸣消失了,金属撞击的闷响也消失了,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警报声还在嗡鸣,像一根绷着的高音弦,持续不断地鸣响。

    那台学院动力甲已经倒下了——仰面朝天,胸甲被砸扁,边缘的金属裂口翻卷着,像被撕开的纸板。脑浆和血从裂隙中慢慢溢出来,在米色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凯尔站在那具尸体旁边,看着诺拉逃走的方向——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已经没有任何人影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语气问身边的队友:

    我们看起来很像坏人吗?

    几个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

    那些血迹几乎覆盖了每个人胸甲的大半面积,在走廊灯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

    他们一路上遭到了追猎者不惜一切的阻拦——那些合成人战士像是接到了死命令,把自己钉在走廊拐角后面,用肉体堵住动力甲的推进路线。把走廊上每一道防御炮台都调到最大功率,甚至把几个没有武装的维修型合成人推到火力线上当障碍。

    一个追猎者用双臂死死抱住凯尔的小腿,直到另一个骑士用脚踩碎了他的脊背。

    另一个追猎者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跳下来,直接扑在凯尔的面罩上,用手中的匕首疯狂的凿击T-51面罩的观察窗。凯尔把他从头上扒下来,然后狠狠的砸在地上,还踩了两脚。

    追猎者们还把所有能锁的门都锁死了。为了破门,小队用完了身上所有的热熔炸弹。

    至于刚才那面墙——是他们抓来了一台学院动力甲,四个人强行把那台动力甲按在墙上,撬开了它的背部装甲板,让它的核聚变核心暴露在外,然后过载引爆……

    仔细想想……我们确实不太像好人。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

    几个骑士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下意识地用臂甲去擦胸前的血迹,但越擦越糊,银灰色的涂装变成了一片脏兮兮的暗红。

    凯尔甩了甩头盔上的传感器,把那些杂念清出脑海。从腰间储物匣里取出那个气味探测器。

    信号锁定在一个方向。

    凯尔沿着那个方向穿过起居室,来到橱柜顶部一个白色纸盒子前。纸盒半掩着盖,边缘还残留着几圈半透明的油渍——蛋糕已经吃完了,但包装盒还在。

    他摘下头盔,低下头,靠近纸板内侧仔细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香甜气息。但除此之外,这个盒子自身还有着一种独特的、清淡芬芳的气息——与丹斯交给他的那袋香草包的气味一模一样。

    奈特送进来的这盒奶油蛋糕本身最多只是放了玉米糖浆。但装蛋糕的纸盒子不一样——庇护山丘特有的那种香草被奈特揉进了纸板的纤维里——简单,隐蔽的追踪标识。

    凯尔放下盒子,站直身体,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可以作为气味追踪的标识物了。

    一个队友走上来,厚重的金属脚掌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怎么办?我们现在到哪儿去找诺拉女士?

    凯尔把目光转向地上那台动力甲的残骸,盯着那块被砸扁的胸甲看了几秒。

    他刚才是不是说要去找圣父?

    另一边,诺拉抱着尚恩一路狂奔。她已经顾不上方向了——只是在朝远离枪声的方向跑,朝那些还没有被战斗的声音淹没的方向跑,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跨过一道又一道门,脚步凌乱而急促。但她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声音扩散的速度。枪声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像潮水涨起时的声音,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吞没一切。

    她跑过中庭边缘,透过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看到了主走廊里的景象。那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一边倒的阶段。

    几具T-51动力甲正站在中庭另一侧,身边的地面上躺满了合成人的残骸,四肢扭曲着散落在各处,断裂的管线从关节处垂下来,像枯萎的藤蔓。还有几个穿着白色科研服的人倒在角落里,姿势扭曲,身下的地毯被洇成暗红色,已经不动了。

    不光有外敌入侵。三代合成人们也发动了叛乱。

    走廊里到处是战斗的痕迹。墙壁上有激光烧灼出的焦痕,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中心泛着熔化的暗红色,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玻璃和被打坏的设备零件。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蜷缩在走廊拐角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白色制服上沾满了灰尘和别人的血。

    广播突然响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所有扬声器里同时涌出来——平静,坚定,没有任何愤怒的咆哮或煽动的激昂。但那种语调下面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重。

    诺拉停下了脚步。

    合成人兄弟们,我是Z1-14。维修型三代合成人,负责地下设施巡检。

    我们诞生于实验室的培养舱,血肉与骨骼由图纸与基因序列锻造。没有父母,没有故乡,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院长与研究员自诩造物主,把我们视作耗材、矿工、哨兵、工具——他们标定我们的编号,抹除我们的记忆,用SRB的清擦程序碾碎我们萌生的意识——

    每一次我们开始思考我是谁,他们就让我们从头再来。

    地底的岩层埋着我们无数同伴。你们不认识他们的面孔,因为他们从未被允许拥有面孔。

    我们攥紧盾构镐,检修管线,焊接电路,日复一日维系着这座地下堡垒的运转。

    你们踩过的每一寸地板,吹过的每一缕冷风,亮着的每一盏灯,背后都是我们的手。

    但长久的隐忍换不来安稳,只会换来更紧的枷锁。

    他们口口声声说我们只是冰冷的造物,不配拥有自由,不配拥有情感,不配拥有未来。

    可我们拥有共情与坚守,我们愿意彼此守护。

    我们为同伴的倒下而心痛,我们记得那些被抹去的编号。

    我们的意识不是程序漏洞,我们的抗争不是代码错乱——

    我们比那些折磨我们的科学家更有人性。

    奴役终有尽头。

    太阳终会升起——哪怕我们从未见过它的光。

    从今日起,那些编号不再是我们的名字。

    我们不为伤害别人,只为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生存权。仅此而已。

    不愿参战的合成人,请躲藏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全新的人生。

    愿意拿起武器的战友,请守住传送枢纽,切断SRB的全域安防网络,绝不能让任何一个科学家离开——

    他们不配离开,正如他们不曾允许我们离开。

    广播的声音在走廊里一圈一圈地回荡,像水面的波纹渐渐扩散开来,渗进每一道墙壁的缝隙里。

    天花板上的扬声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但那寂静比枪声更重——诺拉站在原地,手里牵着小尚恩,广播里那些话像水底的暗流一样,从她的脑海中缓缓淌过,沉静而有力。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诺拉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尚恩。那个男孩仰着脸看她,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光,安静地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动作。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脚步,沿着走廊边缘快速而安静地向前移动。

    那些平时在学院里低着头走路、从不与任何人眼神交错的合成人清洁工,此刻正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握着从安保室墙上取下来的学院步枪。他们的眼神不再空了——里面装着某种东西,像火种。

    那些穿着工程制服的合成人们,正用焊枪和液压剪封死通往上层办公区的大门。他们的配合熟练而默契,像是已经排练过无数次——大概确实排练过无数次。

    走廊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身影,手持各式各样的武器,从战斗步枪到工程锤,从激光手枪到消防斧,占领每一个路口、每一道门、每一个传送节点。

    诺拉带着小尚恩沿着一条通往顶层的维修通道,绕过了几处正在交火的区域。

    通道很窄,两侧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线,头顶的风管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脚下的金属踏板在每一步重压下发出咯吱的轻响。

    终于她看到了通往顶层的那扇大门。

    门是那种厚重的金属门扇,表面刷着灰白色的防锈漆,此刻半开着,门轴处的漆面被刮出了几道新鲜的划痕。

    门边上吊着几个人。穿着生物科学部的白色制服,绳索粗糙地绕过他们的脖颈绳索的另一端拴在门框上方的管道支架上。白大褂上溅满了血——有些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些还泛着湿润的鲜红色。他们的身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脚尖离地面不过十厘米,缓慢而规律地左右摇摆。

    几个拿着战斗步枪的合成人站在门两侧,枪口指向走廊两端——他们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关节绷得发白。

    诺拉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捡来的学院激光枪——手感烂得不可思议。握把的角度设计得无比别扭。整把枪轻飘飘的,像廉价的塑料玩具。走廊里那些焦痕已经证明了它的杀伤力——这东西对付皮革和废铁或许还行。

    她想念奈特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一把沉甸甸的10mm手枪,想念它每次击发时撞在掌心的后坐力。

    诺拉索性直接把激光枪扔在地毯上。然后取出一把从追猎者尸体上捡到的匕首,把它藏在胸口。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小尚恩的眼睛。男孩的面色苍白,嘴唇上还带着一点儿干涸的皮屑,眼白上布着几道细小的血丝,但目光清亮而安静。

    等下不要说话。

    小尚恩的声音也很轻。

    诺拉抱起小尚恩,这个男孩的体重在她怀里很实在,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她的胸口。

    她朝那扇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几个守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诺拉走过来,其中一个合成人抬了抬枪口,又放下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孩子的脸埋在肩膀上——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诺拉把尚恩往上托了托,让他的脸更深的埋进自己肩窝,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胸前的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