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休息区。
学院的生物科学部在中庭的西侧。从中央喷泉沿着绿色标线走大约两分钟，穿过一排排透明的培育舱，就能看到休息区的入口。
休息区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靠着外墙，有一整面落地的观景窗。
窗外是中庭的人造草坪和喷泉——设计师当年特意把这片休息区放在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科研人员在喝咖啡的时候能看到那片绿色，放松眼睛和神经。
但此刻，窗外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能源调度中心在下午发出指令——将中庭照明亮度从标准功率的百分之八十五下调至百分之七十五。
没有公告，没有解释。
就只是——暗了。
区区百分之十，那变化轻微到不足以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但足以让这扇窗户失去意义。
休息区内，几张白色的塑料桌椅整齐地排列着，桌面上刻着学院的四色部门标识。
墙角那台自动咖啡机的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光点在机身侧面一闪一闪。
因为能源限流。热水器的加热元件功率被限制在额定值的百分之六十以下，水温不够，咖啡粉泡不出味道。
于是那台机器的使用率在过去一周内骤降了八成。现在它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指示灯孤独地闪烁着，像一盏无人问津的航标灯。
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罗莎琳·奥尔曼。
她大约二十五岁上下。浅棕小麦色的皮肤，拉丁裔的面孔特征明显——颧骨柔和，眉眼的轮廓深，但不锐利。
在学院那种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区别于周围环境的温暖质感，像是被掺进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阳光。
穿着学院统一的米白色立领科研紧身工作服，领口有一圈浅蓝色包边——那是先进系统部的标识色。
面前一杯合成咖啡早已凉透，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始终没碰过。
目光落在两个今天早上刚被退回的文件夹上。
封面上盖着鲜红色的印章——
**驳回**。
盖得毫不含糊。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性研究员。
布兰登·佛克特。
学院生命科学部的后辈研究员，同样二十五六岁，穿着生物部门标识的科研服——领口是绿色的。
坐姿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正在追求罗莎琳。
这件事在学院年轻一代的科研人员中，已经不算秘密了。
布兰登的父亲——迪恩·佛克特——是学院的老牌科学家，在生物科学部待了三十多年，参与了多项合成人核心技术的研发，资历深厚，人脉广布。
但布兰登从不拿父亲的名头说事。他只是坐在那里，听她说话，想着该怎么安慰她，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被可怜。
没事的，罗莎琳——
布兰登的声音很轻，十分温和。
你的才华，早晚会被大家承认的。
罗莎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算重，但带着一种压着的力道，像弹簧被压缩到极限后弹出的劲头。
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略快。
那是她压抑情绪时的习惯——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比平时更短，仿佛句子在争抢着往外挤。
那一点能量有那么重要吗？
她抬起头，看着布兰登。
等离子武器的提议被拒绝也就算了——那个确实耗能，我认。
这次她直接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但为什么我的激光武器优化提议也被拒绝了？”
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我们明明可以把那种蓝色激光的杀伤力翻上好几倍。技术方案已经有了，理论验证已经通过了，所有指标都显示可行——不需要新设备，不需要额外能源供给，只需要对现有谐振腔结构做几个简单的参数调整。”
（注：学院的蓝光铁罐发射激光属于冷能聚焦光束，核子世界银河区激光炮塔用的也是同类方案。虽然两者同为蓝色激光，但是杀伤力天差地别。）
“然后他们告诉我——‘提案驳回，由于能源限制’。”
能源限制。
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一颗苦味的口香糖。
布兰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罗莎琳说的是事实。
最近能源短缺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
他所在生物科学部的霍伦主任已经不止一次在部门会议上强调——
空调温度不得擅自调整，培育舱的照明时长必须严格按照排班表执行，非必要的实验设备在非工作时间必须断电。
布兰登上周去中庭的时候，注意到那座喷泉的水柱比上个月矮了将近三分之一。
那座喷泉是学院建成时设计的标志性景观——水柱最高能喷到中庭穹顶的第五块玻璃板——但现在，它连第三块玻璃板都够不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人宣布这件事。
没有人贴公告说喷泉限流。
它就只是——变矮了。
像一根在慢慢弯下去的脊梁。
最近电力确实稀缺。
布兰登叹了口气。
我们生物部门也是这样的。霍伦主任甚至不准我们开空调。
窗外，中庭的黑暗像一面沉默的墙。
罗莎琳没有接他的话。她换了个话题，声音里的不平没有消散。
还有那个伊凡——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个老学究——已经连续拒绝了我十二份研究提案了。
布兰登沉默下来。
伊凡·华生。
先进系统部专家项目首席科学家。
年纪很大，灰白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卡尺量过的——准确、保守、无可挑剔。
他负责处理部门里那些最枯燥也最重要的行政事务：
维护安全法规、审查研究提案、调配电力分配、确保部门遵守每一条规章制度。
口头禅是：
“安全第一，记住这一点。”
布兰登知道伊凡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
因为罗莎琳·奥尔曼——确实是一个狂热的“天才”。
她工作时废寝忘食，满脑子都是新技术，脑洞极大，热衷于各种超前理论实验。
思维跳跃速度能甩开学院百分之九十的科研人员——
她可以在同一周内提出三个完全不同方向的研究提案，每份都写得洋洋洒洒，充满激情——然后被驳回。
每一个都被驳回。
因为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布兰登回忆起其中一份提案——那是他印象最深的，也是伊凡驳回得最干脆的——
**中继传送器微型化改造提案**。
内容概述上：改造传送器的量子物质中继传输装置，修改传送实体重构参数。
使用传送器的量子操控技术收缩原子内部的电子轨道半径，缩小原子本身的体积，尝试调整物体的体积与密度。
下方用更小的字号补充了一句——
*如果中继装置能把人缩小到蚂蚁的尺寸，甚至更小——那么这项技术的前景不可估量。*
布兰登当时看完后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在思考这个方案可不可行——他是在想——罗莎琳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下，写出这种东西的。
最后不出所料——
提案的审批结果：**驳回**。
审批意见更短——
“拜托——别把科研搞成写科幻小说。 ——伊凡。“
布兰登记得自己看到那条意见时差点笑出来，因为就连他这种生物科学部的人都能想象出——
伊凡——那个以严谨着称的老科学家——在写完这条意见的时候，大概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把数据板扣在桌面上——起身去吃了一粒降压药。
“李博士也不支持我。”
罗莎琳的声音把布兰登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把所有项目资源全部向第三阶段反应堆倾斜，我的实验全部被迫延后。”
她抬头看着布兰登，声音里开始有了一点恼怒。像是在寻求认同：
“能源这么紧缺的话，为什么不考虑我的提案——那个过时的热核聚变反应堆，有什么好的？”
布兰登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麦迪逊·李——学院先进系统部门的主管。从首都废土来的顶级能源科学家。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学院反应堆的第三阶段升级中。
罗莎琳的能源研究提案——就是被李博士亲自驳回的。
布兰登还记得那份提案的内容——
*从第三阶段项目抽调人力与物资，研究在常温环境下依靠电化学反应和学院传送器所使用的量子技术，实现可控核反应。
战前相关研究始终没有实质性成果——如今我们的量子技术迭代，该目标有望成为现实。*
审批结果：**驳回——李.M**。
审批意见只有一行字——
*种种证据表明——这永远都只是空想。*
（作者备注：辐射3中，独行者与詹姆斯从87号避难所带回，并且亲手交给麦迪逊·李的“伊甸园创造器”——那个银色公文包内含：
物质–能量复制器 / 质能重组器——可复制食物、基础建材、工具。
小型水净化装置——净水工程要用到的主要部分，其它东西对于净水工程并不重要。
大气化学成分调节剂——中和毒气或者辐射尘埃，调节空气成分
各类食用植物种子——可用于提供食物和稳定环境。
有机土壤改良肥料——超级金坷垃，有着类FEV病毒成分，适量使用可以极大的增强植物的适应性和成长速度——如若滥造或者泄漏，下场请参考阿巴拉契亚的94号避难所。
土壤解毒化学品——可将贫瘠土地和受辐射污染的土地改造成可耕农田。
国会图书馆资料——从科学到哲学几乎什么都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及最关键的——
一个微型冷核聚变发电机。
不过这也不怪她，
战前避难所公司与英克雷将冷聚变技术严密隐藏——生怕核战打不起来——合力在学术界将其打为伪科学。
麦迪逊·李在接受学术教育时，学到的是：冷聚变在各种意义上都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当年，李博士是直接将整个银色公文箱接上净水工程的，没有拆开看看——因为那东西是孤品，要是拆坏了的话。独行者就只能去中西部的芝加哥兄弟会看看了。
）
布兰登看着罗莎琳。
他想说点什么——像别灰心再坚持一下之类的——但他知道，这些话没有任何用处。
罗莎琳不是需要人哄的那种人。
他明白，罗莎琳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机会——而在现在的学院里，没有人敢给她这个机会。
于是布兰登换了一个角度。
放心吧。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听我爸说——机器人部的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出去了。要去接管一个地表的机器人工厂。
他顿了顿。
等那个工厂的产能并网之后，学院的能源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紧缺了。到时候——李博士应该会重新考虑你的提案。
罗莎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希望能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多少期待。
窗外的中庭，喷泉的水声比上个月小了很多。
那是一个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忽略的信号——在学院，连一座喷泉，都要省着流。
与此同时。
学院顶层，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央。学院的各部门主管围坐在桌旁——每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
尚恩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
他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但会议桌旁没有一个人会因此觉得他真的放松。
义勇军不会就这么算了。
尚恩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物理定律。
他们的将军不是那种挨了一拳还不还手的人。
传送器已经修复完毕，设施内的所有功能服务都已恢复。第一批追猎者和合成人部队已经在基地外围完成集结，正在等待进一步指令。
我们的问题是——
合成人回收部的一位主管接过话头。
义勇军的反扑会有多激烈？
会非常的激烈。
尚恩回答得很干脆。
但不是我们无法应对的那种。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
**呜——呜——呜——**
警报声。
不是红色警报，是级别低一级的黄色——但在这个会议室里响起，依然足以让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
尚恩微微侧过头，目光转向会议桌上方悬挂的全息屏幕。
报告。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屏幕上弹出一行文字，紧接着是一段合成语音：
**警报——发现有重型装甲部队正在接近联邦理工废墟。**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了一度。
尚恩的眉毛几乎没有动。
切换监控画面。
全息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合成乌鸦从高空拍摄的实时画面。
画面有些抖动——乌鸦在盘旋——但足够清晰。
只见——地面上，一个排的穿着T-60动力装甲的兄弟会骑士，正在列队推进。
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两辆坦克。
短粗的车身，弧形的厚装甲，并列的双管主炮。履带碾过CIT废墟地表的碎石和钢筋混凝土残块，即使是无声影像，也能让人在脑海中感受到那种沉闷的碾压声。
会议桌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真正让所有人心里发颤的——不是那两辆坦克。
而是跟在装在其中一辆坦克上的东西。
一台银白色的、巨大的激光发射器。
尺寸大得不像话——光是它的聚焦透镜阵列，直径就超过了一米。
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是某种不应该属于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会议桌旁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感觉。
那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参与过学院武器研发项目的科学家——都从来没有在实战记录里见过这种东西。
普通激光发射器的造价就已经足够昂贵了——战前美军中只有精锐、动力甲部队才会配发AER系列的激光步枪——它的核心部件是一块极其精密的小指甲大小的空腔晶体透镜。
而在安克雷奇冻土战线，军方为了保护珍贵的输油管道免受轰炸机的破坏。
优先列装的也是重型防空炮——毕竟真要把这东西当常规武器用，那么美国政府大概得把整个国家的税收直接抵押给军工复合体。
即使是RobCo 工业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最大股东——兼首席工程师——兼首席执行官——豪斯先生。
就是他这么豪的人。也只敢在幸运38塔顶的旋转平台上装一台激光炮用来反导。
沉默中，终于有人用干涩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推测。
他咽了一口唾沫。
那是——激光挖掘器。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这个推测，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激光挖掘——无磨损，高精度，无震动，不塌方——是战前最适合深层地下基地与掩体开凿的设备。
连学院所在的这个地下堡垒——当年也是当年联邦理工大学从避难所公司租了一套激光挖掘器挖出来的。
那么，这群兄弟会的人带着激光挖掘器到CIT废墟来——
想干什么？
答案几乎是直接砸在每个人脸上的。
他们想把我们挖出来。
有人低声说出了那句话。
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在座所有人的沉默里。
全息屏幕上，乌鸦仍在盘旋。
画面上——那些T-60动力甲的骑士们已经停下了脚步。坦克的炮管转向两侧，像是两个警戒的哨兵。
而那台激光挖掘器的银白色外壳——在联邦下午的日光下——正在发出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优雅的光芒。
它正在准备。
准备把地面切开。
然后把学院，从地底下整块拽出来——像拔一颗烂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