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查尔斯河畔
从这里向下四十米,就是战前联邦的地下公共工程——波士顿城市下水道系统。
它足够坚固——
波士顿城市下水道系统的设计初衷,就是要能在核子打击中保全。使用战前最高标号的钢筋混凝土浇筑墙体,厚度逾两米;
三层交错钢制加强筋如骨骼般嵌入其中,呈网格咬合,层层叠加。
它也足够深——
四十米的岩土,足以隔绝大部分威胁。
辐射与寒风在此止步——地表致命的射线被厚土层层削减,最终衰减为无害余波;核冬天的严寒,亦无法渗透至这片地下深处。
无论地表如何暴烈,此处始终岿然不动。
这本是现成的核爆避难所——只要当年的美国政府稍微称职一些,它原本能救下无数人。
但里面始终寂静如坟。连尘埃都已落定。
核爆后躲进下水道的人,大多死于并不比地表低多少的辐射,同时也催生出了海量的狂尸鬼——即使两百年过去,它们依然能凭借数量牢牢在下水道这种泥沼蟹的优势环境中压制对方。
战前那些市政工程师在设计这套系统时,考虑过战争,洪水、地震——
整个下水道系统的大部分都在核弹落下之后依然完好,墙壁无一处裂缝,结构无一丝松动,所有通风、排水、应急照明系统都在设计冗余范围内正常运行——
却唯独没有考虑过自己人所造的污染————
麻州核聚变厂便是典型——那家企业表面高举核聚变旗帜,宣称自己正在为人类创造清洁无限的未来,暗地里却大量产生核裂变废料,长期通过下水道向关纳保威湖偷排。
而下水道系统的维护区,两百年来始终沉默地蛰伏在联邦地下——直到今天。
维护区内部,灯光昏暗,只剩几盏应急照明投出偏黄微光。
突然,维护区的一面墙中央出现直径约两米的圆洞。
三枚热熔炸弹。呈三角形排列,同时引爆,定向热能瞬间贯穿整面墙壁。
墙体被直接熔穿,
边缘混凝土呈暗红色,表面泛着一层玻璃质釉光。
钢制加强筋齐齐熔断。空气中残留着灼热的、臭氧与焦铁混杂的气味,呛得人鼻腔发紧。
一道人影走出。
是丹斯。他身上T-51此刻装甲不再锃亮——每块板甲都沾满暗红与黑褐的血迹。
丹斯带着小队从排水管道深入联邦地下,一路遭遇大量盘踞下水道的狂尸鬼群。
它们在狭窄管道中嘶吼,拖着腐烂躯体朝光亮和活物涌来,指甲在地面和墙壁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小时不间断的射击、格斗、推进,每一条岔道都可能涌出新的一波敌人,每一段直线管道都像屠宰场。
即使隔着头盔,丹斯依然隐约能闻到腐肉、铁锈、潮湿霉菌的味道。
他没有在意这个。直接打开了战前市政系统的完整下水道蓝图,显示当前位置与已知地下结构。
坐标确认了。
这里就是学院反应堆的排污口——战前那群自诩“为人类延续负责”的学者,就在地下偷偷截走一段市政主管,把带放射性的冷却水悄无声息地排进城市根系。
没有许可,没有公示,就像他们战后悄悄掳走地表上的居民一样。
“停止前进。就地休整一下。”
丹斯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比平时低了一点。
他左肩甲上几道新鲜亮痕还在幽幽泛着绿光——那是最后一波遭遇战中留下的,一只发光种从侧面扑上来,爪子撕裂了装甲的涂层。
小队的成员立刻低头打理动力装甲。
血痂被一块块蹭下来;可能破损的接缝被密封胶条封死;
他们很清楚————这里全域辐射超标,一旦放射性污水渗入装甲舱内,正常人的皮肤会在数小时内直接溃烂坏死。
装甲外部清理完毕,气密性确认完好,凯尔通过头盔内置饮水管路补水。
补水间隙,他偏头看向一名义勇军老兵。对方正用碎布一点点蹭掉膝关节上的暗红斑块,动作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器物。
“你们这边的下水道,没有泥沼蟹吗?”凯尔开口问道。。
老兵想了想,手里的动作没停,随口回话:
“有,但不多。它们只敢待在连通河湖的浅层管道——
再往深处走,就全是狂尸鬼的地盘,泥沼蟹们根本不敢靠近。你们那边不一样?”
凯尔摇了摇头:
“华盛顿特区下水道遍地都是泥沼蟹,尤其是国家广场地下——泥沼蟹多得像潮水——
在首都的时候,麦克森长老每个月都派人进去清剿,也没什么用——那些母蟹一次能埋下去几十枚卵,根本清不干净。”
老兵手上的动作停下了。他看向凯尔:
“那你们岂不是天天吃肉?”
凯尔苦笑,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东西味道虽然还行,但是一点油水都没有。吃多了心里发空发慌。浑身没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兵把碎布收起来。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的声音低下去,兄弟会的人会跟我们一起来钻下水道。
凯尔愣了一下。
这是麦克森长老的命令。
我知道是命令。老兵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挑衅,更像一种平铺直叙的好奇,我就是想知道——你自己愿意来吗?
凯尔沉默了一会儿。
圣骑士要来,那我就愿意来。
老兵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把碎布塞回腰包里。
短暂的闲聊在潮湿空气中消散。
周围只剩下水滴从拱顶渗落、砸在积水表面的声音。单调而绵密,像某种古老而不知疲倦的计时器。
休整结束,小队顺着倾斜通道继续下行。通道坡度越来越陡,地面积水从脚踝深度,慢慢涨到腰的位置。
通道边上有一个被铁栅隔起来的管道。
丹斯抬手抓住铁栅,动力甲液压系统瞬间出力,直接把整扇铁门从连接处撕扯掰断,铁门重重砸进污水里,溅起大片浑水花。
管道内污水齐膝深,水流匀速流动,混杂着铁锈、机油、化工废液的刺鼻气味,吸入鼻腔发酸发辣。
丹斯率先踏入污水,靴底溅起灰黑水花,弯腰带头钻进前方主管道。
继续前进了一段路,最后从管道中跳到更深处——
学院反应堆冷却系统冷却水出口。
墙体发生了变化。
丹斯在一段倾斜通道的底部停下来,抬起头,动力甲的灯光扫过墙面。
不再是混凝土。是红砖。灰浆粘合,表面长满湿厚的苔藓,砖缝之间嵌着黑色的、干涸了几十年的沉淀物。
这是这座城市最老的一批下水道,建于十九世纪末。混凝土系统是在它的基础上扩建的,像一层新壳包住了旧骨。
这里的水体带着一丝微温——源自学院常年排放的反应堆冷却水,两百年间从未间断。
丹斯面罩坐标持续跳动,方位箭头数字不断减小。
“就是这个深度了——学院,就在前面。”
队伍继续前进。丹斯打了个手势,手臂举起,握拳,停顿两秒。
“嗡”的一声轻响,装甲表面开始变化——一层极淡的光从接缝处蔓延出来,覆盖整套动力甲,与背景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透明轮廓。
小队的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启动隐身模块——轻微的嗡鸣声此起彼伏,二十套动力甲在昏暗下水道中逐套透明,像一群正在消散的幽灵。
最后只剩下水面上缓缓扩散的涟漪,和几乎听不到的压低脚步声。
头盔灯关闭,面罩光学系统切换至增强夜视模式。
然后他们发现了那些东西——激光炮塔。学院安装在下水道中的自动防御系统,每隔约五十米一台,固定在拱顶最高点,用膨胀螺栓打入砖墙深处。
丹斯示意小队贴墙前进。动力甲隐身模块将光学特征降至最低,他们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只剩下淡淡的透明轮廓在水面上无声移动。
激光炮塔的扫描光束一次次从身边掠过,没有触发,红灯依旧以固定的频率闪烁。
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一个维护区——比之前小,但结构更精密。维护区入口是一道厚重金属门,门是关着的,门沿有新鲜的润滑油痕迹,显然最近有人通过。
从砖墙破口处,丹斯看到里面的情况:
两名二代合成人蹲在粗大输水管道旁作业,用扳手拆卸管道固定螺栓,金属拧动摩擦声清晰规律。
丹斯观察了十几秒,目光从那两个合成人身上移到它们维护的管道上。他转身,压低声音对身后队员说:
“就是这里。
根据情报,从这条管道我们就能直接进入学院底层的传送机房。”
凯尔半蹲在丹斯身后,握紧电浆步枪抵靠肩甲,枪体透出温热触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队长,我们现在直接杀进去吧!”
“现在不行。”
丹斯的目光穿过砖墙破口,落在维护区深处那根管道
“我们要先等一等。”
凯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一点:
“等什么?”
丹斯的目光穿过砖墙破口,落在维护区深处那根管道的入口。
“等学院的主力通过传送离开。”
“从现在开始,保持静默,原地待命。”
联邦理工废墟地下,学院本部。
此刻尚恩正端坐在椅子上,面前悬浮一块全息投影画面。
画面里,一名十岁棕发小男孩在草坪上追逐皮球奔跑,动作轻快,满脸无忧无虑的纯粹笑意。
草坪边的白色座椅上,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绿色短袖上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追随着男孩。
诺拉——母亲。
“叮——”一声清脆轻响,专属通讯接入提示音打破室内安静。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落在玻璃上。
尚恩睁眼,最后看了一眼投影里的母子,抬手按下扶手按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全息画面消失了。
房间重回暖白光下的安静状态,只剩空调机组低频运转的嗡鸣。
草坪、男孩、母亲——全都缩回空气中那一小片空白里,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梦。
尚恩的手没有立刻放下来。他的指尖还悬在按键上方,停顿了大约两秒。
两秒。对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来说,两秒可以想很多事。
他想起来,那个男孩奔跑的姿势,和他自己十岁时在学院的走廊里追逐一颗弹珠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他的母亲从来没看过他奔跑——她在他出生后不久就被冷冻了。
这些念头像气泡一样升起来,然后破裂。
尚恩把手放下来,掌心贴着扶手皮革表面,触感微凉。
他清了清嗓子,变回圣父。
贾斯汀的全息头像浮现在半空。
“圣父,义勇军基地绝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我们掌控。主厂房、仓库、供电站全部拿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现有人员不足,没法接管厂区设备、整理基地资料,急需增援人手。”
尚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基地里的那些机器人呢?”
“大部分都被调走了——应该是义勇军主力带去联邦之外执行任务了。剩下的,也大部分被奈特先生击毁报废。”
尚恩的声音里没有惊讶:
“做得不错。维吉尔造的那个传送器呢?”
贾斯汀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像是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成果:
“我们已经把它修复了。校准工作也已经完成,功率输出稳定在正常范围内。可以使用。”
“很好。对了——铍震荡器呢?”
贾斯汀的全息头像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微微变了
“根据监控,”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铍震荡器被存放在一处密室中。维吉尔也躲在那里。”
尚恩的眉头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明显:
“维吉尔——他还活着?”
贾斯汀继续说,语气变得谨慎:
“那间密室的门是合金材料,加密强度远超义勇军其他设施的标准。只凭借我手下的追猎者部队是实在是进不去。”
尚恩的右手在扶手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落在皮革表面,发出细密的闷响。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好。我会把空闲的一二代合成人和一些科学家都传送过去。”
通讯结束。
贾斯汀的全息头像在空气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残影在灯光下闪烁了两下便彻底消失。
尚恩坐在扶手椅上没有动。他的目光又落在刚才全息投影消失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暖白色的灯光。
但他的眼睛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穿过墙壁、穿过泥土、穿过时间。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走到书桌旁,坐下,打开了终端。
屏幕亮起——学院的实时状态铺展开来:各部门运转数据、能源消耗曲线、合成人库存、通讯状态。一串串数字和图表在暗色背景上跳动,冷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秒——
尚恩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突然有些不对劲——难道是癌症恶化了?看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继续输入指令——
将空闲的一二代合成人编组,分配至传送队列。
将生物科学部和高级系统部的几名非核心科研人员,调入支援编制。
设定传送目标坐标——义勇军基地,地下机器人工厂,传送器室。
确认。
指令发出。终端屏幕上跳出绿色的执行反馈,一行行确认信息滚动着向上消失。
联邦理工废墟地面。
一栋半坍塌的主楼矗立在废墟中央,外墙混凝土已大面积开裂,裂缝从地基向上蔓延,最宽处能伸进一只拳头。
主楼周围散落着更多建筑残骸——教室的预制板碎片、图书馆的书架木料和金属框架——全都混在一起,被两百年的风沙和辐射尘覆盖成一片灰色的沉默废墟。
但今天,这片废墟不再沉默。
一队穿着X-02动力甲的英克雷士兵。已在东南西北各支起一口天线锅。四口天线都指向联邦理工的方向,碟面微微向下倾斜——对准的不是天空,而是地面。
每口天线的基座上都连着一根粗壮的黑色电缆,四条电缆汇入中心处的信号处理终端,像某种庞大机械的血管。
联邦理工废墟正下方——四十米——六十米——八十米——一百二十米——学院。
那些信号波束穿过层层岩土和混凝土,像看不见的手指探入地底深处,触摸着那座隐蔽在地下百年的城市。
而在学院的排污通道中,丹斯的小队正在那条砖砌老下水道里安静地等待。
水流依旧在缓慢流淌,带着温热和铁锈味。
丹斯面罩上的地图数据显示——学院的红色标注就在前方不足三百米处。
两百年来,学院就在这下面。
他此刻正走在它的排污管里,站在它的垃圾和废料中间,像一个访客从后门溜进一座从未向任何人打开过的宅邸。
整条地下管网死寂压抑,如同一座封存百年的巨型墓穴,只待变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