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义勇军的地下机器人工厂基地。
主控室与传送器室之间的那条走廊尽头,有一间储藏室。平时堆放备用零件和电缆,大约四十平米左右。
房间中央是几排金属货架,最里面那排货架背后,有一小块空地。
地面上嵌着一个圆形金属盘,直径约二十厘米,表面平平无奇,看起来像个废弃的设备底座。
但如果有心人俯身细看,会发现金属盘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凹槽,槽底嵌着淡蓝色的水晶纤维,在昏暗中几乎隐没无形。
那是一枚传送信标。
突然,
一道波纹突然从圆盘中心向外荡开,不到半秒便消散。
然后一阵冰冷的、纯粹的蓝光从金属盘凹槽中涌出,沿着水晶纤维的纹路迅速蔓延,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椭圆的光幕。
一道人影从中出现。
中等身材,偏瘦,穿一件深灰色制服,学院特有的合成纤维面料,表面泛着极淡的冷光,比丝绸硬挺。
头发剃得极短,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块磨砂玻璃,看人时不带任何温度。
他叫贾斯汀。学院合成人回收部的‘代理’主管。
四十名追猎者从他身后鱼贯而出。
都是黑色作战服,胸前学院徽标,腰间佩戴着制式学院激光手枪。
每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像一台正在执行既定程序的精密机器,冷静、精准。
贾斯汀环顾储藏室。
除开货架。零件。电缆。灰尘之外,只有一个人站在货架旁等他。
那个人一身义勇军制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被风沙一刀刀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却很亮,但那种亮不是锐利,而是小心翼翼的恭谨。
M7-62。代号赛佛。
义勇军老兵,后勤与通讯的负责人——当然,所有身份都是伪造的。他是学院在义勇军中埋得最深的一枚棋子,比M7-91更早潜入,资历更老,位置更核心。
贾斯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M7-62?”
“怎么只有你?M7-91呢?”
赛佛姿态低伏,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是标准的学院合成人面对上级的站姿。表情恭敬,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像终于等来援军的士兵。
“M7-91在传送器室那边。他说想保住那个传送器,这样就方便兵力快速投送了。”
贾斯汀的嘴角牵了一下。这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你们用心了”
他的声音里压着一丝愉悦,像一个苦等许久的赌徒终于拿到了一手好牌。
贾斯汀确实高兴。
因为这一阵子他的工作很不顺心——最近学院新派出的潜伏合成人都损失惨重。
尤其是钻石城的替换行动,几乎全部都在潜入后失联,像掉进一口看不见底的枯井,连回音都没有。
而M7-62——那个老合成人麦多纳,钻石城的市长——仅仅因为他拒绝了对方晋升追猎者的请求,就开始消极怠工。
情报工作敷衍了事,市长职责全部推给助理吉妮瓦,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战前的红酒,看窗外的行人,偶尔看看书,活得像一个提前退休的老人。
贾斯汀暗自感慨——第三代合成人总是这样。
植入记忆和人格时留下的细微偏差,只要时间一久,就一定会发展出超出自我的意识,开始质疑指令,权衡利弊,变得像真正的“人”一样——自私。
麦多纳就是那种偏差的典型。
如果不是他正在执行替换任务,学院早就把他回收了——拆解记忆模块,剥离人格矩阵,把有机材料送去制造更听话的新品。
贾斯汀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握了握,又松开。
现在难得有好消息——义勇军的基地——这个地下的全自动机器人工厂,现在触手可及。
只要拿下这座工厂——他就可以取代齐默。不再是“代理”主管,而是真正的主管。
不,也许不止。听说圣父的身体不好,万一……
他收回思绪,看向赛佛。
“对了,我们突击队长呢?”
赛佛回答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奈特先生已经在主控室了。基地里大部分抵抗力量,都被他清除了。”
贾斯汀眉梢微挑。
“这么快?”
赛佛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敬佩的意味。
“奈特先生拥有除最高控制权外几乎所有权限。防御系统不会把他视为目标——对他而言,走进主控室和散步没什么区别。”
贾斯汀略一思忖——很合理。毕竟对奈特来说,杀穿这座防御空虚的基地,本就不算难事。
“也是。”他的语气松弛了些。“那我们该做什么?”
赛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储藏室门口。
“先去主控室。基地最高控制权绑定在那台终端上,安全系统独立运行。我们没有密码,就只能物理接入破解。”
“我带路。”
赛佛走在最前,贾斯汀居中,追猎者分作两队在后跟随,右手始终搭在枪柄上,未扣扳机,但随时可以扣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基地的走廊很安静——不,应该是死寂。只有空调系统的嗡鸣清晰得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缓慢而规律地跳动。
直到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年轻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标准民兵制服,腰间的10毫米手枪仍好好地待在枪套里,保险都没打开。
他脸朝下倒在拐角,双手摊在身侧,没有挣扎痕迹。
赛佛从他身上跨了过去。贾斯汀低头看了一眼。
这名士兵的后颈只有一处伤口。没有喷射状血迹,只有领口一小片暗红。
一击致命。干净利落。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倒在走廊正中,有的倚着墙,甚至有几具还坐在椅子上。
姿势各异,却指向同一个答案——死亡的到来太快,快到他们连拔枪的时间都没有。
贾斯汀停步,又看了一眼其中一具尸体的脸。
“这些人是谁杀的?”
“奈特先生。长官。”赛佛头也不回。
“这就不奇怪了。”
贾斯汀的语调轻松,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只是——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士兵身上,除了后颈那一处致命伤,再无其他损伤。没有搏斗痕迹,连制服上的褶皱都基本平整,不像是经历过战斗。
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死在信任之人手里。
贾斯汀的嘴角又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对奈特的评估又高了几分——
此人不仅能力强,而且心够狠。
能在这样的局面下做到这一步——要么是天生冷血的屠夫,要么已经对义勇军没有任何感情了。
不管哪一种,对学院都是好事。
继续前行。
几台义勇军的保护者机器人被拆成零件,散落在走廊拐角,金属与线缆纠缠,像被蛮力硬生生扯碎。
但炮塔——全部完好。
走廊每隔三十米一台激光炮塔,此刻安静地贴在墙上,枪口下垂,指示灯全灭。
贾斯汀看向赛佛。后者像是读懂了他的疑问。
“奈特先生在主控室关闭了炮塔电源。”
贾斯汀点点头。
也好——这类炮塔修复极其麻烦,打坏了就得拆残骸、挖墙体、重新布线,费时费力。
现在完好无损,接管后刷一遍权限即可,省了不少事。
众人畅通无阻地抵达了主控室。
这里是基地核心,所有系统的中枢。
一面墙壁上嵌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屏幕,大部分暗着,只有几块还在运行,显示基地各区域的监控画面和系统状态。
主屏幕上显示着整个基地的三维结构图,各层走廊、房间、设备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贾斯汀看到了这次行动的大功臣——奈特。
他就站在控制台正前方,背对着所有人。
双手在身前,抱着什么东西——那只间谍乌鸦。
奈特就那样抱着它,一动不动,背影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贾斯汀走到控制台侧面,停下脚步,看着奈特的背影,等了两秒。
奈特先开了口。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
“基地的最高控制权,你们自己想办法。”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贾斯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对追猎者做了个手势。
追猎者们立刻从装备包里取出便携式破解终端,体积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大小,但运算能力惊人。
这是学院仿照哔哔小子所设计的随身终端,能绕过大多数战前安全系统,直接接入核心数据层。
十几台终端接连接入主控台,屏幕亮起,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关键节点被逐一标红,追猎者开始分层攻克。
贾斯汀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一旁看着进度条缓慢推进。
同时,他派出两名追猎者去协助M7-91接管传送器。
两人领命,转身沿走廊离去。
赛佛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像一名忠心耿耿的哨兵。
——
传送器室离主控室不远,步行约两分钟。
两名追猎者推开那扇半掩的金属门。
门后一片狼藉。
四十多平米的空间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大部分穿着与走廊里相同的民兵制服,少数几具的制服颜色更深、款式更旧,灰蒙蒙的——像是被人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旧衣。
房间正中,那台分子传送器仍在运转。直径约三米的环形结构,密密麻麻的水晶纤维与能量导管嵌在其中,看上去像一具巨大而精密的科幻造物。
传送器的主控面板还在运行,上面的绿色指示灯一排排亮着,只有屏幕上显示着:
“校准完成——缺少坐标”。
它已经接近完成了。
或者说——已经完成了。
但M7-91——不在。
一名追猎者走近传送器底部,然后他看见了。
传送器右侧,一具尸体混在义勇军尸体中,乍看几乎分辨不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若细看,会发现他穿着不一样——不是民兵制服,而是一件灰色铁路探员外套,领口翻起。
头部被彻底打烂,颅骨碎裂,面容全毁,脑浆与血液混在一起,在头颅周围凝成一片暗红。
应该是他,因为M7-91的潜伏身份就是铁路的探员。
追猎者蹲下身,伸手将这具尸体的头部轻轻转过来,露出后脑一小块区域——合成人控制原件的植入位置。
他用随身扫描仪扫过,数据立刻输出。
“确认目标,合成人编号——M7-91。”
确实是他。
另一名追猎者又在房间内搜索了一圈——这里已经没有能站起来的人了。
义勇军的士兵全部阵亡。枪伤、爆炸伤、利器划开的伤口,现场明显经历了一场混乱而惨烈的战斗。
那个蹲下的追猎者正要起身离开时——
他的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一只手从旁边的尸体堆下面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小腿。
手的主人是一名义勇军士兵——不,是半个士兵。
左臂从肘部以下消失,断口处的血肉已成暗红,大部分血液凝固,只有极少量仍在缓慢渗出,像一口快要干涸的泉眼。
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膝盖骨从皮下凸起,形成一道令人不适的弧度。
但他的右手——像铁钳一样扣在追猎者的小腿上,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作战服的面料里。
他还活着。
不知道是怎么活下来的,也许只是纯粹的运气——或者纯粹的不幸。
士兵抬起头。
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明显经过了极其漫长的折磨——但仍在努力聚焦,看向追猎者。
他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声带被破坏了。
但眼睛——在追猎者蹲下来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焦急、恐惧和某种近乎绝望的恳求的光。
他的手抓得更紧了,指节几乎要从皮肤下面顶出来。
他想说什么。拼了命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追猎者看着这个顽强的士兵,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作为一个士兵,和队友一起在战斗中倒下,本应是神圣的事。队友们全部牺牲了,你本该和他们一起,光荣地、有尊严地死去。
但你——却还在这里,像一条垂死的虫子,抓着别人的手——想要求饶?
他的表情变得冰冷,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恼怒。
“你怎么能——这么软弱?”
士兵的嘴唇动得更快了,眼睛里的焦急变成了某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追猎者没有再看他。他举起学院激光手枪,枪口对准士兵的额头——
那一瞬间,士兵的眼底腾起一种因被彻底误解而生的、无从辩白的怒意。
蓝光闪过。
士兵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像枯萎的花瓣,从追猎者小腿上滑落,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追猎者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凝固的脸。
最后那一刻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像是——遗憾?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这名追猎者永远不会知道,那个士兵拼命想说出口的,是——
“快逃。”
——
追猎者返回主控室复命。
“传送器室已清理完毕。M7-91确认死亡。现场无活口。”
贾斯汀闭上眼,声音里浮出一丝惋惜。
“没想到他竟在成功之前牺牲了——”
“可惜了。”
赛佛站在一旁,听到“无活口”三个字时,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在那一瞬偏向了主控台的方向——奈特仍站在那里,背对所有的人,一动不动。
赛佛收回视线,转向贾斯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恳切。
“长官。”
“我想请求——追授M7-91晋升追猎者——”
后半句在舌尖上顿了一下,没有出口。
——这样,我心里能好受一些。
贾斯汀看了他一眼。
按惯例,合成人晋升追猎者须经过严格筛选与测试。但M7-91在即将成功的关头牺牲,这份忠诚,这份代价——
他几乎没有犹豫。
“我同意了。”
赛佛微微低头。
“谢谢长官。”
贾斯汀的注意力回到主控台。破解终端的进度条已经推进到百分之十三。追猎者正在一层层剥开安全系统的防护。
再过大约三个小时,基地的最高控制权就会落入学院手中。
但在那之前——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奈特的背影上。
奈特仍旧那样站着,背对所有的人,双手抱着那只间谍乌鸦,一动不动。
但从贾斯汀的角度,他能看到——
奈特的身前,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一滴。两滴。三滴。
贾斯汀注视着那些缓缓坠落的液滴。他以为——那是眼泪。
而从奈特的角度看,这一切确实像一场悲剧。
他被迫亲手屠杀了曾经的战友,背叛了曾经效忠的组织。此刻他站在自己造成的废墟中央,怀中抱着唯一还“活着”的东西。
贾斯汀心中掠过一丝感慨。
世界的残酷就在于此——它不会因为你已经承受了足够多就网开一面,只会一次又一次,将你推向更深的地方。
可惜他并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上司。
他只是多看了那一眼,然后转身,继续盯着破解终端上缓慢爬升的进度条。
快一点,再快一点……
但如果他再走近一步——近到能看清奈特双手的距离——他就会明白——
奈特怀里抱着的那只间谍乌鸦——已经死了。
它的脖子已经被拧断。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颈部的合成纤维外壳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里面的金属骨架扭曲变形。
那些滴落的液体——不是眼泪。
是血。
那些从乌鸦断颈处渗出的血,顺着奈特的手指,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在灯光下——看起来——确实很像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