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联邦东北海岸线。
海面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雾气贴着水面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波浪之间爬行。远处的天际线若隐若现,只有一条模糊的深灰色分界线将海面和天空勉强区分开来。
在这条分界线的下方——海面上有一座堡垒。
它的地基是一艘战前的大型货轮,侧翻着搁浅在近海的礁石区里。
锈迹斑斑的船体已经和礁石长在了一起,像一头搁浅的铁鲸。货轮的甲板露在水面上方大约十几米的高度,上面用木板、铁皮和废旧汽车的车壳搭建出了一圈高低错落的棚屋和掩体。
从沉船向岸边的方向,架着三座木桥。桥面用的是从废弃建筑中拆下来的门板和地板,两侧的护栏用铁丝和麻绳固定着,看上去摇摇欲坠。
木桥的另一端,连接着一片由废弃船只、浮台和栈桥拼凑出来的水上平台。它们被铁锚、钢缆和木桩固定在浅海的礁石上,彼此之间用跳板和绳梯相连——远远看去,像是一片漂浮在海面上的钢铁垃圾场。
这就是自由之地。
联邦东北海岸线上最大的掠夺者据点。
突然,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突击步枪的点射声、机枪的扫射声,以及——最让人胆寒的那种——从远处传来的、带着金属颤音的迫击炮呼啸。
轰。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沉船甲板上的棚屋旁,爆炸掀起的气浪将木板和铁皮像纸片一样撕碎,抛向半空。
棚屋里的掠夺者根本来不及反应。冲击波将他连人带床从棚屋里掀了出来。
木桥另一端,义勇军士兵正在推进。
他们穿着全套战斗装甲,手中的武器比普通掠夺者好上不止一个档次——有的端着改良型战斗步枪,有的扛着旋转机枪,有的背着火焰喷射器。
不是掠夺者那种乱哄哄的冲锋,而是标准的交替掩护推进。第一排射击压制,第二排前进,到位后掩护第一排再前进。
每一步都有火力覆盖,每一个掩体都被充分利用。从沉船上往下看,那些穿着深绿色装甲的身影像一堵移动的铁墙,缓慢但不可阻挡地压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海岸高地上,两台坦克机器人正在缓慢调整背后的迫击炮。
每一次炮弹落地,沉船上的某座棚屋就会在火光和碎屑中消失。
自由之地的掠夺者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昨晚还在喝酒——庆祝前几天从海岸附近聚落里抢来的物资。
枪声响起的时候,很多人从睡梦中被炸醒。他们摸索着拿起武器,跌跌撞撞地冲出棚屋,然后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且人数远超想象的正规军。
沉船最高处,那个用货轮驾驶舱改造出来的“船长室”里,电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驾驶舱外不到十米的位置,爆炸的冲击波让整条船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他妈的——”电线骂了一声。他的头还在因为昨晚的酒精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他踉跄着冲到驾驶舱的窗口前。
整个自由之地已经打成了一片——
能看到的每一座棚屋、每一座掩体、每一段木桥——都在交火。
枪口的火光在晨雾中闪烁,像是海面上零星的渔火。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团烟尘和碎片从某座建筑中喷涌而出。
那些穿着深灰色战斗装甲的义勇军士兵,在远处迫击炮和机枪的掩护下,像收割庄稼一样从木桥的一端推进到另一端。
电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义勇军……”
他猛地转身,朝船长室的门外冲去。
自从义勇军的那个新将军上位之后,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
自由之地之所以到现在还存在,不是因为它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它太偏僻了——它位于联邦东北海岸线的一处礁石区里,远离任何主要道路和大型定居点。
义勇军一直在忙于应付联邦腹地的各种威胁——学院、兄弟会、变种人、掠夺者——根本没有余力清理这种偏远角落的据点。
但显然,义勇军现在有余力了。
电线冲出舱门,踏上甲板。
脚下的甲板在震动——是迫击炮弹持续落下的震动。碎木板和铁皮散落得到处都是,他跨过好几具手下的尸体才能跑到通往下方的舷梯。
他沿着舷梯一路向下——这条路他早就演练过无数遍了。
电线从底层出口冲了出来。海风迎面扑来,夹杂着火药和硝烟的味道。一艘快船就停在沉船侧下方的一个简易码头上。
他朝码头的方向冲了两步。
然后他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撑住地面,然后有一样东西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冰凉的。金属的。圆形的。
枪口。
电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脸贴在甲板上,左脸颊压在一块凸起的铆钉上,铁锈的苦味钻进嘴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但四肢一动也不敢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冷静得像一块冰。
“詹姆斯·威尔。”
电线的瞳孔收缩了。
不是“电线”——是“詹姆斯·威尔”。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枪口往前顶了一下,力度不大,但足够让他闭嘴。
那个声音继续说:
“义勇军因你而蒙羞。”
电线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什么——在那一刻,他脑海中最后一丝侥幸,像泡沫一样破灭了。
一条绳索从上面垂下来。另一个穿着92式的侦察兵从甲板后面翻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两人配合默契地将电线的双手反绑在背后,然后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
他被两个侦察兵架着,从沉船底层一路拖上甲板——沿途经过了他那些已经变成尸体的手下。那些尸体还是温热的。
电线的目光从那些尸体上扫过——他认出了其中几张脸。
他们曾经一起帮聚落修房子,一起在废土上讨生活,一起喝酒吹牛,一起在寒冷的夜晚围着篝火讲那些关于战前世界的故事。
现在他们躺在甲板上,被义勇军的子弹打成了蜂窝。
自由之地的战斗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了。
说“战斗”不太准确——因为从始至终,这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清扫行动。
义勇军的火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迫,迫击炮和机枪的覆盖射击将掠夺者的防线撕成了碎片,穿着全套战斗装甲的步兵从木桥和栈桥上稳步推进——火力封锁、交替掩护。
掠夺者的抵抗在第四轮炮击之后终于崩溃了。
他们中的一些人试图跳海逃生,但海岸线上有义勇军的狙击手——于是海面上又浮起了几具新鲜的尸体,在晨雾中随着波浪缓缓起伏。
还有一些人选择了投降。他们把武器扔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从棚屋里一个一个地走出来。
林伟站在沉船的主甲板上。
麦克森站在他身后——最近林伟在重新教导麦克森。
因为他发现,麦克森经受的教育很不完整。
麦克森对兄弟会戒律倒背如流,熟记所有条例与历史,系统学习过关于英克雷、超级变种人等废土主要威胁的知识。战斗训练由圣骑士莎拉·里昂斯——长老之女——亲自指导。
问题是,他几乎对权力和政治一窍不通——这些东西本该由里昂斯长老教导他。但净水工程完成之后,里昂斯长老就去世了。紧接着莎拉·里昂斯也战死了。
那时候他才十岁。独行者忙着稳定兄弟会,也没空教育他。
所以林伟决定作为盟友教导一下麦克森,让他这方面稍微正常一点——毕竟一个猪队友的破坏力实在太强了。
电线被两个侦察兵押着,从沉船下层一路走上主甲板。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的布条已经被取掉了——但嘴唇肿了一块。
电线看到了林伟——义勇军的新将军。
他被按着跪在甲板上。两个侦察兵松手退到一旁。
林伟看着他。
电线抬起头,和林伟对视了一秒——然后他低下了头——林伟的目光让他感到不舒服。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那种“我要审判你”的正义感。
“是威尔啊。不,现在我应该叫你‘电线’了”
电线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将军——听我解释。我是有苦衷的。”
林伟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说“我在听”。
电线看到这个反应,眼里闪过了一丝求生的希望。
他吞了一口唾沫,然后开始说。
“2282年底,我手下的兄弟们饿得快要死了。护送报酬不稳定,粮食越来越少。
我最信任的两个手下——威廉姆斯和安德森——私下打劫了邦克山的商队。
邦克山守卫找上门告状,我当时守住底线,亲手把这两个人枪毙了。
后来我们专门接邦克山到各地的商队护送合同。每次护送到目的地后,商队找各种理由克扣、拖欠、甚至完全不给钱。
最后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带着手下占领了自由之地,反过来向邦克山的商队收保护费。”
电线说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林伟,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他希望林伟能明白“被迫变坏”和“主动变坏”之间的区别。
林伟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既然你有这么多理由去背叛——”
“那为什么没有一个理由来让你保持忠诚呢?”
电线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脑子里有一千句话在旋转——“商队欺负我们”“手下的兄弟要吃饭”“我也是被逼的”——但这些话在说出口之前就碎了。
保持忠诚的理由。
他曾经有过的。
贝克将军教过他的那些东西——保护联邦、保卫平民、义勇军的誓言——那些东西曾经是他的骨头,是他的脊梁,是他在废土上连续巡逻三天三夜的支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那些骨头,在他动手抢劫第一支商队的那个晚上,就已经碎了。
不是被人打断的,而是他自己一根一根拆下来的。
因为拆掉它们比扛着它们轻松多了。
电线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睛低垂着,看着甲板上的一滩油污。
那滩油污在晨光中泛着彩虹色的光泽——很好看,但也很脏。
林伟低头看着这个跪在甲板上的男人——一个曾经的义勇军,一个背叛了誓言的叛徒,一个在废土的绞肉机中逐渐失去了骨头的失败者。
“你不仅坏,还蠢。”
电线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林伟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收殓的、被掠夺者抓来的商队和居民的尸体,
“这里的一切完全是因为你而起。”
电线没有反驳。他只是更深地低下了头——像是想要把自己埋进甲板里。
林伟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朝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两个义勇军士兵走上前来,站在电线两侧。
“把这里所有的尸体都安葬,包括掠夺者的——除了他之外。”
电线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把他吊死在这里。”林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谁都不准给他收尸——直到他被风干成灰都不行”
两个士兵已经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将电线从甲板上拽了起来。
电线的脚在甲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擦痕——但眼睛一直盯着林伟的背影,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被晨雾吞没。
然后他被拖到了沉船甲板上最高的那根桅杆下面。
一根绳子被抛上了横梁。
电线被带下去之后,甲板上安静了下来。
林伟站在甲板边缘,看着远处的海面。晨雾正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东面的天际线穿过来,在海面上撒下一层碎金色的光斑。
麦克森走到他身边。
“林。为什么你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像一个学生在课堂上学到了不理解的东西,正在向老师请教。
林伟转过身看着他。
“我们义勇军是好人,但我们不是烂好人。有句话叫‘权责对等’。”
麦克森的眉头动了一下——这个词他没有听过。
林伟解释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权力是完成任务的手段。责任是完成任务的承诺——你有多大的权力,也就有多大的责任——反过来也成立”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被清理的掠夺者尸体,声音冷了一度:
“威尔在贝克将军死后是那支小队的头。而那个蠢货,居然能在有枪,有名的情况下,把队伍逼到去抢商队。”
麦克森的目光落在那些尸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又移开了。
林伟看着他的反应,知道他没有完全理解。
于是他又补充了一下:
“威尔刚才说了很多——补给断了、商队欺负他们、手下饿了三天——这些确实是客观困难。但这些困难,不应该是领导者用来当借口的东西。”
“他当时背靠着义勇军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声誉。而且当时邦克山的防务是义勇军在负责——他只需要把自己被赖账的事情原委传播出去——不用开一枪。要不了几个月那支商队的老板就得拄着棍去钻石城要饭。”
林伟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就是我说他蠢的原因——他不是被迫变成了坏人。他是懒于做一个好人。因为抢劫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受委屈,不需要低头求人。只要动动手指就行了”
麦克森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海——他在看自己。
不自觉地,他开始拿自己的处境去对比。
我的责任是什么?
我的权力稳固吗?
如果我像威尔一样失败了,我的手下会如何评价我?是归咎于环境,还是归咎于我?
他不知道。
林伟在旁边看着麦克森的表情变化,没有说话。
他已经把那颗种子种下去了。
剩下的事情,需要麦克森自己去想。
他转身朝甲板另一端走去——那边有几个侦察兵正在等他。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出一条修长的影子,黑色的92式强化服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麦克森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一动不动。
海风从脸上吹过,带着盐分和火药的混合气味。
义勇军基地。地下实验区。
这是一间被清空了的储藏室。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工业级荧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带着细微频闪的白光。
房间中央,一个拱门形的金属框架正在被组装。
反射平台平铺在地面,是一块大号圆形金属底盘。三根金属立柱从底盘边缘呈等边三角形竖起,向上交汇托住顶部结构。
顶端是一个暗掉的不透明聚光透镜。
这是分子传送器。
维吉尔正跪在框架底部。
他那高大身体蜷缩在传送器里,三只手——两只手和一只机器臂——正在同时操作着两组不同的接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左手按住框架。右手正在用螺丝刀拧紧一颗固定螺丝。手指粗大到几乎握不住螺丝刀的柄,但动作却出奇地精细——每一圈旋转都恰到好处。
他还有一只从脊椎延伸出来的机械臂。此刻,这只机械臂正在拱门框架内侧接一组线圈的线路。六根金属指以不可思议的精度将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一一插入对应的接口。
维吉尔穿着一件深红色连帽长袍,能将全身从头到脚都遮住。面料很厚实,看不出材质。
他的头上戴着一张防毒面具。那不是普通的防毒面具。面具的镜片在室内灯光下几乎不反光,但从内看外面却异常清晰。
面具侧面集成了一个微型数据终端,会以半透明的投影方式显示各种数据读数——温度、湿度、线圈电阻值、框架应力分布。
这套行头是维吉尔自己要求的——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一个超级变种人做着一项需要最精密的手指和最敏锐的大脑的工作————那种反差,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
斯特吉蹲在维吉尔旁边,手里举着一台便携式扫描仪
“第十七号接点,完成了。”维吉尔的声音从防毒面具后面传出来——被面具的过滤层压得有些闷。
斯特吉低头看了一眼扫描仪的读数。
“你已经连续熬了三天了。要不要歇一会?”
维吉尔没有回应——他已经开始了下一个接点的工作。背后的机械臂在框架内侧灵活的穿梭。
实验区靠墙的一张金属桌子上,奈特正坐在那里,保养自己的手枪,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维吉尔的动作。但是他的肩膀上站着一只羽毛完整,看上去油光水滑的乌鸦。
这是他前几天刚抓到的“宠物”,非常的聪明——而且聪明的有些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