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清淡柔和,洒在111号避难所冰冷的金属入口上。
奈特缓步走出避难所,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他今天是特地来看诺拉的。
避难所深处的冷冻舱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过那层霜,能看到诺拉安静的脸——她双目轻阖,嘴唇轻轻抿着,安稳得像是只是浅浅睡去。
她还是他记忆里最鲜活、最温柔的模样——还是那么美。
将军前段时间跟他说,已经找到了有把握唤醒并治疗诺拉的医生,问他要不要立刻把人从冷冻舱里救出来。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奈特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失而复得的可能像一道光劈进胸口——他差点就说“好”了。
但思虑良久,他最终还是摇着头拒绝了。
他做梦都想,但是他不敢。
学院就藏在联邦的地下,那群人最擅长的就是暗中绑架、拿捏软肋。一旦诺拉苏醒的消息泄漏,以学院的阴狠手段,绝对会第一时间盯上她。
奈特见过太多人被捏住软肋——然后被一寸一寸地捏碎。
他好不容易得到一个挽救的机会,绝不能在即将圆满的时候再次失去。
所以他宁愿让诺拉继续沉睡。
让她安安稳稳待在安全的冷冻舱里,隔绝所有危险、阴谋和纷争——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处理好一切。
奈特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冷而清新。
他朝山下走去。
他抬步朝着山下走去,脚步比以往轻快了不少。
生活越来越有盼头了。
等一切都稳定下来,等他把学院的事情解决了,就立刻回来唤醒诺拉——让她看看这个世界虽然变了,但他们还能有新的生活。
他穿过山坡,走入那片被两百年风雨侵蚀的小树林。
头顶树梢上落着两只乌鸦,一动不动地蹲在枝头,看着他。
奈特抬眼扫了一下,心底毫无波澜。
学院的老把戏——用合成乌鸦当监视器。
他今天心情难得舒畅,懒得跟这些小监视装置计较,径直往前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地面,卷起满地的落叶,飘散开来。
就是这一瞬间,奈特骤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原地不动,目光牢牢锁定前方的一片空地。
空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片落叶覆盖在泥土上。
沉默两秒,他开口:
“出来吧。”
周围安静了片刻。
奈特补充道
“别逼我动手,不然后果自负。”
下一秒,空地上的空气突然扭曲震荡——一道黑色的人影从扭曲的空气中缓缓浮现。
学院的追猎者。
追猎者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诧异: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奈特神色松弛,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你脚下踩着的叶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一动没动。”
追猎者下意识低头看去,那几片被他踩住的落叶,果然纹丝不动地嵌在泥土里。
光学隐身技术,最忌讳有风的环境。
隐身服可以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表现得完美无瑕。
但在室外,气流会扭曲隐身层的折射面,扬起的物体——落叶、尘土、雨滴、雪花——都会轻易暴露隐身者的踪迹。
奈特当年在阿拉斯加和东大的隐身特种部队周旋厮杀了数年。
别说只是风吹落叶,就算是大雪天,他都能凭借风雪中的雪花的细微痕迹,精准锁定隐身敌人的位置。
这些在温室里训练出来的追猎者的隐身手段,和东大的隐身特种部队相比,粗糙得不值一提。
追猎者抬脚挪开,被踩住的落叶立刻被风吹走,消散在树丛间。
奈特依旧站在原地,快速扫视四周,同时凝神细听周遭的动静。
没有任何空气扭曲的异常,没有第二道呼吸声,没有埋伏——只有这一个追猎者,
他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又生出几分不耐。
今天他心情很好,不太想杀人。
但如果这个追猎者不识相,他不介意在庇护山丘的堆肥桶里多添上一些东西。
另一边,追猎者已经锁定了奈特——脑中高速运算着最佳射击角度,植入体内的战术系统的准星在奈特身上不停跳动,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又是一阵风吹过,落叶再度翻飞。
但在那阵风落下的瞬间,奈特的身影从追猎者的视野里消失了。
追猎者浑身一紧,猛地转头环视四周。
树林、废墟、山坡,目之所及空空荡荡,那个刚刚还站在眼前的人,仿佛彻底融化在了风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这种情况完全不在他的训练手册和战术预案之内。
与此同时,学院总部。
贾斯汀站在监控终端前,通过机器乌鸦传回的实时画面,他将林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奈特在那阵风中侧移了一步,利用追猎者的视线死角绕到了他身后。
动作干净得像教科书——不,比教科书还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脚步声,连地上的落叶都没有被惊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追猎者的视线盲区中。贾斯汀立刻按住通讯器提醒:
“后面!人在你身后!
林间的追猎者闻声瞬间转身,可身后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没有啊,人在哪?”他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慌乱。
屏幕前的贾斯汀看得心急如焚,后槽牙都快要咬碎。
他透过乌鸦的镜头,能清晰看见奈特就站在追猎者身后不到两米的位置,甚至能看清他衣服的褶皱。
可追猎者就是捕捉不到他的身影。
林间传来一声闷响。
奈特精准一脚踹在追猎者的膝弯。巨大的力道让对方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地。
不等追猎者挣扎起身、一支冰冷的枪管已经稳稳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我在这。”
奈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又松弛——这实在是太没挑战性了。
追猎者浑身彻底僵住,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脱身的办法。
奈特没有移开枪口,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
“就你一个人?”
追猎者沉默不语,缓缓抬起手,从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照片和一个微型通讯器。
奈特的枪口始终牢牢抵在对方后脑,用另一只手接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整个人的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照片里,诺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眉眼温柔,正笑着看向镜头。
她的状态很好——脸被暖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从容又恬静。身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看起来像尚恩。
奈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不可能。
他刚刚才从111号避难所出来,亲手检查过诺拉的冷冻舱。
舱门密封完好,冷冻液循环顺畅,维生系统稳定运行,自己的诺拉明明还在里面安静沉睡。
而且他很清楚,如今的尚恩已经六十岁,是学院高高在上的圣父,怎么可能以少年的模样出现在这张照片里。
时间对不上,逻辑对不上,一切对不上。
奈特死死盯着照片里的诺拉。
这张脸太真了——五官、笑容、眉眼弯起的弧度,甚至是细微的表情习惯,都和他刻在心底的诺拉一模一样。
但他仍然看出了一些不对。
这个诺拉的身材,是不是过于纤细了?
他的诺拉,生下了尚恩。身体的线条更加的圆润。
但照片上这个诺拉,锁骨突出,手臂纤细,整个人像是一朵还没有完全绽开的花。
这不是诺拉。这是一个年轻的、还没有成为母亲的——合成人。
奈特心底刚刚升起的悸动和期待,瞬间被冰冷的寒意彻底覆盖。
他一只手摩挲着照片,另一支手对着追猎者的腿开了一枪。
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声闷响。
追猎者身体剧烈一颤,剧痛席卷全身,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你们什么意思?”
奈特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没有失控的暴怒,没有嚣张的威胁,只有冰冷。
但这种平静远比怒火更让人恐惧,是暴风雨来临前极致的压抑——他动了杀心。
追猎者喘了几口气,指了指那个微型通讯器:
“请带上通讯器。”
奈特冷眼扫过通讯器,弯腰捡起戴在耳边。
通讯器里立刻传来一道声音,客气又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是贾斯汀。
“尊敬的奈特先生——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此刻的贾斯汀,没有平时的傲慢。语气比刚才在办公室里对着尚恩说话时,还要客气三分。
他现在完全不质疑圣父的决定。
这个老兵——刚才那些动作——已经不是“狠角色”能形容的了。追猎者是学院最精锐的战术单位,但追猎者在这个老兵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刚走出训练场的新兵。
他甚至开始怀疑,就算派一个分队过去,也不可能把奈特抓回来。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他现在不是在和一个人谈判,而是在和一头自己主动关进了笼子里的猛兽对峙。
而且笼子随时可能被崩断。
奈特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冷硬干脆:
“不可能。”
“别急着拒绝。您看到那张照片了吗?”
奈特的手指握紧了枪柄:
“拿两个合成人赝品来收买我,你们未免太天真了吧?”
“不是赝品——或者说,不完全是。”
贾斯汀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平稳、缓慢,像是一个手里握着好牌的人在逐张出牌。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牌的手在微微出汗:
“您在战前的周五要去115号兄弟哨站给退伍军人演讲。星期天去公园——您的夫人想再要一个孩子。”
奈特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些事情是他和诺拉在战前最后的日子聊过的那些计划——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只有诺拉知道。
只有他的妻子知道。
这些记忆,这些只属于两个人之间的、细碎的、私密的瞬间——学院是怎么知道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心底阵阵发寒。
除非……那个合成人,确实拥有诺拉的记忆。
这一刻,奈特的心如海浪般狂乱了。
学院精准找到了他最脆弱、最不能触碰的底线,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方式,试图瓦解他所有的坚持。
他的下颌紧紧绷紧,太阳穴的血管微微凸起,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忌惮、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贾斯汀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断蛊惑着他:
“这有什么不好的呢?要您愿意帮我们——您的一家就能直接团聚。您可以和诺拉女士重新开始,可以看着那个孩子长大,可以做您在战前来不及做的所有事情。”
奈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无数温柔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诺拉温柔的笑容,婴儿时期尚恩软糯的模样,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饭闲聊的平淡夜晚……那些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他甚至不敢用力去想,怕一想就再也放不下。
可极致的憧憬过后,是更深的清醒和冰冷。
都是假的。
合成人的记忆再真实,容貌再复刻,也不是真正的诺拉。
真正的诺拉还在沉睡,自己绝不能被这些虚假的幻象裹挟。
见他沉默不语,贾斯汀的语气依旧客气,却悄悄多了一层坚硬的威胁:
“您可以当作没听见。但我们不能保证不会对照片上的这位诺拉女士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赤裸裸的要挟。
奈特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层层树梢,锁定枝头那两只乌鸦。
没有刻意瞄准,他抬手就是两枪。
两声轻响过后,两只乌鸦从枝头坠落,砸在地面。
通讯器里传来贾斯汀惊讶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
奈特低下头,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追猎者。
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深渊表面结了一层薄冰,每一步踩上去都有可能碎裂:
“现在——滚。”
追猎者勉强站起来。受伤的右腿无法受力,只能依靠单腿支撑身体。
他的身形踉跄摇晃,却不敢有半分停留。立刻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枚圆盘装置,按下开关。
幽蓝的冷光瞬间在他脚下亮起,如同一簇悬浮在空气中的低温火焰。
光芒消散的瞬间,追猎者的身影彻底消失。
空旷的树林里,只剩下奈特一人。
微风再次吹过,几片黑色的羽毛随风飘散,轻轻落在草丛之中。
奈特低头,目光落在掌心的照片上。
诺拉和那个合成人孩子的脸,在光线中安静地微笑着。
诺拉的眼睛弯着,那个孩子的嘴角微微上扬,整个画面温馨得像是某个家庭的周末合影。
但这是假的——诺拉是假的,那个孩子也是假的。
可他心底的思念、遗憾、渴望,全都是真的。
他缓缓翻过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工整冰冷的印刷体字迹:
我们随时可以谈谈。
——圣父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奈特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圣父,尚恩。
奈特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攥紧手中的照片。
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心底的寒意与怒火彻底蔓延全身。
纸张迅速褶皱、变形、撕裂,最终被攥成一团冰冷的纸球。
他将皱巴巴的纸团狠狠塞进口袋,转身迈步,朝着庇护山丘走去。
山坡之下,那栋熟悉的小屋静静伫立。
那是他和诺拉战前的家。
他尽力还原了屋子战前的模样。
沙发的摆放位置、餐桌的角度、墙上的相框,每一处细节,他都按照记忆精准复原。
唯一的缺憾是电视没有信号,只能放录像带。
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奈特的心底五味杂陈。
想起那些平淡的、琐碎的、被他们当作“以后还有很多”的日子,现在回头看,每一秒都珍贵得像偷来的。
他抬眼,死死盯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照片里的他和诺拉笑容明媚,怀里抱着稚嫩幼小的尚恩。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婴儿身上,
胸腔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翻涌的滔天怒火与失望。
良久,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缓缓响起。
“儿子——玩火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