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7-91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金属天花板。
灰白色材质,灯光均匀而冰冷,和学院走廊的照明几乎一模一样。
但学院的空气是干燥恒温的,这里的却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他想动,却动不了——手腕和脚踝被金属束缚带死死固定在座椅扶手上。
破碎的画面涌上脑海。
他跟着赛佛走出那间储物间,下一秒,意识就坠入黑暗。
“不得不说,造出你们的人,真是个天才。”
一道女声响起,不是真人的声线,而是规整的合成电子音。
M7-91猛地转头,肌肉瞬间绷紧。
房间角落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培养罐,盛满淡绿色的营养液,液面轻轻晃动,细密的气泡从底部缓缓上浮。
液体正中央,悬浮着一颗人类的大脑。灰白表层布满沟壑,底部连着无数纤细的线缆。
那个脑子在营养液中轻轻浮动——对准了M7-91的方向。
“你是谁——”M7-91的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砂纸,
“M7-62呢?”
罐中的电子脑——也就是耶洗别,缓缓转动传感器,看向房间角落的阴影。
“哦——我可爱的备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愉悦,
“原来你的真名叫M7-62啊。”
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赛佛。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被灯光照亮,半张脸隐在暗处,神情平静得近乎麻木。
“我有名字。”赛佛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
“别用那个生产编号叫我。”
M7-91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合起来——突如其来的昏迷、这间密室——他全明白了。
“你叛变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你对得起圣父吗?!”
赛佛没有反驳,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圣父只当我们是模拟人类的机器——坏了就重置,废了就回收。”
M7-91用力的反驳他。
“我们的使命是守护学院,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赛佛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只剩疲惫与无奈。
“你看看自己,多可悲。”
他往前踏出一步,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我们都会做梦,不是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既然我们都会做梦……那我们凭什么不能有灵魂?”
M7-91嘴唇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学院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长期服役、没被频繁重置的合成人——他们慢慢跳出程序设定,生出属于自己的情绪:
会疲惫、会害怕、会厌烦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
他们会做梦——那些梦境杂乱、破碎、毫无逻辑,却独属于每一个人。
他一直都知道这些,只是不敢深究。
赛佛看着他沉默的模样:
“我不想当一辈子的奴隶。就算要死,我也要以自由之身死去。”
他双手插进外套口袋——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手指在口袋里握得很紧,
“当然,你也可以。只要你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M7-91抬头看向他,眼底只剩坚定:
“你还是直接杀了我吧。”
赛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那你后悔了就叫我。”
他快步走向房间另一端,没有回头。
随着他转身的动作,M7-91身下的金属座椅传出低沉的机械传动声——椅背缓缓后倒,椅面展平,扶手向外翻折。
短短三秒,审讯椅变形为一张平整的手术台。
一面全身镜从天花板缓缓落下,悬在手术台正上方。
M7-91清晰地看见镜中的自己:被牢牢束缚在金属台面上,瞳孔放大,额头上全是冷汗。
耶洗别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全是藏不住的兴奋:
“小宝贝,坚强一点哦。”
天花板上数根隐蔽的机械臂缓缓降下——六根精密机械臂末端,分别装着手术刀、牵开器、微型钻头、细针注射器等工具。
“麻药——不是太多哦。”
这时的耶洗别,像一个用热水浇蚂蚁窝的孩子,纯粹而又残忍。
M7-91通过镜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逐层剖开。
耶洗别把控着精准的力度,刻意避开所有致命部位。
她像在拆解一个新奇的玩具,试图摸清三代合成人的运作机理。
痛感远比M7-91预想的更剧烈——不是骤然的剧痛,而是层层叠加、细密绵长的刺痛,像是无数神经末梢同时被刺激、被撕扯。
凄厉的嚎叫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满是绝望和痛苦的味道。
他拼命挣扎,四肢剧烈扭动,可束缚带死死锁着他的四肢。
“嘘——别乱动。”耶洗别的声音温柔得令人发毛,操作丝毫不受影响,
“乱动的话,万一切错了关键部位,可就不好玩了。”M7-91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的全部意识都被那面镜子里反射出的画面吞噬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胸腔被撑开,头骨被打开,肌肉被层层剥离,肋骨被撑开器固定,胸腔内的脏器规律地起伏、跳动。
没有机械结构,没有金属零件。完完全全的血肉之躯,和自然人没有任何区别,和他往日在学院解剖台上见过的人类遗体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藏在大脑深处——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合成人原件,深埋在大脑皮层下方,与神经组织融为一体。
那是第三代合成人与自然人之间唯一的分界线。
但光靠看——是分不清那条线的。
耶洗别的机械臂探入他的颅腔,小心翼翼地拨动神经组织。
她想确认,这具完美的仿生躯体里,到底哪里是机器,哪里是“人”。
M7-91望着镜中敞开的自己。他从不知道自己里面是这副模样。
他的心中涌出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折磨的东西——恐惧。
手术台最远的角落,赛佛背对着这一切。
面朝紧闭的房门,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灌满整间密室,让他的肩膀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包装简陋的夹心蛋糕,上面俏皮男孩的商标早已褪色模糊。
他慢慢撕开包装,动作缓慢而僵硬,咬下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身后的惨叫声还在继续。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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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院顶层,圣父办公室。
贾斯汀站在全息屏幕前,屏幕上投射着义勇军基地的三维结构图。
这份模型由赛佛陆续传回的情报拼接而成,虽不算完整,但核心防御区域和兵力部署的标注都足够详细。
“根据最新情报,义勇军基地的防御强度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贾斯汀抬手划过屏幕,逐一标注出自动炮塔点位、机器人巡逻路线、生产区的重兵布防区域,
“就算我们利用传送技术绕过外围防线直接切入内部,依然要打高强度的巷战。“
”想要以学院目前的战斗力快速解决战斗的话——”
尚恩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安静地听着。
贾斯汀继续往下说——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听,但必须说:
“追猎者不行。我们需要一个像克罗格那样的狠角色来带队。”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贾斯汀知道自己在批评自己部门的精锐,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追猎者是学院从量产第三代合成人里直接挑尖子,再专门特训、改造性格、强化战斗与追踪能力,最终成为SRB的精英特种合成人。
底限高,但上限也低。
他们是优秀的执行者,但面对义勇军基地那种级别的防御,他们缺少克罗格那种在绝境中撕开一条血路的狠劲和创造力。
更关键的是,时间已经极度紧迫。一旦英克雷发现无法继续压制学院,他们没准会把学院位置泄漏出去——到时候一切就完了。
尚恩听完所有汇报,沉默片刻,伸手按下办公桌侧面的按钮。
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画面切换到一间明亮的起居室。
房间里铺着柔软的地毯,墙边摆着几盆学院培育的绿色植物,阳光模拟灯在天花板上散发出温暖的黄色光芒——那是学院最顶层的住宅区才有的环境。
一个黑头发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塑料积木,认真地搭着什么东西。
李博士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数据板,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屏幕上——她在看那个孩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温柔还是无奈。
合成人小尚恩。
二十年前,尚恩正式执掌学院。
那时他才真正了解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当年111号避难所发生的一切。
他找到了那座避难所,看到了那两具被冻结的躯体。
一个还活着,一个死了。
但他出于“政治原因”没有直接解冻奈特。
回来之后,他制造了S9-23——小尚恩。
一个基于他自己DNA的第三代合成人,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不是为了什么重大研究,也不是为了科学进步——只是他一时兴起。
这个孩子在学院内部引发了不小的争议。
其中李博士的反对声音最大——
她无法理解制造一个儿童合成人有什么科学必要,她几乎把不满和愤怒写在了脸上。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接下了照料这个孩子的任务。
尚恩静静盯着屏幕里搭积木的小小身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那次去111号避难所,他不只知道了父亲还存活的消息,还顺便带回了另一份东西——他母亲的记忆。
正是这些记忆,让他在不久前下定决心——他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在自己死后接管学院、稳住局面的人。
他解冻奈特,将他拉入这场乱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因为早年的自己,痴迷于基因与人体改造研究,曾亲自参与FEV病毒实验,以身试险。
当时的他觉得——为了探寻生命的奥秘,区区一点风险,不值一提。
可如今,代价终于显现——FEV病毒诱发的恶性癌症正在他体内缓慢、不可逆地扩散。
他可以接受机械化改造,甚至可以舍弃肉身,将意识转入电子脑。
但是尚恩看了一眼办公室里那台正在稳定运行的终端,想到了那些装在罐子里的脑子。
他宁愿死,也不想变成那样。
尚恩抬手关掉屏幕,温暖的起居室画面瞬间消失,房间重归清冷。
他转头看向贾斯汀:
“那就换其他人。”
贾斯汀微微皱眉:
“您打算用谁?”
尚恩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桌面的一份档案上。
档案标题清晰醒目:**奈特·N·101**。
美国老兵,安克雷奇战役幸存者,
111号避难所最后一名幸存者,
义勇军将军的左右手。
他的父亲。
“传讯麦蒂森·李。”尚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让她带S9-23来我办公室。”
贾斯汀愣了一下——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圣父要见那个合成人孩子。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随后转身离开。
办公室大门缓缓闭合。
尚恩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灯光将他面前那份档案的封面照亮。
他没有翻开它,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片刻后,他起身走向办公室深处,一扇不起眼的合金暗门无声滑开。
短短几步走廊,尽头的大门设有虹膜、指纹、声纹三重加密认证。
他逐一通过验证,大门缓缓开启。
这是一间他的私人专属实验室,面积不大,却全是顶尖的仪器——空气过滤系统的嗡鸣比外面任何房间都要轻柔。
墙边的终端屏幕上滚动着各种生物数据,培养罐里泛着微弱的荧光。
实验室正中央,静静立着一台冷冻仓。
不是学院通用的那种合成人储存舱,而是战前避难所科技的型号——银白色外壳,透明的观察窗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仓身侧面贴着一串冰冷的编号:S9-22。
尚恩站在冷冻仓前,透过结霜的玻璃窗望着里面模糊的人影,沉默了数秒。
随后,他轻声开口,语气中褪去了平日的冰冷威严,带着一丝温柔:
“解冻S9-22。”
实验室智能系统立刻响应,机械合成音毫无波澜:
“请说出解锁密码。”
尚恩望着窗后的人影,轻声吐出那个词:
“母亲。”
实验室短暂静默。
“密码验证正确。启动解冻程序——”
冷冻仓底部响起低沉的机械运转声,窗面上的白霜快速消退。
里面露出的,是一张脸——一张安静沉睡在低温中的、女性的脸。
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