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奈特走出家门,站在门口抬头望向树梢。
枝头只剩最后一只乌鸦。它和上午那两只一样——都是一动不动的栖在枝头。
学院没有补充新的监视器,大概他们觉得一只就就够了。
奈特看着那只乌鸦,沉默了几秒。
来谈谈吧。
那只乌鸦微微歪了歪头。紧接着,它居然轻轻点了下头,随即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不远处一间空置的破屋顶上,回头看向奈特,示意他跟上。
奈特转身回屋,从门后拿起一个早就收拾好的背包,挂在肩上。
只带了一把手枪——一把10mm,连备用弹匣都没多带一个。
他刚走出院子,就撞上了安东尼。
奈特,你要去哪?
奈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随意,就像出门办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出去一趟,记得帮我喂下狗肉。”
说完,他抬头快速扫视了一遍整个庇护山丘——逐一看过所有屋顶和树梢,确认整片聚落再也没有其他的乌鸦,才迈开步子离开。
安东尼站在原地,看着奈特走远的背影,心里莫名觉得怪怪的,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奈特跟着前方引路的乌鸦,沿着一条杂草半掩的小路往前走。大概半个小时后,乌鸦落在一栋半坍塌房屋的窗台上,转头看了他一眼。
奈特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常年封闭的霉味,阳光从破损的窗板缝隙透进来。
房间角落静静站着几个二代合成人,一动不动,看着就像摆在那里的道具,毫无生气。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立着一块电子屏幕。
奈特踏入房间的瞬间,屏幕骤然亮起。
一张人脸清晰地出现在画面里。
肤色偏白,带着长期身居地下的暗沉感。满头白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全部向后梳,发际线有些偏高。
花白的短络腮胡修剪得干净利落。
眼神锐利逼人,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很深的疲惫。
学院圣父——尚恩。
屏幕两端,两人隔着镜头对视。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儿子。这一刻,原本清晰的身份界限,莫名变得模糊起来。
屏幕那头的尚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平生第一次有这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他预想过无数次和亲生父亲重逢的场景,在脑海里排练了各式各样的开场白,理性的、威严的、温和的全都有。
可当自己真正对上这张脸的时候,所有提前备好的话术,全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终,是奈特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无波:
好吧,我来了。
尚恩微微靠向椅背,姿态稍稍放松。声音低沉平稳:
我知道你对我们的行为有着很多的成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一切都是必要的。
奈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的儿子。
尚恩继续开口——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是照着提前写好的稿子念:
重新认识一下——我就是尚恩——你的儿子。
说到这句话的结尾,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生硬。哪怕已经排练过无数次,他依旧没法说得自然:
现在,我是学院的总监,他们叫我——圣父。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几秒死寂。
两人隔着摄像头静静对视。
奈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感慨,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解读为情绪波动的东西。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尚恩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道:
……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
奈特淡淡反问:
“那我该是什么反应?大喊大叫,情绪失控,再跟你演一场父子相认的戏?”
尚恩沉默了一会。语气中出现了裂痕,不再平稳:
“我没有选择。现在的情况……很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态:
这从来都不容易。我们的所作所为——常被地上的人误解。也许有一天,我们能让他们理解。但现在——我们必须留在地下。
废土很不稳定,你也看到了。地上没有未来。辐射、变异生物、无休止的战争——人只会互相残杀。
他看向奈特:
我想和你谈谈——我们能为所有人做些什么。
奈特听着他的话,差一点就笑了出来。
联邦确实处于水火之中,但你怎么不说说这水火是那来的呢?
除了辐射这一项,剩下的所有乱象都和学院脱不了干系。
这和吹捧小胡子极大地推动了二战结束、理应升入天堂。有什么区别?
但他懒得拆穿,直接换了话题:
“你不打算让我见见那个‘诺拉’吗?”
尚恩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回答却比之前慢了半拍:
“这是为了她的安全。母亲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奈特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诺拉战前是律师。十几年的法庭对峙——她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精心修饰的言辞中找出漏洞。
所以尚恩不敢让他们见面。
沉默几秒后,奈特的语气微微沉了一些:
“我可以帮你——儿子。”
他叫出“儿子”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平平,没有温情,也没有敌意。
“但你记住——迟早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
尚恩直接忽略了他话里的威胁,只是点了点头:
“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们的使命。”
奈特没有再接这个话题,他弯腰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朴素的纸盒——俏皮男孩夹心蛋糕。
这是战前诺拉最爱的甜品。
他之前找到了战前本地营销公司的旧址,翻出了原版的配方。这是他拜托芳邻镇手艺最好的糕点师,复刻出来的。
原本,他是打算带给111号避难所里真正沉睡的诺拉。
此刻,他把盒子轻轻推到屏幕前方:
“帮我交给她。”
尚恩的目光落在蛋糕盒上,沉默两秒:
“你不打算回学院?”
奈特回答得很干脆:
这是为了我的安全。
庇护山丘。
安东尼望着奈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树林里,反复琢磨着那句“帮我喂下狗肉”,越想越不对劲。
奈特什么时候喂过狗肉?
狗肉有自己的小灶,有特制的营养菜单。每天固定时间开饭,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喂。
想通之后,他立刻转身跑到狗窝旁。
那只德国牧羊犬没有睡觉,它此时正趴在窝里玩自己的新玩具——一个从没见过的蓝色泰迪熊。
这是核子世界的特有款式。安东尼从来没在庇护山丘见过。
狗肉平时玩的,是一只普通棕色泰迪,这只新的蓝色小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安东尼蹲下身,掏出狗肉最爱的双头牛肉干,朝它招手:
“乖孩子,过来。”
趁着狗肉低头专心啃食肉干的空档,安东尼悄悄把蓝色小熊换了过来。
狗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抗议,继续埋头干饭。
安东尼捏了捏小熊柔软的身体,填充物很均匀,但腹部位置有一块明显的硬物。
他小心划开表面的缝合线,伸手进去,掏出一团紧紧揉在一起的纸条。
展开纸条看清全部内容的瞬间,安东尼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他立刻使用了义勇军的加密通讯频道。
傍晚,义勇军基地外。
林伟蹲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混凝土板旁,面前摊着一个深灰色工具箱。
箱子里整齐摆放着一套完整的零件:枪管、气阀、弹簧组、光学瞄具——是一把BB枪的全部散件。
他拿起枪管对着夕阳检查内壁光洁度,再将压缩气罐对准阀体接口拧紧,清脆的卡扣声响起,零件稳稳卡合到位
身后的唐尼·科瓦尔斯基看得目不转睛,满眼好奇。
林伟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丝,检查完气阀密封性,他猛地拉动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傍晚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从前有一个英雄,他十岁的时候也有一把哔哔枪。”
听到这话,唐尼眨了眨眼睛。追问
“那个英雄后来怎么样了?”
林伟沉默一瞬,说
“他还在战斗”
他站起身,把组装完成的BB枪递给唐尼。
“拿着。”
枪身比唐尼的手臂稍长,深灰色工程塑料枪托搭配黑色金属枪管,护木上刻着防滑纹路,模样结实硬朗——看着完全不像玩具,像一把真枪。
唐尼双手接过,掂了掂重量,比看上去要沉不少。
林伟取出一盒BB弹,又搬来八个空啤酒瓶,走到十五米外的水泥矮墙边,将瓶子依次摆齐。
“我们比一场。”
唐尼瞬间眼睛发亮,立马点头。
比赛规则很简单:两人各八枪,击倒瓶子多的人获胜。平局就加赛,一枪定胜负。由唐尼先开始。
唐尼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睛瞄准瓶身。
姿势不算标准,是废土摸爬滚打练出来的野路子——但呼吸节奏把控得很好。
啪。
第一枪,瓶子晃了晃,稳稳立在原地,没倒。
他抿了抿嘴,微调握枪姿势,重新瞄准第二个瓶子。
啪。
第二个瓶子晃动几下,应声倒地。
唐尼松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凝神屏息,继续射击。
八枪打完,矮墙上还立着三个瓶子。
第一次摸这把枪,能打出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但唐尼不太满意,撅着嘴把枪递还给林伟:
“将军,该你了。”
林伟接过枪,随手举枪,动作松弛随意,紧接着快速扣动扳机。
不到两秒,五声轻响接连响起,五个瓶子应声碎裂。
夕阳余晖下,玻璃碎屑飞溅落地,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唐尼当场看呆了,愣愣数着地上的碎玻璃。
林伟没有趁机完胜,他看着唐尼又崇拜又失落的模样。悄悄把枪口偏了一点。
啪啪啪!
三发子弹全部擦着瓶身飞过,剩下的三个瓶子纹丝不动。
“可惜了,五比五——平局。”
林伟放下枪,语气中有些遗憾。
唐尼愣了一秒,瞬间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人瞬间亢奋起来:
“平局!那我还有机会赢!”
林伟把枪递回给他,
“一枪定胜负。”
林伟拿出一个更小的绿色玻璃瓶,走到二十米外,放在矮墙正中央。
唐尼接过枪的瞬间,他收起嬉闹,神情格外认真。稳稳瞄准目标,果断扣下扳机。
啪!
绿色瓶子剧烈晃动,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唐尼呆滞半秒,随即原地蹦了起来,高举着BB枪欢呼雀跃:
“我赢了!我赢过将军了!”
橘红色的夕阳笼罩着他瘦小的身影,少年蹦蹦跳跳的样子,仿佛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斗。
林伟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浅淡的弧度
——年轻真好啊
唐尼往前跑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举着枪兴奋地比划:
“将军你刚才看到没!”
“看见了。”
“我是不是超厉害?”
“嗯,很厉害。”
唐尼乐呵呵地笑着,又转身往前跑,对着空气反复练习瞄准的动作。
林伟望着他欢快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慨。眼前这个穿着干净民兵制服、活力满满的少年,和那个衣衫破烂、缩在码头破屋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完全判若两人。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哔哔小子震了两下。
不是普通的日常提醒,是专属加密频道的紧急震动,连续三次长震动后又是两次短震动。
林伟的脚步瞬间定格。
他抬头看向十几米外的唐尼,少年背对着他,正蹲在草丛边,举着枪瞄准空罐头盒。
“唐尼。”
唐尼立刻回头。
“今天训练结束了。”林伟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你先回基地,找佐伊姐姐吃晚饭。”
“将军你不一起吗?”
“我晚点回去。”
唐尼抱着BB枪就往基地跑,跑了几步还回头大喊:
“将军!明天我们还能比赛吗?”
“明天再说。”
“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少年的声音回荡在傍晚的风里,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基地大门后。
确认唐尼彻底走远,林伟抬手按下哔哔小子上的按钮。
屏幕亮起,绿色单色界面上弹出一条简短的加密消息,发信人:安东尼。
【奈特的三号事件发生了。】
林伟盯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随即关掉屏幕。
他没有立刻回复消息,静静站在原地。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远处基地哨塔的探照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里拉出一道道惨白光束。
三号事件。
林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编号。
自从他确认游戏中的废案,在这个世界中可能真实存在后,就提前制定了一系列应急预案,把各类突发风险划分成了不同编号。
一号,无法抵抗的大规模外部威胁爆发。
二号,关键的人物背叛或陨落。
三号,出现了本不该存在的意外变数。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女冰棍。
林伟抬头望向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橘红余晖,正被深蓝色的夜幕快速吞没。
他敲下一行回复:
【已确认。保持观察,不要接近。】
紧接着,他切换另一个通讯频道,发出第二条指令:
【叫奈特明天来基地开会。我们要开一个关于学院的作战会议。】
林伟关掉通讯,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有趣——”
夜风从查尔斯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面和锈蚀金属的味道。基地里的灯光在远处亮着,晚班换岗的哨兵在墙头上走动。
唐尼大概已经坐在食堂里了,佐伊会给他盛一份热饭,问他今天学了什么。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林伟转身朝基地的方向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和他来的时候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