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空地上那八具新坟上。
人群已经陆续散去——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边走边小声议论.有人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那些灵魂是不是真的。
奈特站在墓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那些隆起的土包上。
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每一步都可能转身逃走——但最终还是没逃。
奈特转过身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尸鬼。
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米色风衣,一顶压得很低的浅顶软呢帽。显然穿了很久,久到这件衣服已经不再是衣服,而是一种皮肤。
他甚至还打着领带——红色的,结扣一丝不苟。
这个尸鬼僵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眶瞪得极大,干枯的嘴唇在颤抖。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怕靠近之后,这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就会像刚才那些灵魂一样消失。
“你看上去……一点都没变。而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辐射留下的瘢痕与褶皱,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
“……看看我。”
奈特的目光落在那件风衣上——战前避难所科技员工的标志性着装。
那时候穿这种衣服的人走街串巷,敲开门,笑容满面地推销着避难所的名额——好像那是一件和吸尘器差不多的家用电器。
目光上移,落在那顶软呢帽下。
尽管那张脸已被辐射侵蚀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避难所推销员?”奈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就是我!”那个尸鬼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星火花,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天哪,我几乎认不出你了——当然,我也认不出我自己了。”
他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没有半分喜悦,全是自嘲。
“你还记得吗?在一切结束的那天早上——我去了你家。”
“我告诉你,你们一家被选入了111号避难所。你儿子那时还是个婴儿……我问了他的名字,你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尚恩。”
奈特沉默了片刻。
“111号避难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那是个冷冻实验舱。所有人都被冻了起来,当成实验样本。”
推销员愣住了。
“实验?冷冻?”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唇翕动。
缓缓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消化这迟到了两百年的真相。
“不……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摩挲着帽檐的边缘,那是他战前养成的、用来掩饰紧张的习惯。
“我只是个推销员。负责上门,填表——然后赢一包牛排专用餐刀作为奖励。那些真正的计划……他们只字未提。”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他不知道那些自己写下的名字里,有多少人在实验中死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
奈特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被扔在巨大机器最外层的齿轮,连自己转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这是最让人难受的部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奈特换了个问题。
推销员扯了扯嘴角,露出那种苦涩的、干巴巴的笑:
“核爆那天——我没在名单上。”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奈特听得出来,这是被两百年时光反复灼烧后剩下的一层硬壳。
“辐射把我变成了尸鬼。我扛过了所有的腐烂、饥饿和杀戮……才活到现在。”
奈特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可怜人生不起恨意来。
不是因为他不该恨——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恨意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廉价。
战后二百年,他终于能客观的看待美国了——战前的美国像一颗外表光鲜、内里早已烂透的苹果。华尔街的投机客在顶层举杯,而普通人正在为下个月的吃喝发愁。
避难所科技代表这个职位——看起来体面,穿着风衣戴着软呢帽,出入各家各户,笑容满面地推销着那些造价数十亿的避难所。
但他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普通人。他的工资可能刚够付房租。工作出色的奖赏只是一包牛排餐刀——
这身风衣不过是另一种工装。
而且——奈特还记得那一天。
2077年10月23日。
防空警报拉响之前。这个人正在工作。他来到庇护山丘,拜访自己一家,告诉自己一家被选入了111号避难所。
当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他和其他居民一样冲向避难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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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枪口,旋转的六管机枪,还有士兵那句冰冷的“名单上没有你”。
他一边落荒而逃,一边喊着要投诉。
一个被自己推销的产品拒之门外的推销员。
奈特看着他风衣上的磨损,看着那条依然笔挺的红领带,终于问道:
“这两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推销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帽檐,像是在给那段记忆除尘。
“我在庇护山丘待了一年。只有噶抓陪着我。它每天都在说‘欢迎客人’,每天都在问我要不要喝一杯茶。”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我走了。去过钻石城,去过昆西……最后在芳邻镇落脚。”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空洞。
“但我没有一个朋友。”
奈特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喝一杯吧。”
推销员僵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两百年前的日常用语。
“……真的吗?”
“当然。”奈特转身,
“我请客。”
推销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不知道是在掩饰什么,还是习惯性地躲进那顶帽子的阴影里。
康科德。
这座小镇在义勇军的控制下已经恢复了生机。
林伟定下了一条死命令。
“无论是谁,是不是人。在他主动彰显自己的特殊身份或者特质之前,不要把他当异类看待——但如果他只是为了显示优越感,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这条规矩执行得很到位——林伟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
他把这条规矩贴在康科德的公告栏上,写在义勇军的训练手册里,在每一次巡逻前的例会上重复一遍——然后用行动来证明它的分量。
再加上康科德的糖和酒一直都是从芳邻镇运来的。芳邻镇是尸鬼的地盘,商队来来往往,日子久了,这里的人也就慢慢习惯了。
所以当奈特带着一个穿着风衣的尸鬼走进镇子时,路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更没有那种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的敌意目光。
推销员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除了芳邻镇之外,还会有一个地方能这样对待他。
康科德正在重建。
街道两旁堆着沙石和木料,几组工人正在修缮一栋半塌的房屋——有人在砌墙,更换屋顶的木板,有人在清理堆积了两百年的碎石和杂物。
旧的废料被推出去,新的材料被拉进来。
机器的轰鸣声、锤子的敲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嘈杂——但这种嘈杂是活着的声音。
林伟搞了一个“以工代赈”的项目——出瓶盖让镇上的人修缮房屋和道路。
这样在明年开荒之前,这里的人就能靠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一直靠义勇军的援助活着。
这个项目既解决了赈灾问题,又解决了一部分治安问题——镇民们忙着赚钱,没时间闹事。
奈特带着他拐进了一家地下酒吧。
昏黄的灯光下,吧台是用各种回收木板拼凑的,纹理杂乱却擦得锃亮。墙上是几张泛黄的战前海报。
几个刚下工的工人正坐在吧台前,盯着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战前的西部片。
酒保是个纹着花臂的中年女人,她瞥了一眼推销员,没多问,只是多拿了一只杯子。
推销员盯着那杯冒着气泡的啤酒,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你刚才问我这两百年怎么过的?”
奈特点了点头。
推销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在庇护山丘和噶抓待了一年。那一年很安静。太安静了。整个世界都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人。”
“噶抓每天还在做家务——打扫客厅、整理厨房、问我晚餐想吃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时候我会坐在你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我离开了。我去过很多地方。我什么都见过,又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看着奈特。
“现在我就是个游商,从这个聚落跑到那个聚落——我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会变。”
奈特端着酒杯,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义勇军在公园街站建了一个副食品工厂,里面生产的其他产品都卖得不错——果酱、甜品、干粮,这些东西基本上供不应求。
但唯独肉罐头,一直卖得不好。
不是产品质量的问题——义勇军的肉罐头用的是真肉,调味也讲究,味道比那些战前留下来的罐头都要好。
问题是价格。
西奥多·柯林斯独自经营着一家罐头厂——靠几台巧手先生机器人维持整条生产线运转。
他的罐头说不上好吃,但价格低到了一种近乎不合理的程度。
现在义勇军需要一个专业的商人。奈特放下酒杯,看着推销员。
“你会做商业顾问吗?”
推销员愣住了,酒杯停在半空:
“……什么?”
“商业顾问。”奈特重复道,
“我们的肉罐头卖不动,被长脖子鲁柯斯基罐头压着打。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们想办法。”
推销员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神采。
“你是说……让我帮你们卖罐头?”
“是的”奈特解释道,
“你有战前最顶尖的销售技巧,又有战后两百年的生存经验,还有联邦各地的商路网——非常合适。”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向将军推荐你的。”
推销员低下头,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声音有些沙哑:
“……两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觉得我还有用。”
他没有多说什么,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高兴之余,他的目光被电视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那个穿着风衣的牛仔勒住了马缰,侧脸棱角分明,在荒漠的风沙中竖起大拇指。
“看哪,那是库珀·霍华德。”推销员喃喃道。
奈特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视上那张脸。
“避难所小子的原型。”推销员抚摸着下巴,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旧梦,
“战前好莱坞的大明星,避难所科技的初代代言人。那个竖大拇指的动作,就是他发明的。”
他喝了口酒,语气变得复杂。
“他和你一样,也是安克雷奇战役下来的老兵。不过他是海军陆战队的。”
奈特挑了挑眉毛——目光重新落在电视上那张脸上。
海军陆战队。
奈特是陆军的。在美军序列里,空军是一等少爷兵,海军是二等技术兵,陆军算是三等泥腿子。
而海军陆战队——那是正儿八经的四等炮灰了。
“不知道为什么。”推销员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复杂了一些,
“战前避难所科技联合了国会非美活动委员会,突然给他扣了一堆帽子——通敌、颠覆国家、反美激进分子。你知道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电影公司敢再给他片约。听说他老婆和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还要付高额的赡养费。”
他叹了口气。
“一个为国家上过战场的军人,最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屏幕上,库珀·霍华德骑着马走向夕阳,背影孤独而倔强。
奈特看着那个身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参加过安克雷奇战役的陆战队成员,以他的岁数来看。他肯定穿着T-45动力甲去送过死——那玩意儿反应堆不稳,散热稀烂,穿久了不用敌人打,自己就能被核融合核心烤熟。
他居然还能完好的退役?本事估计不比我差多少。
奈特举起酒杯,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也对着那个同样被抛弃的老兵。
“敬老兵。”
他轻轻碰了碰杯沿。
“要是以后死了之后能碰到他——我一定要请他喝一杯。不,请他喝一瓶。”
推销员看着奈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和他挺像的——都是被从好日子里一脚踹进地狱的人,”
他举起酒杯,
“也都是死撑着,不肯倒下去的人。”
奈特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远去的背影,仰头把酒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