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辐射4:真正的义勇军 > 第116章 战前的推销员
    月光像一层薄霜,覆盖在空地上那八具新坟上。

    人群已经陆续散去——有人低着头快步离开,边走边小声议论.有人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那些灵魂是不是真的。

    奈特站在墓前,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那些隆起的土包上。

    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每一步都带着试探,每一步都可能转身逃走——但最终还是没逃。

    奈特转过身来。

    月光下站着一个尸鬼。

    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米色风衣,一顶压得很低的浅顶软呢帽。显然穿了很久,久到这件衣服已经不再是衣服,而是一种皮肤。

    他甚至还打着领带——红色的,结扣一丝不苟。

    这个尸鬼僵在原地,帽檐下的眼眶瞪得极大,干枯的嘴唇在颤抖。

    “不……不可能……”

    他的声音嘶哑而干涩。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他怕靠近之后,这个站在月光下的人就会像刚才那些灵魂一样消失。

    “你看上去……一点都没变。而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辐射留下的瘢痕与褶皱,像是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土。

    “……看看我。”

    奈特的目光落在那件风衣上——战前避难所科技员工的标志性着装。

    那时候穿这种衣服的人走街串巷,敲开门,笑容满面地推销着避难所的名额——好像那是一件和吸尘器差不多的家用电器。

    目光上移,落在那顶软呢帽下。

    尽管那张脸已被辐射侵蚀得面目全非,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避难所推销员?”奈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就是我!”那个尸鬼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一星火花,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活了过来。

    “天哪,我几乎认不出你了——当然,我也认不出我自己了。”

    他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没有半分喜悦,全是自嘲。

    “你还记得吗?在一切结束的那天早上——我去了你家。”

    “我告诉你,你们一家被选入了111号避难所。你儿子那时还是个婴儿……我问了他的名字,你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尚恩。”

    奈特沉默了片刻。

    “111号避难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吗?那是个冷冻实验舱。所有人都被冻了起来,当成实验样本。”

    推销员愣住了。

    “实验?冷冻?”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唇翕动。

    缓缓摇头。像是在否认,又像是在消化这迟到了两百年的真相。

    “不……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他下意识地抬手,摩挲着帽檐的边缘,那是他战前养成的、用来掩饰紧张的习惯。

    “我只是个推销员。负责上门,填表——然后赢一包牛排专用餐刀作为奖励。那些真正的计划……他们只字未提。”

    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的掌心。他不知道那些自己写下的名字里,有多少人在实验中死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

    奈特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这是一个被扔在巨大机器最外层的齿轮,连自己转动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这是最让人难受的部分——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奈特换了个问题。

    推销员扯了扯嘴角,露出那种苦涩的、干巴巴的笑:

    “核爆那天——我没在名单上。”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奈特听得出来,这是被两百年时光反复灼烧后剩下的一层硬壳。

    “辐射把我变成了尸鬼。我扛过了所有的腐烂、饥饿和杀戮……才活到现在。”

    奈特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可怜人生不起恨意来。

    不是因为他不该恨——而是因为他已经看清楚了。恨意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而廉价。

    战后二百年,他终于能客观的看待美国了——战前的美国像一颗外表光鲜、内里早已烂透的苹果。华尔街的投机客在顶层举杯,而普通人正在为下个月的吃喝发愁。

    避难所科技代表这个职位——看起来体面,穿着风衣戴着软呢帽,出入各家各户,笑容满面地推销着那些造价数十亿的避难所。

    但他实际上也不过是一个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普通人。他的工资可能刚够付房租。工作出色的奖赏只是一包牛排餐刀——

    这身风衣不过是另一种工装。

    而且——奈特还记得那一天。

    2077年10月23日。

    防空警报拉响之前。这个人正在工作。他来到庇护山丘,拜访自己一家,告诉自己一家被选入了111号避难所。

    当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他和其他居民一样冲向避难所的大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然后是拒绝。

    冰冷的枪口,旋转的六管机枪,还有士兵那句冰冷的“名单上没有你”。

    他一边落荒而逃,一边喊着要投诉。

    一个被自己推销的产品拒之门外的推销员。

    奈特看着他风衣上的磨损,看着那条依然笔挺的红领带,终于问道:

    “这两百年——你是怎么过的?”

    推销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摸了摸帽檐,像是在给那段记忆除尘。

    “我在庇护山丘待了一年。只有噶抓陪着我。它每天都在说‘欢迎客人’,每天都在问我要不要喝一杯茶。”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我走了。去过钻石城,去过昆西……最后在芳邻镇落脚。”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空洞。

    “但我没有一个朋友。”

    奈特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去喝一杯吧。”

    推销员僵住了,像是没听懂这句两百年前的日常用语。

    “……真的吗?”

    “当然。”奈特转身,

    “我请客。”

    推销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把帽檐压得更低——不知道是在掩饰什么,还是习惯性地躲进那顶帽子的阴影里。

    康科德。

    这座小镇在义勇军的控制下已经恢复了生机。

    林伟定下了一条死命令。

    “无论是谁,是不是人。在他主动彰显自己的特殊身份或者特质之前,不要把他当异类看待——但如果他只是为了显示优越感,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动手。”

    这条规矩执行得很到位——林伟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

    他把这条规矩贴在康科德的公告栏上,写在义勇军的训练手册里,在每一次巡逻前的例会上重复一遍——然后用行动来证明它的分量。

    再加上康科德的糖和酒一直都是从芳邻镇运来的。芳邻镇是尸鬼的地盘,商队来来往往,日子久了,这里的人也就慢慢习惯了。

    所以当奈特带着一个穿着风衣的尸鬼走进镇子时,路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

    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更没有那种像钉子一样扎在背上的敌意目光。

    推销员忍不住停顿了一下——他没想到除了芳邻镇之外,还会有一个地方能这样对待他。

    康科德正在重建。

    街道两旁堆着沙石和木料,几组工人正在修缮一栋半塌的房屋——有人在砌墙,更换屋顶的木板,有人在清理堆积了两百年的碎石和杂物。

    旧的废料被推出去,新的材料被拉进来。

    机器的轰鸣声、锤子的敲击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听起来嘈杂——但这种嘈杂是活着的声音。

    林伟搞了一个“以工代赈”的项目——出瓶盖让镇上的人修缮房屋和道路。

    这样在明年开荒之前,这里的人就能靠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一直靠义勇军的援助活着。

    这个项目既解决了赈灾问题,又解决了一部分治安问题——镇民们忙着赚钱,没时间闹事。

    奈特带着他拐进了一家地下酒吧。

    昏黄的灯光下,吧台是用各种回收木板拼凑的,纹理杂乱却擦得锃亮。墙上是几张泛黄的战前海报。

    几个刚下工的工人正坐在吧台前,盯着角落里那台老式电视机。

    电视里播放着一部战前的西部片。

    酒保是个纹着花臂的中年女人,她瞥了一眼推销员,没多问,只是多拿了一只杯子。

    推销员盯着那杯冒着气泡的啤酒,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你刚才问我这两百年怎么过的?”

    奈特点了点头。

    推销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在庇护山丘和噶抓待了一年。那一年很安静。太安静了。整个世界都死了,就只有我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人。”

    “噶抓每天还在做家务——打扫客厅、整理厨房、问我晚餐想吃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有时候我会坐在你家门口的台阶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后来我离开了。我去过很多地方。我什么都见过,又什么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看着奈特。

    “现在我就是个游商,从这个聚落跑到那个聚落——我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待久了,别人看你的眼神就会变。”

    奈特端着酒杯,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想一件事。

    义勇军在公园街站建了一个副食品工厂,里面生产的其他产品都卖得不错——果酱、甜品、干粮,这些东西基本上供不应求。

    但唯独肉罐头,一直卖得不好。

    不是产品质量的问题——义勇军的肉罐头用的是真肉,调味也讲究,味道比那些战前留下来的罐头都要好。

    问题是价格。

    西奥多·柯林斯独自经营着一家罐头厂——靠几台巧手先生机器人维持整条生产线运转。

    他的罐头说不上好吃,但价格低到了一种近乎不合理的程度。

    现在义勇军需要一个专业的商人。奈特放下酒杯,看着推销员。

    “你会做商业顾问吗?”

    推销员愣住了,酒杯停在半空:

    “……什么?”

    “商业顾问。”奈特重复道,

    “我们的肉罐头卖不动,被长脖子鲁柯斯基罐头压着打。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帮我们想办法。”

    推销员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兴奋,而是一种久违的、被需要的神采。

    “你是说……让我帮你们卖罐头?”

    “是的”奈特解释道,

    “你有战前最顶尖的销售技巧,又有战后两百年的生存经验,还有联邦各地的商路网——非常合适。”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向将军推荐你的。”

    推销员低下头,看着杯壁上滑落的水珠,声音有些沙哑:

    “……两百年了。第一次有人觉得我还有用。”

    他没有多说什么,仰头喝干了那杯酒。

    高兴之余,他的目光被电视吸引了过去。

    屏幕上,那个穿着风衣的牛仔勒住了马缰,侧脸棱角分明,在荒漠的风沙中竖起大拇指。

    “看哪,那是库珀·霍华德。”推销员喃喃道。

    奈特转过头,看了一眼电视上那张脸。

    “避难所小子的原型。”推销员抚摸着下巴,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旧梦,

    “战前好莱坞的大明星,避难所科技的初代代言人。那个竖大拇指的动作,就是他发明的。”

    他喝了口酒,语气变得复杂。

    “他和你一样,也是安克雷奇战役下来的老兵。不过他是海军陆战队的。”

    奈特挑了挑眉毛——目光重新落在电视上那张脸上。

    海军陆战队。

    奈特是陆军的。在美军序列里,空军是一等少爷兵,海军是二等技术兵,陆军算是三等泥腿子。

    而海军陆战队——那是正儿八经的四等炮灰了。

    “不知道为什么。”推销员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复杂了一些,

    “战前避难所科技联合了国会非美活动委员会,突然给他扣了一堆帽子——通敌、颠覆国家、反美激进分子。你知道那个年代,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电影公司敢再给他片约。听说他老婆和他离了婚,他一个人带着女儿,还要付高额的赡养费。”

    他叹了口气。

    “一个为国家上过战场的军人,最后被当成垃圾一样扔掉了。”

    屏幕上,库珀·霍华德骑着马走向夕阳,背影孤独而倔强。

    奈特看着那个身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一个参加过安克雷奇战役的陆战队成员,以他的岁数来看。他肯定穿着T-45动力甲去送过死——那玩意儿反应堆不稳,散热稀烂,穿久了不用敌人打,自己就能被核融合核心烤熟。

    他居然还能完好的退役?本事估计不比我差多少。

    奈特举起酒杯,对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影像,也对着那个同样被抛弃的老兵。

    “敬老兵。”

    他轻轻碰了碰杯沿。

    “要是以后死了之后能碰到他——我一定要请他喝一杯。不,请他喝一瓶。”

    推销员看着奈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你和他挺像的——都是被从好日子里一脚踹进地狱的人,”

    他举起酒杯,

    “也都是死撑着,不肯倒下去的人。”

    奈特也笑了,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远去的背影,仰头把酒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