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没有直接回答麦克森的问题。
他走到会议桌前,在全息投影仪的操控终端上点了几下。熄灭的投影仪重新亮起——这一次出现的不是M7-91的记忆,而是一张高精度的地形图。
查尔斯河沿岸的管道网络在屏幕上缓缓铺开。
市政排污主干道、支线管道、雨水渠、废弃的施工通道——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埋在地下的血管网。这是战前波士顿市政工程留下的遗产,两百年来无人维护,但大部分结构依然完整。
林伟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一条从查尔斯河沿岸延伸出去的排水管道,看似平平无奇。
“这是查尔斯河的排水管道。”他说。
然后他放大了比例尺。
麦克森的视线随着画面推进而聚焦。在那条排水管道的旁边,另一条线路浮现出来——更细、更深,从河边一路延伸,指向联邦理工学院遗址的地下方位。
两条管道在大部分区域都相距甚远——但在某一段,它们几乎贴在一起。
中间只隔着一堵墙。
麦克森盯着全息地图上那两条管道之间那条细细的缝隙。
“从这里进去?”
“是的。”
“管道尺寸?”
“足够动力装甲部队通过。”
麦克森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从进入点到行动路线,从兵力部署到撤退方案。
林伟没有等他继续问。有放出了第二张图——学院的内部结构图。
M7-91的记忆加上赛佛之前提供的碎片信息,一张相对完整的学院地图已经拼凑完成。
“计划是这样的。”
林伟的手指在图上移动,一条红线从冷却水管道切入,穿过地下外层结构,直指学院核心区域。
“精锐部队从冷却水管道潜入。穿过外层维护通道,绕过巡逻密度最高的区域——直接切入反应堆层。”
红线在学院地图的底层停住。
“一路杀到反应堆——在终端上解除安全锁定,然后把融合脉冲炸弹安在核心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麦克森:
“然后带着李博士撤退。远程引爆炸弹——核爆会摧毁整个地下设施。学院这颗毒瘤就可以被彻底清除了。”
麦克森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来联邦之前做过功课。他知道学院在废土上干了多少好事——绑架替代、屠杀聚落、用合成人渗透各个组织。
看样子义勇军对学院的仇恨,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他们根本就没打算从学院那里抢战利品。
不要科技,不要设备,就是奔着斩草除根去的。
比兄弟会还激进。
麦克森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番。
学院确实该炸。那群科学家在地下待了两百年,没有任何外部监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光是FEV病毒实验就已经足够判学院全体成员死刑了——那玩意儿一旦泄漏,整个联邦都得完蛋。
从安全角度来说,把学院连通整个设施彻底消灭确实是最保险的做法。
但是——
里面的科学数据很有价值。
两百年的研究成果,封闭生态系统技术,先进的能源系统。
以及合成人技术的基础理论——就算不继续做合成人,那些底层技术也是无价的。
要是就这么直接全部炸了,那就太可惜了。
麦克森心里打定主意,打算劝一劝林伟。
他没有直接否定对方的计划,沉默几秒后,用商讨的语气提出了补充方案。
“你这套正面潜入爆破的思路没问题,但我们可以做得更周全。”
林伟看向他,静待下文。
“我从首都废土带了一件装备过来,一台高能激光挖掘装置。”麦克森说道,
“功率足够直接破开岩层,快速挖出一条直达地下的通道。”
他没有提及自由至尊。
这是兄弟会目前压箱底的底牌,那台巨型战前军用机器人至今还未完全修复。但它的镭射主炮可以单独拆解使用。
“我们内外配合、双线夹击。”麦克森继续说道,
“一部分人从冷却管道潜入,在内部制造混乱、牵制敌方兵力。外面再用激光装置从外部破开一条直达学院核心的通道,大部队直接从缺口强攻突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样——能拿的东西先拿,该炸的东西再炸。不冲突。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着全息地图上那两条管道之间细细的缝隙——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考虑一下。”
麦克森看出林伟有些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学院里那些改良植物——无辐射作物、快速生长的藻类、合成肉类的培育技术——你确定联邦不需要?”
他看了一眼会议桌对面坐着的人——斯特吉、普雷斯顿和莉莎,又收回目光
“就算你们义勇军不需要,整个联邦的聚落、都能靠这些技术改善生存现状。没必要一次性全部毁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伟再次沉默片刻,最终像是被说服了,语气中带着一丝勉强。
“行吧——就按你说的,双线夹击。”
麦克森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林伟预设的轨道。
林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只凭一条冷却水管硬闯学院。
他故意提出了一个极端激进的计划——斩草除根、寸草不留。目的就是让麦克森自己坐不住,主动提出帮忙。
如果林伟一开始就说“我们需要兄弟会的激光挖掘能力”——麦克森可能会谈条件、讲价钱、要求分战利品。
但如果林伟说“我打算直接把学院全炸了”——那麦克森就会自己跳出来说:别急,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争取来的东西。
两人就细节问题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兵力配置、时间窗口、通讯频率、撤退路线——每一条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麦克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肩膀。
“你说今天还有个仪式?”
林伟也站了起来:
“对。奈特那边的事,该了结了。”
晚上。
庇护山丘。
月光洒在被两百年风雨侵蚀过的屋顶上,给残破的小镇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空气中没有硝烟味——在这个靠近义勇军核心控制区的聚落里,夜晚是安静的。
奈特站在小镇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握着一块布包着的东西。
克林维的牙齿。
那柄祭祀刀隔着布料散发出一种异样的质感——不是冰冷,也不是温热,而是一种奇怪的虚无感。
他的面前,八具尸鬼被分别绑在八根临时立起的木桩上。
帕克夫妇、多诺霍夫妇、萨姆纳夫妇——还有罗莎和小克里斯。
两百年前他们在庇护山丘生活,是奈特的邻居。两百年后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皮肤干枯、指甲尖利,嘴里只能发出低沉的嘶吼。
今晚——该结束了。
空地周围站了一些人。
麦克森带着他的督学站在外围,双臂交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些尸鬼身上。
丹斯也在。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战术服,没有穿动力甲,站在奈特身后不远处。
麦克森看到他,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他没想到丹斯会出现在这里。
“丹斯,你也来观礼?”
丹斯点了点头:
“长老。我在敦威治矿坑和奈特一起战斗过。他邀请我来——我就来了。”
麦克森没有再追问。
另一边,汉考克带着几个战前的尸鬼站在空地的另一侧。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是在送别身陷苦难的同类。
而在汉考克身边,站着一个麦克森没见过的尸鬼。
那个尸鬼穿着一件破旧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神父袍——领口磨得发白,袖口绽开了线,但洗得很干净。他的脸上带着智慧尸鬼特有的疤痕和褶皱——但他的眼神和其他尸鬼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悲悯的目光。
他叫盖布。
汉考克从联合希望大教堂找到的他。
盖布是一个奇怪的人——即使是在尸鬼中,他可以说是异类了。
他认为狂尸鬼只是被困在疯狂之中的同类。相信他们还有灵魂。一直试图唤醒那些狂尸鬼的理智。
因为这个信念,他经常被狂尸鬼攻击——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听说了今晚这个“升天仪式”的目的之后,主动请求前来主持祈祷。
盖布神父走上前,站在空地中央,面对着那八具不断挣扎、嘶吼的尸鬼。
他没有流露出恐惧。他只是看着它们——就像看着八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的动物。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他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不大,但清晰而沉稳:
“慈爱的天父,我们来到祢的施恩座前,将这些被困在人间的灵魂全然交托于祢。”
“我们深知祢的应许永不改变——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疼痛。地上的艰难、疲惫与苦楚,到此便全部终结。”
“求祢敞开天国的大门,收纳这蒙祢所爱的仆人,让他们安居在祢的荣光之中,永享安息。也求祢抚平我们心中的伤痛,让我们凭着信心等候日后团圆的时刻。”
“求祢看顾这些不幸的人——以慈爱环绕我们。”
“奉主耶稣基督的圣名祷告——阿们。”
随着“阿们”落下,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连麦克森也沉默了片刻。
盖布睁开眼睛,从身边拿起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水——普通的清水——但里面混入了奈特的血。
他走到第一具尸鬼面前——那是帕克先生。昔日的邻居,此刻正对着他龇牙咧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盖布将沾了水的手按在帕克的额头上。
清水顺着尸鬼那干枯的皮肤滑落。
这是受洗。
按照基督教的仪式——受洗者全身浸入水中,代表与基督一同埋葬,脱离罪恶与旧的生命。然后从水中上来,代表与基督一同复活,获得新的生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今晚的目的不同。
今晚不是为了让他们获得新生命——而是为了让他们安息。
所以盖布省略了那些步骤。
他只是将水沾在他们的额头上。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一直到第八具。
每沾一具,那具尸鬼的挣扎就会减轻一分。不是停止了挣扎——而是幅度变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的体内慢慢平静下来。
盖布退到一旁的时候——奈特走上前。
他握住了克林维的牙齿。
布被揭开的那一瞬间——刀身在月光下没有反光。月光落在刀刃上,像是被吸进去了一样,没有反射出任何光芒。
奈特走到帕克先生面前。
他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原样的脸——但他记得这张脸曾经的样子。记得大战前那个早晨,帕克在院子里修剪草坪,看到他出门,还朝他挥了挥手。
“对不起。”
然后他将刀刺入了帕克的肋旁。
没有鲜血喷溅。刀刃切入干枯的皮肤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小的、像是气泡破裂的声响。
帕克的身体猛地绷直了——然后松弛下来。
他的头垂了下去。
然后——一道灰白色的、半透明的身影,从那具尸体中缓缓升起。
那是帕克先生。
战前的模样。
脸上没有疤痕,没有干枯的皮肤,没有裸露的牙齿。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战前常穿的那件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下的尸体,又抬起头,看到了奈特。
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丝同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虚幻的回响:
“奈特……”
“你受苦了。”
奈特握着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说什么。
帕克先生又看了一眼站在奈特身后的那些活人——麦克森、丹斯、林伟、盖布。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替我们谢谢那位先生。”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发光。一层柔和的金色光芒从他的胸口向外扩散,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然后他消失了。
光芒消散的瞬间,那具焦黑的尸体开始自燃。
没有明火,没有烟雾。只有一种无声的、从内部开始的燃烧。
几秒钟之内,尸体的软组织全部化尽。
只剩下洁白的骨架,安静地立在木桩上。
奈特没有停顿太久。
他走到第二具尸鬼面前——多诺霍太太。
然后是第三具、第四具……
每一刀都精准地刺入肋旁。每一次都是一样的过程——灵魂升起,带着战前的模样,向奈特道谢,然后消失在光芒中。
罗莎的灵魂升起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只有十几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她看着奈特,眼眶有些发红:
“我看到我爸爸妈妈了。他们在那边等我。”
她笑了一下,然后迫不及待的消失了。
小克里斯是最后一个。
这个战前才十岁出头的小男孩,以他原来的模样站在奈特面前。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
“奈特先生,我听他们说,您的太太还在避难所里。”
奈特点了点头。
小克里斯认真地说:
“她一定会醒来的。您这么好的人——不该一个人留在这里。”
然后他也消失了。
最后一道光消散之后——空地上只剩下八具洁白的骨架,安静地立在月光下。
没有人说话。
斯特吉站在人群外围,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假装是被夜风吹的。
丹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八具骨架上——他表情很平静,但肩膀不像平时那么紧绷了。
连噶抓也沉默着。
虽然它什么都看不见。
刚才发生的一切——灵魂的升起、光芒的绽放、那些虚幻的身影——在它的光学传感器中,什么都没有捕捉到。
它只看到奈特把刀刺进那些尸鬼的肋旁,然后那些尸鬼就在无声中化作了骨架。
但它的沉默中带着一种它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的情绪。
盖布神父站在空地边缘,低着头,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汉考克摘下了他那顶标志性的三角帽——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极其罕见。
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之外——麦克森站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看着那八具骨架。
片刻后,他轻声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世界真是疯狂啊。”
嘴上这般评价,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移开,心底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奈特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祭祀刀。刀刃上依然没有沾染任何血迹——它吸光了所有的东西,唯独不沾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柄刀,又看了一眼那八具骨架。
然后他长长地、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