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麦克森就带着随行的骑士和学督出发了。
通知说得简单：来义勇军基地开个会，研究怎么对付学院，顺便参加一下奈特为他那些邻居准备的“升天仪式”。
麦克森对“升天仪式”这个词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他连原子教徒跪在核弹前念经都见过。废土上怪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升天仪式，听着倒像是某种邪教路数。不过既然是义勇军安排的，应该不至于太离谱。
天色刚亮，联邦的晨雾还没散尽。
麦克森看到了一个东西——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影子正在高速接近。
这道影子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尖锐，像是什么东西在撕裂空气。
他眯起眼睛，放慢脚步，右手不自觉地搭在腰间的激光手枪上。
那道影子越来越近——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地面交通工具都快。它贴着地面飞行，灵活得像一条在水面上滑行的蛇。车身几乎没有起伏，稳定得像是行驶在无形的轨道上。
等到它靠近到足以看清的距离时，麦克森愣住了。
那是一辆摩托车。
——但没有轮子。
车身底部，几个悬浮推进器模块正在运转，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嗡鸣，把整辆车托在半空中，离地大约二十公分。车身重心压得很低，稳当，没有任何摇晃。
主体是用轻量化合金制成的，哑黑色的漆面——和92式强化服一个配色。冷峻、低调，没有多余的装饰。
车头棱角分明，两侧进气口加了简约的防护挡板。车尾干净利落，留了一个储物箱。
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林伟。
他穿着92式，双手握着车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和车子融为一体。风从车身两侧掠过，在他身后拉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尾迹。
他在麦克森身前减速，悬浮摩托轻轻向下一沉，稳稳停在地面上。
推进器的嗡鸣从高亢转入低沉，像一只低伏在地上的野兽。
林伟还没来得及开口。
“这是什么？”
麦克森的声音比他的大脑反应还快。
他的眼睛亮得几乎能发光。
堂堂钢铁兄弟会的长老——年仅二十岁，坐拥整个首都废土的最大军事组织，经历过无数场硬仗——
此刻正盯着一辆没有轮子的摩托车，眼睛亮得像一个刚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
身后的三位学督也凑了上来。
他们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英格拉姆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在推进器模块上反复扫视。
昆兰微微张着嘴，手里的数据板都忘了翻页。
蒂根倒是相对镇定，但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在哑黑色的漆面上轻轻滑过。
悬浮推进器模块。合金车身。哑黑涂装。全地形适配能力。
技术全都是现成的，材料和部件拆几个巧手机器人就能凑出来。
但就是没有人想到过把它们集成到一起。
两个骑士在后面小声嘀咕：
“要是给我们配上这个，飞鸟的工作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年轻的骑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另一个骑士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要是能骑着这个出去做任务……想想就拉风。”
林伟跨下车，拍了拍车座，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悬浮摩托。不过还是个实验品——操作手感还得改一改。转向的时候有点涩，刹车也不太线性，高速过弯的时候车尾会有一点甩。”
麦克森走上前，绕车一圈，目光从推进器模块扫到车尾的储物舱，又从储物舱扫回车头的防护挡板。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底部的推进器布局——四个推进器分布在车身四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股兴奋劲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开始认真评估这东西的战术价值。
防御力比不上飞鸟——但是它便宜啊。
而且飞鸟在天上飞，容易被火力锁定；这东西贴地飞行，可以利用地形掩护。
承重也比不上飞鸟——但是它便宜啊。
以现在兄弟会的人数来看，完全可以做到人手一辆。
当然，穿动力甲的骑士出任务还是得坐飞鸟。
但对于普通士兵、侦察兵、巡逻队来说——这东西是完美的替代方案。它能让一个侦察班在半小时内覆盖过去需要一整天的巡逻范围。
麦克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看着林伟：
“量产了吗？”
林伟笑了一下
“还没。第一台刚跑完测试。”
麦克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如果能在波士顿废土上建立一条悬浮摩托的生产线——
林伟跨回车边，对着悬浮摩托随口说了一句：
“回去。”
悬浮摩托的推进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自己掉了个头，沿着来的方向驶去。它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避开了一个坑洼，沿着来时的路线平稳地消失在晨雾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麦克森看着那辆自己开走的摩托车，眉头动了一下：
“自动驾驶？”
“智能程序。”林伟的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老熟人，
“能听懂简单的指令，认得路，不会撞墙——但最大的作用就是你没空的时候让它自己开过来，省得还要跑一趟。”
两人并肩走进了基地。
穿过主厅的时候，麦克森看到了那些正在运转的生产线、沉默列队的战斗机器人，以及那些正在忙碌的铁路探员们。
然后他们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
麦克森走进去——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会议室的中央，一把金属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被绑在椅子上。
那个人穿着铁路探员的制服，低垂着头，处于昏迷状态。
他的头上戴着一个特殊的头盔——金属材质，覆满了细密的线路接口。一根粗壮的线缆从头盔顶部延伸出来，连接到会议室中间的全息投影仪上。
麦克森转头看向林伟。
林伟的语气平静：
“学院的间谍。”
麦克森低头看了那个昏迷的间谍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从头盔连接到投影仪的数据线。
“你在读他的记忆？”
“不是读。”林伟纠正道，“是放。”
他走到投影仪旁边，按了一下开关。
全息投影仪亮起。
然后——M7-91的记忆画面开始在会议室中展开。
画面有些抖动，颜色偏暗，但细节清晰得可怕。
那是M7-91记忆中的学院。
学院的全息地图在会议室的空中缓缓旋转。
灰白色的金属走廊，均匀的照明灯带，穿着各色工作服的科研人员在终端前操作。
“学院位于战前联邦理工——CIT——的地下。”林伟的声音格外清晰，像纪录片的旁白，“他们在地下挖了整整两百年。规模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画面切换——一个宏伟的地下穹顶出现在全息投影中。穹顶的高度目测至少有五层楼，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走廊和通道，像一座地下城市。
“最高领导层是董事会——圣父尚恩是最高决策者，统筹所有部门。”
画面开始分块——学院的部门结构一层层展开，像是某种立体组织结构图。
“合成人回收部——SRB——穿黑色工作服。”
画面中出现了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
“主管是齐默博士——目前不在联邦。现在的代理主管叫贾斯汀·艾尤。”
画面定格在贾斯汀的脸上。
“是学院的特务、军情、秘密警察部门。负责制造、训练、指挥追猎者。追捕回收逃跑的合成人——给合成人洗脑、抹除记忆、重置人格。”
麦克森的眉头皱了一下。
“齐默？”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昆兰督学——他专门负责情报和档案整理。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他去过华盛顿？”
昆兰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手里的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档案记录。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根据哨兵——独行者——提交的行动档案，2277年。齐默亲自追猎一名编号为A3-21的逃亡合成人，追到了首都废土的铆钉城。”
昆兰顿了顿，补充道：
“根据档案记载，当时独行者介入了这件事，最终齐默带着那个合成人离开了铆钉城。档案里没有记录后续处理结果。”
麦克森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画面继续。
“机器人部——穿红色或橙色工作服。”
全息画面切换到一条自动化生产线。
“主管艾伦·比内。功能：设计、制造、组装、维护所有合成人。一至二代合成人的量产、硬件升级、躯体修复。三代合成人的躯体和基础记忆也由他们制造。”
麦克森的目光在那条生产线上停留了几秒。
“生命科学部——穿绿色工作服。”
画面切换到一间布满试管和植物盆栽的实验室。
“主管克雷顿·霍尔德伦。功能：基因工程、生物实验、FEV研究、合成生物。培育无辐射作物、食用藻类、合成肉类——负责学院的食物供给。医疗、药品、基因治疗、抗辐射研究——还有秘密的FEV实验室。”
FEV。
麦克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
学院在用FEV做实验。也就是联邦本地的超级变种人和那些变种犬——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先进系统部——穿蓝色工作服。”
画面中出现了一间巨大的实验室——整个房间都放满了运算单元和服务器，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主管——麦迪逊·李。”
麦克森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连那三个学督都停止了记录，目光同时转向了全息画面中那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要负责高端物理、能源、武器传送技术研发。学院核聚变反应堆的设计与维护。激光和等离子，等能量的装备研发。”
全息画面停了。
麦克森沉默了几秒。
“李博士——”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在学院？”
“是的。”林伟的回答很简洁，简洁到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麦克森没有再说话。
他想起了当年的事。净水计划完成之后不久，麦迪逊·李就离开了首都废土，前往联邦。她告诉兄弟会她要去“追求其他科学事业”。兄弟会知道她离开了——但只知道她“去了北方”。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学院。
身后的三位学督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播放。
“最后——设备总务部。”
画面切换到一条宽敞的走廊，大量二代合成人在搬运物资、清洁地板、检修管道。走廊的地面光可鉴人，空气洁净得不像是废土地下六百尺的地方。
“没有专属工作服。
主管：艾莉·菲尔摩。负责学院的空气循环、水净化、电力分配、维生系统维护。食物分配、宿舍管理、内务调度。大量一、二，三代的合成人归他们管，负责打杂维修。”
全息画面播放完毕，缓缓熄灭，像一扇门在慢慢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麦克森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着，像是在消化刚才看到的全部信息。
然后他转头看向林伟，
“地图是不是出错了？学院没有出入口？”
“是的。他们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出入口。”
麦克森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学院使用的是一种分子传送技术。”林伟解释说，
“所有人员和物资的进出——全部通过传送完成。”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会议室里完全沉淀下去。
“这项技术能让你在几秒内从一个地方消失，出现在另一个地方。听起来很方便——但它有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三位学督抬起头。
麦克森也看着他。
“当一个人被拆解成分子、传送、再重新组合——”林伟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哲学命题
“你怎么确定重新组合出来的那个人，还是原来那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从思维深处升起的停滞。
麦克森的眉头猛地皱紧了。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负责技术记录的昆兰学督低声说了一句：
“……忒修斯之船。”
忒修斯之船。
雅典人将忒修斯从米诺陶诺斯手中返回时所乘的船保留下来作为纪念。随着时间推移，船上的木板一块块腐朽、被新木板替换——直到有一天，船上所有原始的木板都被替换了一遍。
这时候，这艘船还是原来那艘“忒修斯之船”吗？
如果一个人被拆成分子、传送、重组——
那重组出来的那个人，真的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还是说——每一次传送，都是在杀死一个人，然后制造一个拥有同样记忆的复制品？
三位学督沉默了好一会儿。
终于英格拉姆学督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愕，那种惊愕不是对技术的恐惧，而是对使用这项技术的人的恐惧：
“用这种技术来传送人类的话……”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她意识到，学院的所有人——那些科学家、研究员、主管——他们都在使用传送。
他们走进传送器，消失，然后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出现。
他们知道真相吗？
他们在乎真相吗？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麦克森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的沉重：
“这么说的话。李博士已经——”
“应该是的。”
麦克森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去。
按照兄弟会的传统——麦迪逊·李是叛徒。她离开兄弟会，加入了学院的科研团队。按照军规，他应该下令将她列为清除目标。
但他不想这么做。
李博士是个人才——一个在净水计划中挽救了整个首都废土的科学家。
没有她，净水计划就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是一个好人——她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不是当年的那个李博士还不一定。
麦克森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干涩的苦笑，像是在嘲笑这个荒诞的世界：
“算了……找个机会把她招回来吧。”
他没有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因为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我们怎么进去？”
麦克森抬起头，看着林伟。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又变回了那个钢铁兄弟会的长老。
“你刚才说了——没有出入口。所有进出都走传送——”
他顿了顿：
“我们要挖洞吗？”
林伟平静地回答：
“不用挖。有现成的。”
麦克森的眼睛眯了一下。
林伟没有立刻解释。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会议室的角落——赛佛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叉在胸前，等着把昏迷的M7-91拖走。
“把人推下去。”
赛佛点了点头，走过去解开了绑在椅子上的束缚带。
“等等。”林伟补了一句，
“这人还有用。告诉耶洗别让她先等一下——到时候我会让她自己挑的。”
赛佛的动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的停顿。他的手指在束缚带的卡扣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明白。”
他带着M7-91，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麦克森看着那个被拖走的间谍——又看了林伟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义勇军的这位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他转回话题：
“你说有现成的——在哪？”
“查尔斯河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