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特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往下沉。
不是在水中下沉——是一种完全虚无的坠落。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他的身体感知越来越模糊,意识也一点点涣散。
他隐约能感觉到外界有一些声音在呼唤他——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可就像隔着厚厚的深水,模糊又遥远,他根本分辨不出内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底突然碰到了坚硬的东西。
他低头看去,是一片灰白色的岩石地面。
周遭的环境慢慢成型,不是靠光线照亮,而是他的意识直接感知到了一切。岩壁的轮廓、头顶昏暗的微光、空气中潮湿又厚重的金属铁锈味,一点点清晰起来。
他站在一个山洞里。
准确来说,是一座祭坛。
他的正前方,是一座用粗糙的岩石垒成的祭坛。
表面布满了暗褐色的、已经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迹。四周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绳索、破碎的布料、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曾经属于人体的东西。
祭坛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发黄发脆的战前白色工装制服,头发稀疏,脸色憔悴,嘴角挂着一丝神经质的诡异笑容,藏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祭坛上的器具。
是蒂姆·肖茨,第四站台的项目经理,那场疯狂献祭计划的参与者。
此刻的他,正待在奈特的意识深处,在别人的灵魂里,复刻出了一座和战前一模一样的祭坛。
“你知道吗?”
蒂姆一边摆弄着带血的祭祀器具,一边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友闲聊,毕竟来奈特和他一样都是战前的美国人。
他抬起头看向奈特,眼神复杂,不止有得逞的得意,还有积压了两百年的滔天怒火。
“我替公司的管理层干了无数脏活。”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奈特能听出平静表面下的咬牙切齿。
“骗工人送死的是我,掩盖事故的是我,处理知情人的还是我——脏活我全干了。我一直以为,好好干完这些,计划成功后我就能分到好处。”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转瞬即逝,满是讽刺。
“结果到最后,他们把我也一起献祭了。”
他的声音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献祭产生的余波——直接杀死了矿井里的所有人。
管理层知道会有这种事。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了一些。
所以他们都没来。
他们把那些需要处理掉的人全部叫到了第四站台,然后自己躲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等献祭完成之后再过来领取成果。
可他们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因为献祭结束的那天,核弹也落了下来。
蒂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扭曲的庆幸。
“管理层没有来领取神只的恩赏。”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本该属于他们的神力,没人接手,最后全都落到了我身上。”
他的表情骤然扭曲。
“我醒过来的时候,看着自己丑陋的模样,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
“这两百年来,偶尔有人闯入矿坑,可他们的身体要么太过孱弱,要么被辐射腐蚀得千疮百孔,没有一个配得上做我的容器。”
他顿了顿。
本来是有一个勉强能用的。但鲍勃的鬼魂抢先了一步。带着人跑了
“我原来打算放弃了,准备进入休眠,静静等下一个合适的猎物。时间和辐射总会筛选出完美的身体,我有的是时间。”
说到这,他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满是亢奋。
“好在前两天,地表有人炸了一发核弹。”
“那股巨大的震动传遍地底深处,直接把我从休眠里震醒。”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要真诚得多——他是真的很开心。
所以我出来找乐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奈特身后——那是林伟的方向。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一个半尸鬼,太完美了——既能耐受辐射,又保留着完整的人类外表。”
“我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的,但不管是谁的手笔,都帮了我大忙。”
我一路呼唤他过来,他几乎就要走进来了——就差几步。
蒂姆的表情阴沉了下来。
不过没关系。
他转向奈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的身体也不错。强壮的可怕——你是安克雷奇的老兵,对吧?
等我用你的身体杀光外面所有人,再去抢那具半尸鬼的躯体。
蒂姆的手伸向了祭坛上的那把刀——克林维的牙齿。
好了,闲聊时间结束了。
蒂姆握住了那柄匕首的刀柄。
“你的身体,归我了。”
外界。
第四站台上,所有人都急得团团转。
奈特躺在地上,身体依然在剧烈抽搐——虽然频率比刚才稍微降低了一些,但幅度和力道依旧夸张,完全超出了正常人体的生理极限。
他的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彻底浸透整个眼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体内的辐射数值还在疯狂飙升,一刻不停。
消辐宁和抗辐宁已经用了好几支,但效果越来越微弱。那些药剂进入他体内之后,像是被那股来自内部的辐射直接中和掉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样下去根本撑不住。”普雷斯顿压着声音说道,语气里的焦虑再也藏不住。
丹斯蹲在奈特身边,盯着他苍白扭曲的脸。
一幕幕尘封的回忆,被想起。
铆钉城,那座漂浮在水面上的废弃航母,是他长大的地方。
他从小在废品堆里讨生活,唯一的朋友叫卡特勒,两人相依为命,在废土的夹缝里艰难求生。
2260年,兄弟会到铆钉城征兵,他和卡特勒一起报名入伍,被分到圣骑士克里格手下当学徒。
克里格治军极严,对丹斯更是苛刻。但也正是这份严苛,把一个捡垃圾的流浪儿,练成了兄弟会最顶尖的战士。
他从见习骑士一路晋升为圣骑士,跟着兄弟会主力东进联邦作战。
他和卡特勒始终同队,并肩作战。
直到一次任务,卡特勒的小队全员失联。丹斯带着搜救队疯狂找了三周,最后在一个超级变种人的巢穴里找到了他。
曾经的战友、最好的兄弟,已经被强行转化了,可即便如此,他残存的一丝意识,依旧认出了丹斯。
他拼尽最后力气,求丹斯给他一个解脱。
最后,丹斯亲手终结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是他这辈子最煎熬、最痛苦的记忆。
而现在,同样的困境再次摆在眼前。
难道他又要亲手送走自己的战友?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一名骑士打破了死寂,声音带着慌乱。
没人应答,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这时,林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疲惫,刚才的头痛还没彻底消退——但他的语气比之前清醒了很多。
“普通药物没用。”
众人立刻齐刷刷看向他。
贝德兰的情况和这个类似。林伟说,目光落在奈特身上,尤其是他的影子上——那个扭曲的、重叠了好几个人影的诡异影子,
外面的那个掠夺者说过,贝德兰是在第四站台待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开始发疯的。
她不是被咬了或者被辐射了——她是被某种东西侵入了意识。
药物能治疗辐射中毒,但治不了这个。
他停顿片刻,沉声说道。
只能靠他自己把那个东西从身体里赶出去。
说得容易。“丹斯的声音中满是无力,他现在完全没有意识。
得想办法刺激他的意识。林伟说,让他清醒过来——哪怕只有一瞬间也行。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开始了尝试。
奈特!奈特你听得见吗!
普雷斯顿贴着他耳朵吼,声音几乎要把喉咙撕开。
奈特却像沉在另一层世界里,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普雷斯敦拍了拍他的脸——没有反应。
拍脸、掐人中、摇晃肩膀——他们用尽了所有叫醒人的办法。
奈特只是一次次弹起,又一次次落回地面,像一具被线牵住的空壳。
丹斯摇头,语气沉重,
他的意识现在被完全压制了。
林伟的目光快速扫过奈特的身躯,最后落在他的双手上。
奈特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简单的银色指环,款式朴素,没有任何装饰,但在常年佩戴的摩擦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结婚戒指。
把他的手抬起来。林伟立刻说道。
普雷斯顿虽然不解,但立刻照做,抬起奈特的左手。
林伟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枚戒指从奈特的无名指上取了下来。
他俯身,将戒指放回奈特的掌心,轻轻合上他蜷缩的手指,牢牢按住。
奈特·康纳德。
醒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想想诺拉。
奈特抽搐的身体骤然一僵。
要是你死了,她醒来之后——要怎么在现在的联邦活下去?
在奈特的心灵深处。
奈特的意识还在不断沉沦、被吞噬。
蒂姆的力量像强酸一样,一点点腐蚀、消解着他的记忆、情绪和自我认知。他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抹除、替代。
那股力量太大了。
他太累了。
他在安克雷奇打了六年仗。退役后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核弹就落下来了。他在避难所里躺了两百年。醒来之后的世界是一片废墟。他一路战斗、一路挣扎、一路失去——他已经太累了。
也许就这样算了。
也许就这样沉下去。
也不错。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溃散的那一刻——
他的手上出现了一个触感。
很小。
冰凉。
一个圆环。
这个触感刻在他灵魂深处,熟悉到极致,让他即将熄灭的意识瞬间产生了本能的悸动。
那是戒指。
那是他和诺拉的结婚戒指。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奈特·康纳德。
那是他的名字。
然后是那个对他来说最温柔、也最致命的名字——诺拉。
他的妻子。
记忆瞬间翻涌而出。他想起学生时代的初见,那个坐在图书馆角落、安静看书的女孩。一本厚厚的法律教材挡着她的半张脸,她认真默读的模样,被窗外的阳光温柔笼罩。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头看来,浅浅一笑,温柔了他的整个青春。
诺拉是名校毕业的律师,聪慧、温柔、善良,一辈子安稳体面,连争执都很少有,更别说对抗废土的危险。
奈特想到诺拉要独自一人在这个危险的联邦生活。
想到她可能会遇到那些掠夺者、那些超级变种人、那些尸鬼。
他就心痛得无法呼吸。
那股痛——比那股正在侵蚀他的力量还要强烈。瞬间点燃了他正在消散的意识。
在心灵空间中,他睁开了眼睛。
蒂姆·肖茨正握着那柄祭祀刀——克林维的牙齿——准备把它刺进奈特的灵魂核心。
一道强光在这个由蒂姆搭建的心灵空间中炸开。
光芒散去。
蒂姆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愣住了,环顾四周,满眼错愕。
这里是一片寒带针叶林。
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磨砂玻璃,阳光被云层和烟尘过滤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不是森林该有的松木味,而是一种混合着硝烟、燃油和燃烧物的焦灼气味。
正值黄昏。
天色在灰白和暗红之间过渡,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被一层厚厚的烟尘遮蔽成了一个模糊的暗红色圆盘。
远处——悬崖上。
一片巨大的炮阵。
那些火炮的体型超出了一个正常人的想象——每一根炮管都有几十米长,炮口粗到可以让一个人轻松地爬进去。
那些巨炮正排列在悬崖的顶部,炮口一致朝向远方,正在不间断地喷吐着火舌。
每一次开火,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即使站在这么远的距离,那震动依然清晰得像是从脚下的地面直接传上来的
”——轰——轰——轰——“
每隔几秒就是一轮齐射,震得针叶林中的积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
几条直径三四米的巨型输油管道,像黑色巨蟒般蜿蜒穿过荒原与林地,支撑钢架遍布四周。
大部分管道早已被炸得扭曲、断裂、塌陷,破损的管口不断涌出黑色原油,在冰雪地面汇成黑色溪流,低温之下迅速凝固,结成一条条粘稠的黑冰。
天空之上,庞大的轰炸机编队完成轰炸任务,拖着淡淡的尾烟,向着地平线的方向缓缓移动,像是一群迁徙的候鸟。
蒂姆认出了这里。
阿拉斯加——安克雷奇前线。
他脸色剧变,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
“我怎么会在这里?”
蒂姆之前侵占贝德兰意识的时候,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环顾四周——那些无尽的针叶林、那些被炮火削平的山头、那些在冻土上蜿蜒的战壕——这片战场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荒凉、都要残酷。
这里不是他构建的意识幻境。
这里远比他的更加强大、更加厚重。
天色骤然一变。
没有渐变的过渡,天地一瞬之间,彻底沉入黑暗——不是普通的夜色,是一种深邃压抑、带着暗红底色的无尽漆黑。
下一秒,蒂姆看到了那个身影。
奈特·康纳德。
他穿着满是污渍的美军冬季作战军装,泥浆、机油、新旧血迹遍布全身,装甲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弹痕和刮痕,处处都是战火洗礼的痕迹。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上不停地往下滴着一种黑色的、浓稠的液体。
那些液体从他的装甲缝隙中渗出来,在雪地上形成了一小片黑色的水洼。
蒂姆看着眼前这道身影,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这是人,但却比他见过的所有怪物都要凛冽、恐怖。
奈特低头,看着从自己身上滴落的黑色液体。
他抬手沾了一点,凑近鼻尖闻了一下。
是石油。
是安克雷奇前线的味道。
那些在输油管道旁血战的日夜。那些在原油浸透的冻土上匍匐、奔跑、厮杀的日子。
让石油渗进了他的军装、
渗进了他的装甲、
渗进了他的皮肤,
渗进了他的灵魂。
两百年来,从未消散,一直沉淀在他的灵魂里。
他看着这片沉睡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战场,这片他战斗了六年,流血、牺牲、失去无数战友的冻土。
这段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过往。
原来它一直在。
一直在这里。
在他的灵魂深处。
奈特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后他缓缓转头,平静地看向身侧脸色发白的蒂姆·肖茨。
要玩捉迷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