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的枝叶在头顶交错,铺出一片灰绿色的阴沉天幕。笔直密集的树干一根根扎在冻土上,像无数根灰白的骨头。
蒂姆·肖茨在拼命狂奔。他不敢回头,不敢减速,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从意识到这里是奈特的心灵空间、自己毫无优势的那一刻起,他就立刻做了最狠的决定。
他撕碎了自己的灵魂。
不是彻底崩毁,而是像蜥蜴断尾——主动剥离一部分,分化出数道分身幻象,朝不同方向逃窜。
一边跑,蒂姆一边给自己打气。
奈特的心灵力量确实强得离谱,远超他的预料。
但强大不代表擅长猎杀。这是个打了六年正面硬仗的老兵,精通阵地攻防、炮火对轰,他未必擅长这种林间追猎。。
只要拖到奈特的意识疲劳,他就会有一线翻盘的机会。
就在他安慰自己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从森林的另一端,又像是从天空落下来的。
蒂姆脚步猛地一顿。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的一道分身,被找到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起。
每一次惨叫,都像有人在他灵魂深处狠狠扯了一把。
分身在被逐个抹杀,干净彻底,不留残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也看不见。密集的冷杉挡住了视线。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分身仍在奔跑,仍在逃,却一个都逃不掉。
一个黑色身影正在森林里穿行,一个接一个地追上他们。
第一道分身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奈特一拳贯穿胸口。
蒂姆借由分身的最后一眼,看清了一切——那只手从胸腔抽出,攥着一团跳动的绿色魂光,五指收拢,直接捏碎。
第二道分身死在阴影里。
奈特从树影中走出,脚步轻得踩不碎半片雪壳。
一只戴战术手套的手从背后捂住分身的嘴,利刃从后颈刺入,贯穿咽喉。
干脆,利落,连挣扎都省了。
第三道分身倒在远程狙杀下。
枪声炸裂林间寂静,惊飞一整片乌鸦。
奔跑中的分身头颅炸开,化作光尘消散。
蒂姆再也撑不住,他靠着一棵冷杉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分身一次次被毁,他的本体灵魂就像被人反复抽打,震荡叠加,他的意识已经开始不稳。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该死的。
这个安克雷奇老兵——他根本不是什么只会正面战斗的莽夫。
他是个猎人。
他死死贴在树干后,屏住呼吸,倾听四周。
风声停了。雪落声停了。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像被人按了静音。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漫长的死寂压得他几乎发疯。
他忍不住自我安慰:
也许对方累了,也许他跟丢了。
蒂姆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视野里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他缩回脑袋,低声喘着气。
“该死……去哪了……”
几秒后,他又探了一次。
这一次——
树干对面,奈特的脸也同时探了出来。
两张脸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蒂姆甚至能清晰看见奈特的双眼——没有眼白,没有虹膜,整片眼眶是纯粹的漆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只有最中心的瞳孔位置,悬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微光,冷冷锁定着他。
下一秒,奈特的嘴角向两侧精准拉开。
不多不少,正好露出八颗牙齿。
那笑容规整得近乎诡异。
“找到你了,小羊。”
第四站台。
奈特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抽搐。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他的四肢不再乱甩,背部不再弓起,手指也不再死死扣着地面。
丹斯瞬间握紧激光步枪,目光死死锁定奈特。
普雷斯敦立刻蹲上前,手掌贴在他胸口感受心跳——节奏依旧偏快,但彻底摆脱了之前的紊乱,慢慢变得稳定规律。
紧接着,哔哔小子上的辐射数值开始下降。
“降了……”一名骑士低声说,“辐射值降了!”
“成功了?”另一个义勇军老兵试探性地问道。
林伟站在几步外,目光没有落在读数上,而是盯着奈特的眼睛。
之前浸透整个眼球的荧绿光芒,正在一层层褪去、变暗,像像灯丝缓缓冷却。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没有完全清醒——但至少,那看起来又是奈特了。
林伟笃定的开口。
“成功了。”
普雷斯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他憋得太久。
丹斯没有放下枪,但握把的手指略微松了些。脸上也有了一丝松弛。
就在这时——
奈特的身体亮了。
刺眼的绿光从他每一个毛孔里迸发,逼得周围的人集体后退。
“卧倒!”林伟喊道。
所有人都立刻伏低了身体。
下一秒,一团浓郁的绿光从奈特胸口猛地冲脱出来,像被倾倒出容器的流体,在空中拉扯、凝聚,化作一道模糊的绿色鬼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道鬼影比之前虚弱了太多。色泽暗淡,轮廓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掉。
它在空中停顿半秒,随即猛然加速,朝站台外逃去。
“他要跑!”
“快开火!”
红色激光束、金属实弹弹头密密麻麻倾泻而出,像雨点般泼过去,却全部直接穿透过了灵体,像打在空气上。
蒂姆的灵体全速飞逃,心底只剩后怕。
在冷杉林里,他差点被抓住。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小羊”,几乎让他当场崩溃。
但他在最后一刻做出了一个极其疯狂的决定。
他用克林维的牙齿——那柄祭祀刀——砍断了自己的大半个灵魂。
那是超越肉体极限的剧痛,是硬生生割裂自我存在的折磨。在那一瞬间,蒂姆甚至觉得自己宁愿被奈特抓住、也不想再承受那种痛苦。
但他活下来了。
趁着奈特处理碎片的空档,他逃出了那片致命的心灵猎场。
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这些穿着动力甲的家伙也许能活几年、十几年——但他们总会死的。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然后重新开始。
身后的火力追来,蒂姆毫不在意。
实弹?打不中他。
激光?对他来说像一阵风。
他继续前冲——
胸口却猛地一痛。
蒂姆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灵魂——那个半透明的、暗淡的绿色鬼影的胸口位置,出现了一个大洞。
那个洞的边缘冒着绿烟,像他的存在正被从内部一点点蒸发。
“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
又一颗绿色光团破空而来,精准地穿过他的灵魂,在他躯干上又开了一个洞。
蒂姆在空中踉跄,回头看去——
林伟站在那里,举着一把发光的步枪。
那把步枪发着绿光——但不是那种荧光绿,而是一种更加明亮的、像液态翡翠一样的翠绿色光芒——电浆步枪。
又是一枪。
高能电浆团命中腹部,没有爆炸,却像强酸般腐蚀灵体。
蒂姆发出一声扭曲的惨叫,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炸开。
声音中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林伟面无表情,再次瞄准。
他知道电浆武器对鬼魂有效。
因为在辐射2中,有一个叫”归还安娜的挂坠“的任务。
那个任务的正常流程是找到安娜的挂坠还给她,她就能安息,然后升天。
但辐射2的自由度极高。
所以玩家当然也可以选择别的办法。
安娜的鬼魂拥有极高的物理、激光、火焰、爆炸、EMP、电力抗性——唯独电浆抗性为零。
这是她唯一的弱点。
也是蒂姆的。
游戏中对安娜的遗骨不敬的确会扣很多道德,但那是安娜升天之后的事。你大可以用电浆直接杀了她的鬼魂,不会扣道德。
虽然有些没人性,但在辐射世界中,强行留在人间的鬼魂是没有人权的——在各种意义上都没有。
所以林伟才会带电浆步枪来。
防患于未然。
几枪过后,蒂姆的灵体已千疮百孔,浑身冒着消融的绿烟——那个曾经生前还是死后都让整个矿坑都为之颤抖的存在。此刻正在空中痛苦地扭曲着,彻底陷入绝境。
他再也飞不起来,像一只折翼的鸟,从空中坠落,砸在岩石上,灵体上荡起一圈涟漪。
他用最后的力量抓着的那柄祭祀刀——克林维的牙齿。
只要刀还在——
他还可以——
林伟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团不断消散的残魂。
蒂姆抬头,那张脸已经模糊得不成形。
“不……求求你……”
蒂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随时会中断的信号。
林伟没有回应,直接扣下扳机。
最后一发电浆团命中灵体头部。
刹那间,蒂姆的灵魂轰然炸开,化作漫天幽绿光尘,在矿坑中静静飘散,光尘发出淡淡的、幽绿色的光芒——美丽、诡异。
原地只剩下一柄刀。
一把弯曲、发黑、像巨大獠牙的仪式砍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深邃的哑光。它静静地躺在地上。
克林维的牙齿。
林伟弯腰将刀捡起。
入手的瞬间,刀刃传来一丝细微的震动,像某种沉睡的东西轻轻翻了个身。
他抬手端详片刻,一阵轻微的眩晕感立刻涌上脑海。立刻移开视线,取出布条,将刀层层裹紧。
做完一切,他转身走回奈特身边。
奈特静静躺在地上,呼吸平稳绵长,只是脸色依旧苍白虚弱——辐射带来的身体损伤需要慢慢恢复,但命保住了。
“收拾一下,我们带奈特回去。”
于此同时。
老北教堂的地下墓室,空气潮湿而沉重。
那是长年不见天日的空间才有的气味——霉味、机油味、旧火药味混在一起,黏在每个人的肺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昏黄战术灯挂在石壁上,光线摇晃不定。
墙上的人影被拉得细长、扭曲,像一群随时会动起来的幽灵。
戴瑟蒙娜站在长桌前,双臂抱胸,眉心拧得很紧。
不久之前,李博士的加密消息传了进来:
“学院已通过CIT废墟下方的电力线建立有线传送通道。
英克雷的无线干扰已被绕过。
你们的总部位置已被锁定。
追猎者突袭编队正在组建。”
留给铁路的时间——不多了。
她迅速做出安排。
PAM被带走,由数名探员护送至义勇军的控制区。
如果PAM的预测没错——
如果铁路注定在今天覆灭——
那么至少,PAM不能落在学院手里。
就在这时,后门通道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那种节奏。
是跌跌撞撞的、几乎站不稳的、随时会栽倒的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通道里摔了出来。
满脸灰,满脸血,左臂软软垂着,像断了。
他撑着墙,大口喘气,喉咙里挤出一个名字:
“老大……”
“后门……被发现了……”
墓室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戴瑟蒙娜的眉头猛地收紧。
“不止后门。”探员抬起头,声音抖得厉害,“所有通道——所有能出去的暗道——全被封死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们死定了。”
死一般的沉默。
卡灵顿最先动起来,快步上前扶住探员,让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出医疗包处理伤口。
葛洛莉靠在墙上,双臂交叉,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
“所有退路一起被掐断?”她一字一顿,像在咬碎每个词,“学院什么时候这么有效率了?”
迪耿蹲在角落,墨镜遮住表情。
“后门被堵了……”他慢悠悠地问,“前门呢?”
“也一样。”探员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他们从地下过来的——地铁隧道、下水道、每一个入口——都有合成人守着。”
墓室里的气压更低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有内鬼。”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掉进热油。
没有炸开,但所有人都绷紧了。
他们彼此对视。
怀疑在铁路里从不新鲜——被渗透、被背叛、被围剿,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
当所有退路在同一时间被精准封死,第一个浮现在每个人脑海里的词,永远是:
内鬼。
他们不知道的是——
学院根本没认真对付过铁路。
三代合成人太像人类了,不只在是生理上,在心理上也是——只要离开过学院的合成人基本上都会有叛逃的想法。
这导致学院不得不给所有的三代合成人都加上一种强制关机的机制——只要合成人听到自己的回收代码,就立即死机。
但即使如此逃跑的合成人依然很多。
而且绝大多数离开学院的合成人,都是自己跑掉的。
只有少数,因为学院中某个二代的缘故,才会专门找上铁路。
学院的合成人回收部一直都很忙,忙得没空专门对付铁路这群地下老鼠。
直到现在——
学院终于认真起来了。
这时工匠汤姆的声音响起,语气紧绷。
“地道里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握紧了武器。
汤姆坐在监控终端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画面切换——一条昏暗的隧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一排排身影正在前进。
二代合成人。
整齐、机械、步伐完全一致。
即使隔着屏幕和地层,那种步伐也像一整块钢板在向前碾。
在它们前方——
三个身穿黑色风衣的身影走在最前面。
追猎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突然停步。
它的头,精准地转向了摄像头。
那种转动,不带一丝多余弧度。
它举起武器——学院的制式激光枪。
屏幕瞬间变成雪花。
“监控中断。”汤姆的语气平静,像在汇报一次设备故障。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戴瑟蒙娜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扇通往主入口的重型铁门。
那是战前制造的大门,用料扎实,需要密码才能开启。
此刻,它紧紧关闭着。
她抄起一挺旋转机枪,枪口稳稳指向大门。
“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准备战斗。”
墓室里响起一连串金属碰撞声——
拉栓、上膛、开保险。
没有人说话。
所有枪口,都对准了那扇门。
门外开始传来震动。
不是猛烈撞击,而是某种沉重、持续、钝钝的压迫感,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
轰——
轰——
轰——
铁门随之一震。
门框边缘的石壁簌簌落灰。
门板中央,开始出现一个微小的凸起——正被从外部一点点顶变形。
学院在用某种工具,强行撬开这道防线。
没人说话。
没人移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
门外的震动节奏变了。
不再是规律冲击,而是短暂的混乱,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停下。
接着,是一片安静。
那十几秒的安静,比之前的撞击更让人窒息。
然后——
“咔嗒。”
液压锁解开的声音。
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黑暗从门外涌进来。
紧接着,一具无头尸体跌了进来。
穿着追猎者制式的黑色风衣,颈部的切口平整得像激光切过。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枪口没有移开,但眼神已经变了。
在那具尸体之后——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
淡蓝色92式强化服,装甲线条利落,肩甲上印着两颗白色五角星。
乔西。
他的目光扫过墓室里那一排对准自己的枪口,掠过每一张紧绷的脸,最后停在人群后方。
“阿马利博士——”
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只是路过而已。
“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