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核融厂大楼的外围,夜色沉沉。
一道身影静立在那里。他剃着极短的光头,看上去五十多岁,左脸一道明显的疤痕,下巴和两颊留着浓密的络腮胡茬,修剪得并不整齐,透着一股粗粝的野性——克罗格。
他穿着一件自制的战斗夹克——特制的皮衣,内衬装甲板,肩部和胸口有明显的磨损痕迹,看得出经历过不少硬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臂——整条左臂被一套独立的外挂装甲包裹着,厚重的防弹板从肩膀延伸到手腕,依靠数条加宽束带牢牢固定在手臂上。
腰间枪套稳稳别着一把特制的.44口径的左轮手枪。
他的目光落在大核融厂的方向。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格外沉重,几缕灰蒙蒙的浓烟从破损的入口飘散出来,裹挟着硝烟与战火的死寂。
他身后不远处,立着一道穿着黑色长风衣的身影——追猎者,他此时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克罗格没有回头,用那种沙哑、漫不经心的语调开口了:
“你们把我从黑根堡里叫出来,就为了闯这里?”
追猎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而平稳:
“这涉及到学院的关键能源项目。”
克罗格侧过头,目光越过废墟的屋顶,望向公园街站的方向。
那边断断续续的枪声与爆炸声不绝于耳,间隔片刻便有震耳欲聋的一连串轰鸣炸开,是义勇军的坦克机器人在倾泻集束榴弹。
突然,一朵小巧却刺眼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是超级变种人的迷你核弹,爆炸的冲击波遥遥传来,震得空气微微震颤。
他收回目光:
“好吧,总比去发光海漫无目的地找人容易多了。”
他又问了一句:
“里面现在什么情况?”
追猎者的语气冰冷平淡:“驻守这里的其它兵力尽数覆灭,仅剩义勇军的将军一人。”
克罗格转过身,用一种近乎玩味的目光看着追猎者:
“一个人就能把你们堵在门外不敢进?”他嘴角微微上扬,“是个狠角色啊。”
追猎者默然不语,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
“你们损失多少了?”克罗格又问。
依旧是沉默。
克罗格等了几秒,见追猎者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懒得继续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我自己进去看吧。”
他迈开步子,朝大核融厂的大门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和瓦砾上,步伐不紧不慢。
追猎者站在原地,看着克罗格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大厅入口处,从腰间取出一个隐身小子,指尖按下开关,身形瞬间融入夜色。
大核融厂大楼内。
沉重的金属大门被缓缓推开,两侧门扇滑动的轰鸣,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悠悠回荡。
门后是一片狼藉,满是惨烈的战场痕迹。
两台报废的义勇军坦克机器人歪斜倒在大厅两侧。其中一台机械臂被硬生生拧折、扭曲变形,金属骨架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另一台更惨——头部的传感器阵列被砸碎,装甲外壳上有几个巨大的凹陷,明显是遭到重型钝器反复重击,被硬生生砸毁的。
地面散落着无数工程机器人的残骸——机械臂、履带碎片、破碎的光学传感器,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逐一拆解后抛洒出去的。
大厅中央,竖井的正上方,横着一具庞大可怖的尸体——巨兽。
那东西至少有三米高。此刻它趴在地上,双足从膝盖以下被齐刷刷砍断,断口整齐平滑。硕大的头颅彻底炸裂,如同碾碎的烂瓜,暗褐色的血迹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而在巨兽庞大的尸身之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合成人残骸,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一二代合成人的塑料外壳都碎裂崩裂,弹孔贯穿胸腹,头颅破碎残缺,无数肢体以扭曲诡异的姿态交叠堆砌,层层叠叠,死寂惨烈。
而林伟,就静静坐在这座尸山的顶上。
他身上的92式强化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漆色了——哑黑色的装甲外壳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弹痕、灼烧焦黑、激光熔痕与钝器撞击的凹陷,遍体鳞伤。左肩装甲裂开一道狰狞的长缝,裂痕深入内层,金色的导热内衬露出来。脚边散落着数支耗尽的空治疗针管,一旁横置着一把高斯步枪,枪膛空空如也,弹匣早已枯竭,彻底打空了最后一丝火力。
听见大门开启的动静,林伟缓缓抬头,平静的目光越过满地残骸,精准落在缓步走入的光头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克罗格脚步一顿,双手随意地抱起,目光扫过全场惨烈残局,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声响在空旷大厅里悠悠回荡。视线重新落回在尸山顶静坐的林伟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欣赏:
“不愧是战前的军人。也难怪那群枪手在你手上讨不到半点便宜。”
林伟端坐不动,平静地开口:
“康拉德·克罗格。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
克罗格微微一怔,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想到义勇军的将军居然会认识我。”
“不止是名字。”林伟淡淡回应。
克罗格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盯着林伟,试探着问了一句:
“哦?铁路给了你多少关于我的资料?”
林伟依旧平静,缓缓开口,字字清晰:
“远比你想象的多。比如,你2179年生于西海岸中枢市,2227年踏入联邦废土,现在一百零八岁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克罗格全身的动作骤然僵住。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沉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旧金山艳阳版。抬手点燃,深吸一口。醇厚的烟雾在昏暗的大厅里缓缓升腾、飘散,稍稍冲淡了几分紧绷的气氛。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但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
“不可能吧?铁路那群神经病这么有本事?”
林伟微微调整坐姿,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
“早在你们造出第一代成功的三代合成人之前,铁路就已经存在了。最初的他们是纯粹的废奴主义组织,理念坚定,对良知未泯的人极具吸引力,势力庞大,绝非如今藏头露尾的地下组织。”
克罗格眯起眼,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带着质疑:“我记得他们向来只盯着合成人出手。”
林伟直视着他,语气毫无波澜:
“那是因为,2266年十一月,学院突袭了铁路的总部,击杀了当时的领袖阿伽门农,硬生生将这个庞大的组织打残、打散,逼得他们只能隐匿潜行。”
克罗格沉默数秒,忽然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讽:
“听起来,倒和2230年义勇军牵头组建联邦临时政府,被学院亲自上门砸场子一模一样。”
林伟深深看了他一眼,当即决定也恶心他一把。随即他的语气愈发平淡:
“总而言之,铁路的情报网,远比你们以为的更广、更深。”
克罗格把雪茄咬在唇角,漫不经心地追问:“有多广?”
林伟望着他,缓缓吐出两句足以击穿克罗格心底伪装的话:
“广到能查清鲍勃肉串摊的肉源。也深到,能查到当年那场家暴致死的旧案。”
大厅瞬间死寂。
关于前半句鲍勃肉串的猫腻,克罗格毫不在意。百年的废土漂泊,什么肉他没吃过?鬣蜥鲍勃卖的“鬣蜥肉串”用的是什么肉,他早就心里有数。只是在废土上,有些东西不值得去深究。
但当他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住了。夹着雪茄的手悬在半空,一动不动。烟雾缓缓升起,在他脸前扭曲、散开。
林伟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情绪,却锋利如刀:
“NCR承袭了战前美国的判例法传统,什么案子都要留档案。我特地通过铁路联系了一下西海岸的始族,让他们查了一下当时的记录。”
他稍作停顿,目光锁定克罗格:
“当年中枢市刚并入NCR没多久,那起案子性质十分恶劣,曾被当成典型案例公开通报。”
克罗格看着他,没有说话。雪茄在他指间缓缓燃烧,灰烬落在地上。
“一个有酗酒问题和暴力倾向的男人——因为儿子离家出走,迁怒妻子,活活打死了她。”
林伟目光沉静,吐出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彼时你还年少。若是你当时直接打死那个家暴的父亲,以他当过掠夺者的肮脏过往,NCR可不会为了这个人渣浪费时间,非但不会追责,没准还会表扬你大义灭亲呢。”
“可你偏偏逃了——抛下了被虐待的母亲,独自逃命。”
他落下最后一句评判:
“康拉德·克罗格,你不是没能力救她,你只是没选择救她。这两者有区别。你骨子里,就是个可悲的懦夫。”
大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克罗格站在入口处,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狰狞可怖,周身的野性与漠然尽数褪去,只剩压抑到极致的阴翳。雪茄在指间缓缓燃烧。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
“……你们到底查了多少?”
林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忽然抬手,拔出腰间的大宇宙餐刀短剑,手腕发力,猛地向前一掷。
克罗格看了一眼,立刻判断出来——不是冲自己来的。
短剑半空划过,刺入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里。
下一秒,空气骤然扭曲波动。隐身效果破除,一道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踉跄着显形,胸口正插着那把短剑。他重心不稳,走了两步,倒在满地的残骸之中,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正是那个使用了隐身小子悄悄潜入、准备偷袭的追猎者。
林伟淡淡瞥了一眼倒地不起的追猎者,又看向克罗格,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你没向学院反馈过?这种长款硬质风衣确实好看,但是穿着它摆臂、迈步都会产生明显的布料摩擦声,沙沙作响。根本不适合搭配隐身小子执行渗透和偷袭任务。”
克罗格侧头扫了眼倒地的追猎者,吐出一口烟,语气无奈又嘲讽:
“反馈过。可惜,他们从来不听前线的意见。”
林伟继续说下去:
“关于你在旧金山的妻子莎拉,还有女儿玛丽的遭遇……我想你应该不想再听我复述一遍了。
总之,学院要的那个东西就在我下面的竖井里。想要的话,你就得自己来拿。这规矩你应该懂。”
克罗格深吸一口气,把雪茄往地上一扔,踩灭。
他死死盯着坐在尸山顶上的林伟,右手按上枪柄。眼神里那些装出来的玩味和冷淡尽数褪去,只剩凛冽的杀意与压抑的戾气。
“来吧。我们开打吧。”他的声音低得发沉,
“看看我今天能不能宰了你这条龙,砍下你的头颅,带走你的财宝。”
林伟终于从尸山上站起身来,回应道:
“你的脑袋,对我一个朋友来说,也算是一件难得的财宝。他今天来不了,我替他收了,当作一份礼物送给他——我想,他应该不会介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