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奎迪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林伟正在调试那套92式强化服的肩关节电机，听见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抬起头。麦奎迪走在最前面，动力甲没脱，头盔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如释重负。他手里攥着一个金属箱，箱子上印着迈科药研的标志，边角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干涸后的痕迹。乔西和艾玛跟在后面，也是一身硝烟味，但眼睛都是亮的。十台战斗机器人少了两台，剩下八台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外壳上多了几道新的弹痕。
“拿到了。”麦奎迪把金属箱往工作台上一放，声音沙哑，但嘴角是翘着的。
林伟接过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放着一支淡蓝色的药剂，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他没有多问过程，只是把箱子合上，推回麦奎迪面前。“好。”
麦奎迪把箱子小心翼翼地塞进背包里，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林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钻石卡，放在工作台上，推到麦奎迪面前，每一张都存着一千瓶盖的信用额度。
“约好的报酬。另外——要不要加入义勇军？”
麦奎迪看着那两张卡，又看了一眼林伟，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乔西和艾玛。两个年轻人，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放光。
“你都开口了，”麦奎迪把那两张卡收进口袋，耸了耸肩，“我还能说不吗？”
林伟嘴角微微扬起，没说话。他转身从生产线旁边叫过来一台改装过的坦克机器人。这台机器人和之前那些不一样——它的处理器换成了杰克逊他们商队带的高级模块，外壳重新喷过漆，背上加了一个可以载人载货的篮子。
“给你的。”林伟拍了拍机器人的装甲，“改造过的，比其它的聪明不少。你骑着它回首都废土，比走路快得多。药送到，儿子治好，就带他一起来联邦。”
麦奎迪笑了一声，翻身骑上机器人的背部装甲。坦克机器人的履带碾了碾地面，稳稳地载着他转了个方向。他把背包在胸前扣好，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走，回家。”
机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载着他朝工厂外面驶去。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麦奎迪的声音从拐角处飘回来，带着笑意：“等我回来请你们喝酒！”
乔西和艾玛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都是笑。
林伟没笑。他转身看着仓库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枪械，又看了看生产线上那堆还没组装完的92式强化服零件。
“你们先去休息。”他对乔西和艾玛说，“我回一趟庇护山丘，送一批武器和战斗装甲回去。”
乔西愣了一下：“将军，你一个人？”
“又不是打仗。”林伟已经走向仓库，开始往几台搬运机器人背上装货。战斗步枪、突击步枪、战斗装甲胸甲、护臂、护腿，弹药，一箱一箱码上去，用绑带固定好。“送完就回来。”
艾玛还想说什么，被乔西拉住了。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再多嘴，转身往休息区走去。莉莎已经在那边铺好了床铺，佐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副没拆封的扑克牌，正朝他们招手。
林伟把最后一件货物装好，检查了一遍绑带，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散架，然后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走了。”
搬运机器人沉默地启动，跟着他往工厂外走去。身后，生产线的机械臂还在有节奏地抬起、放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传过来。
机器人安静地跟在身后，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又规律，偶尔被远处废墟里传来的风声打断。他走在前面，动力甲没穿，只带了那把特斯拉步枪和腰间的大宇宙餐刀短剑。天已经黑了，废土的夜空干净得不像话，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天上，冷得刺眼。
快到庇护山丘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哨塔上的灯光。安东尼站在哨塔上，端着枪，看见来的是他，赶紧放下枪，让人开门。“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送点东西。”林伟拍了拍搬运机器人背上的货箱，“武器和装甲，给弟兄们用的。”
安东尼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大了。一箱箱崭新的战斗步枪，枪身还泛着冷光；叠得整整齐齐的战斗装甲。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弄脏了。“这……全是给咱们的？”
“全是。”林伟说，“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他让搬运机器人把货卸在仓库门口，安东尼招呼几个民兵过来帮忙搬。箱子一个一个摞起来，很快就堆满了半面墙。有人拿起一把步枪试了试手感，嘴里啧啧称奇；有人拿出一件胸甲往身上比划，被旁边的人笑话“瘦猴穿了也像铁桶”。
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林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闹，安东尼走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
安东尼压低声音：“有几个枪手和掠夺者来过，但光坦克机器人一个就把他们打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伟点了点头。
“那就好。其它义勇军呢？最近有人来吗？”
“有。”安东尼回答，“听到义勇军回来了，从附近聚落赶来的。不多，就五六个，但都是能干活、能拿枪的。”
林伟看了他一眼：“你老朋友们来了？”
安东尼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声音低下去：“来了两个。昆西的老兵，我以为他们死了，结果还活着。听说我在庇护山丘，就找过来了。”
林伟注意到他的语气不对，压低声音问：“人不对？”
安东尼没说话，只朝他使了个眼色。林伟会意，跟着他走到仓库后面一个没人的角落。安东尼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沉得吓人。
“有个人不应该会来的。”他说。
“为什么？”
“在昆西，他膝盖中了一枪。”安东尼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亲眼看见的。那颗子弹从正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那种伤，在废土上根本治不好。他应该一辈子瘸着，或者早就死了——”
“但他的腿现在好了。”林伟替他说完。
安东尼点了点头。
林伟沉默了片刻。“合成人？”
“不知道。但不对劲，他走路很正常，一点都看不出受过伤，我还没有问过他。”
“告诉他，过几天会有人来，带他这个老兵去义勇军的秘密基地。让他先安分一阵子，别露馅。”
安东尼深吸一口气：“你不打算直接——”
“宰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林伟打断他，“让他以为我们信了。”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林伟又问：
“那新兵呢？那几个从聚落来的，咋样？”
“身体很结实。”
“然后呢？”
沉默————
“算了，先带着他们练一下枪法，过几天我去弄一本训练手册来。”
安东尼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有个记者来了。”
“记者？”
“她自称派普，说要采访义勇军。”安东尼挠了挠头，“来了一天了，一直在营地里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弟兄们被她烦得不行，但她态度挺好，还给咱们带了点药品过来，我也不好意思赶她走。”
林伟嘴角微微扬起。派普，钻石城那个专门跟市长对着干的刺头记者。普雷斯敦上次路过钻石城的时候，她就已经盯上了义勇军，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让她等一下，我一会就带她去工厂看看。”
安东尼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她说她要写一篇大报道，让整个联邦都知道义勇军回来了。”
“那就让她写，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林伟转身朝营地里走去。搬运机器人已经卸完了货，空着背上的架子，安静地停在门口。拍了拍机器人的脑袋，回头看了安东尼一眼。
“盯紧那个人。别让他发现我们在怀疑。”
“明白。”安东尼的声音很沉。
在营地里找到了派普。她正蹲在仓库门口，借着灯光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身边还放着一台老旧的相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你好，派普小姐。”
派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她见过不少自称“大人物”的人，但这个穿着避难所连体服、身上还沾着机油味的年轻人，和她想象中的“将军”不太一样。
“你好，请问您是——”
“义勇军的新任将军。”
派普手里的笔差点掉了。她瞪大眼睛，盯着林伟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飞快地翻开笔记本，笔尖按在纸面上，声音都高了半度：“你就是义勇军的将军？普雷斯敦说的那个人？”
“是。”林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天色，“这里不是个适合采访的地方。我直接带你去义勇军的秘密基地吧。”
派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抓起相机，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揣。“现在就走？不等等天亮？”
“等不了了。”林伟已经转身朝大门走去，“天亮之前到，你还能赶上吃早饭。”
“将军——”派普在后面喊，“你能不能走慢点！”
林伟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几台空着的搬运机器人。“记者都像你这么慢？”
“我这是负重前行！”派普拍了拍怀里的相机和笔记本，喘着粗气。
林伟没说话，拍了拍搬运机器人的背板。“上去。”
派普愣了一下。“坐这个？”
“不然呢？等你走到天都亮了。”
派普犹豫了一秒，把相机和笔记本往怀里又塞了塞，翻身爬上机器人的背板。搬运机器人稳稳地载着她启动，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依旧平稳。派普坐在上面，双腿悬空晃着，总算能匀出气来喘。
“这才对嘛。”她嘀咕了一句，翻开笔记本，借着微弱的星光又记了几笔。
林伟走在前面，没回头。
东边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到了。林伟走到隐蔽门前，在哔哔小子上按了几下。地面震动起来，一块伪装成水泥板的金属门缓缓打开，露出向下延伸的走廊。派普站在入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战前的军事设施？”
林伟没回答，走进电梯，朝她招了招手。派普犹豫了一下，抱着相机跟了进去。
走廊宽敞明亮，合金墙壁泛着冷光，每隔几米就有一台战斗机器人安静地立在墙边，红色的光学镜头微微闪烁。远处传来生产线运转的低沉嗡鸣，机械臂抬起、放下的声音有节奏地回荡在空气里。几个穿着工装的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手里拿着数据板，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
“这……”派普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这是义勇军的基地？”
“一部分。”林伟走在前面，带她穿过走廊。
资源回收区里，几台拆解机器人正在角落里作业，机械臂抓起废弃零件分类打包。发电区的几台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干净清冷。派普一路走一路看，手里的相机就没停过，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
路过实验品存储中心的时候，派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见两侧那些锈迹斑斑的牢房，看见墙上那道被划掉的“脑提取室”字迹，看见旁边歪歪扭扭的“安息”两个字。脸色变了变，想问什么，但看见林伟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他们到了核心控制室。
杰克逊正在主控台前调试参数，手里拿着数据板。墙上的屏幕显示着整座工厂的结构图，密密麻麻的蓝点遍布其中。后面的墙上，十几个脑控机器人的辅助运算模块还在运转，屏幕闪烁着数据流。
派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半天说不出话。
林伟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块还没加工完的92式强化服骨架零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可以开始采访了。”
派普回过神来，抱着相机冲到他面前，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将军，义勇军是什么时候重组的？这个基地是哪里来的？这些机器人士兵有多少？你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还有——”
林伟抬手打断她。“一个一个来。”
派普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端平，笔尖按在纸面上。“第一个问题——义勇军，到底有多少人？”
“人现在没几个。但很快就会多起来的。”
“多是多少？”
“多到整个联邦都知道。”
派普飞快地记着，又问：“那这些机器人呢？它们是哪儿来的？”
“从机器大师手里抢来的。”林伟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蓝点，“现在归义勇军了。”
派普的笔顿了一下。“机器大师？那个用机器人到处杀人的——”
林伟没让她说完，“已经解决了”
派普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光有机器人和枪可不够。联邦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武装势力，是能保护普通人的——”
“我知道。”林伟打断她，“所以我们需要人。需要愿意站出来的人，需要那些躲在聚落里不敢出门的人，那些以为义勇军已经完了的人。”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派普。
“你的报道，能让这些人知道——义勇军回来了。还活着。还能战斗。”
派普的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林伟。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很执拗的、不太会说话的感觉。他不懂怎么对记者说漂亮话，不懂怎么包装自己的野心，就是站在那里，把实话一句一句往外扔。
她忽然笑了，合上笔记本
“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对了，你来庇护山丘之前在干什么？”
“我正在写一篇关于麦克唐纳市长可能是学院合成人的报道。”
林伟手里的零件停在半空，低头看着那块金属，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一篇报道，一纸驱逐令，一个站在钻石城门口举着报纸的女人。冷风，石头，嘲笑声。很多天。直到一个从111号避难所里爬出来的人路过。
“……写完了？”
“快了，还差最后几个细节。”
“写完了就发出去。”林伟把零件放回工作台上，声音很平，“发完了，来工厂住。钻石城不让你进，义勇军让你进。”
派普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钻石城会不让我进？”
林伟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拿起那块零件，继续调试关节的间隙。金属摩擦的声音细细地响着。
”吃个饭再走吧“
派普撇了撇嘴，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抱着相机快步往外走，丢下一句
”记得吃早饭“
核心控制室里安静下来。杰克逊还在主控台前忙着，没注意到刚才那段对话。林伟站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零件转了又转，半天没动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词：111号避难所，老冰棍，学院。
把零件放回工作台上，深吸一口气，不想了。先把东西造出来再说，转身朝生产线走去。斯特吉还在那边调试参数，看见他过来。
“将军，这套样机什么时候要？”
“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那你倒是来帮忙啊。”斯特吉把一块钢板塞进机床，“别站那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