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雷斯敦靠在一根柱子上，仰头灌了半壶水。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只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水壶递给旁边的人。
长途跋涉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腿上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颤，但他没有坐下，只是靠着那根柱子，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从机器人身上卸下来的货物一点点堆满仓库门口。
他想起林伟说过的那些话——“要大张旗鼓”，“让整个联邦都知道”。现在他做到了，但他不知道，那些藏在废墟里、缩在聚落中的人，会不会因为这个消息站出来。
其他人已经忙开了。几个民兵招呼着把货物从机器人身上卸下来——罐头、口粮、成堆的维修零件，还有电池和冷却液，被一箱箱搬进工坊旁边的仓库。艾玛和乔西跑前跑后，指挥着卸货的次序，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斯特吉蹲在普雷斯敦那套T-51动力甲旁边，正在进行例行检查。他的工具箱摊开在地上，扳手和检测仪摆了一排，螺丝和垫圈按大小排列，整整齐齐。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有的是时间，但手指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到位，拆螺丝、卸装甲、检测损伤，一气呵成。
普雷斯敦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怎么样？”
斯特吉没抬头，手指按在胸甲的接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
“弹痕不少。”
他拿起检测仪，对准装甲表面最深的一处凹痕，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换了一个角度测了一次。检测仪发出轻微的蜂鸣声，数字跳动了几下，最终稳定在一个数值上。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这片区域被高温激光扫过，镀层被蒸发，装甲外层融化了将近7毫米。”他放下检测仪，指了指胸甲正面那道长长的焦痕，“如果不是装甲够厚，这一下能把胸口打穿。”
斯特吉直起身，看着普雷斯敦。
“你们这一趟，打得够狠的。”
普雷斯敦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斯特吉又低下头，开始拆卸肩甲的固定螺丝，动作轻车熟路。拆下来的装甲板被他一块块码好，上面那些弹痕和焦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某种无声的勋章，见证着一路的凶险。每一道痕迹都能讲出一个故事，但普雷斯敦不想讲。他只想让这些东西被修好，然后忘掉它们。
“将军那边呢？”斯特吉问，手里没停。他用扳手拧下最后一颗螺丝，把肩甲拆下来，放在膝盖上。
“还在工厂收尾。”普雷斯敦回应，“清理现场，收拾烂摊子。将军让我带你，再挑两个民兵过去帮忙。”
斯特吉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
“剩下的人留守这里，搭建军事哨站。过几天，陆续会有其他义勇军同伴赶来汇合。”
话音刚落，乔西和艾玛几乎同时放下手里的箱子，快步凑了过来。艾玛手里还攥着一罐罐头，眼睛瞬间亮了，罐头往乔西怀里一塞，人就冲到了普雷斯敦面前。
“我去！”艾玛第一个开口，眼睛亮得放光，显然早就盼着能再赴前线。她来庇护山丘之前是个拾荒者，每天在废墟里翻垃圾，能活着全靠运气。加入义勇军之后，她才觉得自己像个人。
乔西也紧跟着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坚定：“我也去。”他比艾玛沉默得多，但眼神里是一样的东西。他从昆西逃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在废土上等死了。是普雷斯敦把他带到了庇护山丘，是林伟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现在有机会去见识那个工厂，他不想错过。
安东尼站在仓库门口，手里还抱着一箱罐头。他没有像乔西和艾玛那样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普雷斯敦。他的眼神很平静。
普雷斯敦看向他：“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安东尼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他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我留下。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老朋友。”
他没有解释老朋友是谁。普雷斯敦也没有问。昆西之后，每个人都有一些失去的东西，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再也没见过的人。
其余民兵也纷纷表示愿意留守。有的人说“庇护山丘总得有人看着”，有的人说“等你们回来”，有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普雷斯敦没有勉强。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普雷斯敦便带着斯特吉、乔西和艾玛出发。
二十台战斗机器人与那台重型坦克都留在庇护山丘，控制权转交安东尼，负责营地布防。
一路无事。斯特吉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确认没有人跟踪。乔西和艾玛走在最后面，小声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声，但笑声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临近中午，四人顺利抵达罗科销售服务中心废墟。
普雷斯敦找到隐藏在建筑下方的秘密入口，身份扫描完毕，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开启，露出向下延伸的走廊。一股干净的金属凉意扑面而来，早已没了当初的污浊气息。斯特吉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那股凉意，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麦奎迪正靠在走廊墙边等候，手里转着一把扳手，看见四人，咧嘴一笑：
“可算来了。昨天打扫了一整天，进来看看吧。”
他转身走在前面，扳手在手指间转了个圈，插回腰带上。他的步伐很轻快，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些新鲜面孔。
走廊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许多。那些被打爆的机器人残骸已经被回收，地上只剩几道浅浅的机油痕迹，和墙壁上那些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弹孔，还记录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激战。
斯特吉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他边走边看，目光扫过走廊两侧那些被激光灼穿的金属板、被动力甲拳头砸凹的墙壁、还有天花板上那些被特斯拉步枪电击烧焦的线路。他的手指轻轻摸过一处弹孔边缘，感受着金属表面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的粗糙质感。
“你们这是打了多大一仗。”他低声说。
麦奎迪头也没回：“四台坦克机器人——就是低配铁卫兵，加上大概一百多个其他机器人，还有一堆炮塔。够不够？”
斯特吉没再接话。他看了一眼普雷斯敦的背影，突然觉得T-60上那些弹痕一点都不夸张了。
穿过实验品存储中心的时候，普雷斯敦的脚步顿了一下。两侧的牢房还在，但那些狂尸鬼已经不见了。牢房里空空荡荡，只剩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和墙角干涸的暗色痕迹。
“那些狂尸鬼呢？”普雷斯敦问。
“清理了，尸体全扔焚化炉了。”麦奎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气平淡。
继续往前。资源回收区变了样。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堆满了锈蚀的金属垃圾和报废的机器人残骸，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现在那些垃圾已经被清理了大半，露出底下磨损严重的合金地板。几台拆解机器人正在角落里作业，机械臂抓起一堆废弃零件，分类打包，然后运上传送带。传送带嗡嗡地转着，把打包好的零件送往下游，不知道是回炉还是入库。
发电区的积水也没了。地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那些锈蚀的电缆和报废电机已经被拆走，只剩几台还在运转的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和电线烧焦的刺鼻气息已经消散，只剩下干净的、略带凉意的气流。
走到脑提取室门口，普雷斯敦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些玻璃存储罐不见了。几百个密封的玻璃罐，装满绿色营养液和人类大脑——全都不见了。那些手术台也被拆走了，地面上只剩几个固定螺栓留下的孔洞。墙壁上那几个褪色的大字——“脑提取室”——还在，但已经被一道粗重的黑色油漆划掉了。
旁边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安息。”
普雷斯敦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房间。斯特吉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道被划掉的“脑提取室”上，又移到旁边歪歪扭扭的“安息”两个字上。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些……脑子呢？”普雷斯敦终于开口。
麦奎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已经坏死的，找了地方妥善安葬；还保留神经活性的，接入了新的脑控机器人模块，正在逐一检验状态。”
普雷斯敦点了点头，没再问。斯特吉跟着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
核心控制室的门敞开着。
斯特吉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控制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十几个脑控机器人的辅助运算模块挂在后面的墙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整座工厂的结构图。
杰克逊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图灵悬浮在一旁辅助运算。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工作。他的手指没有停，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屏幕上的数据一层层地跳。
林伟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将军。”普雷斯敦走上前，“人带到了。”
斯特吉从后面走出来，脚步很慢。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台终端机、每一个屏幕、每一条数据线，最后落在全息投影上那张巨大的工厂结构图上。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这是……完整的机器人生产线？”
林伟走过来，把手里的数据板递给他：“不止生产线。从零件加工到整机装配，再到武器系统调试，全流程自动化。战前军工标准，核战之后保存得最完好的设施之一。”
斯特吉接过数据板，翻看了几页。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一层又一层的数据。生产线的布局、机器人的型号、材料消耗、产能估算……每一项数据都让他心跳加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些辅助运算的脑控机器人模块，又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数字。
“这些机器人的处理模块太廉价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震惊、遗憾，还有一点愤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光战斗模块就能用完算力，难怪需要脑控机器人指挥。这根本不是为了造真正的机器人，这是为了给脑控机器人造武器。”
“能改吗？”林伟直截了当地问。
斯特吉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数据，又抬头看了看全息投影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蓝点。
“可以用机器人工作台一个个改。”
“直接改生产线呢？”
斯特吉摇头。
“不行。整条生产线的设计逻辑就是围绕脑控机器人展开的——这里所有的量产机器人，都被定位成‘脑控机器人的武器’。处理模块被极致削减，换来了极低的造价。而且这条线，根本不具备生产真正军用级电路板的能力。”
他顿了顿。
“没有脑控机器人指挥，这些机器人顶多算能移动的自动炮塔，甚至还不如固定炮塔——起码炮塔的敌我识别系统比它们完善。真要改的话，不如直接改成枪械生产线，干脆不装电路板了。”
林伟看了他一眼。
“能改吗？”
“能。”斯特吉说，“而且很快就能搞定。只要把负责生产机械臂的生产线和零件生产线重新编程一下，从机器人零件切换到枪械零件就行。”
他低头翻了翻数据板，又补了一句：“而且只需要占用一小部分生产线就够了。”
林伟微微点头，端起桌上一杯水，喝了一口。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钻石城闲逛时的想法。随口问道：
“对了，这里能生产的电路板，性能和普通终端机比怎么样？”
斯特吉低头扫了一眼数据板，随口应答：“处理模块被削弱到极致，性能大概只有终端机的——”
他顿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数据板上的数字，抬起头。
“五千到七千倍吧。”
林伟刚喝进嘴的水瞬间喷了出来。
水雾在灯光下散开，落在数据板上，落在斯特吉的袖子上，落在地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盯着斯特吉，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说多少？”
“五千到七千倍。”斯特吉重复了一遍，“普通军用机器人的是一万到十万倍，这里设计生产的脑控机器人更夸张。”
林伟想起自己在钻石城那个无聊的下午，对着破旧的终端机玩像素游戏，看满是广告的报纸，听结结巴巴的广播。他当时想，要是能把机器人改成终端就好了，那样就能跑更复杂的程序，能存更多的资料，能玩更好的游戏。
现在斯特吉告诉他，这些机器人的垃圾处理器，都比那些终端机强几千倍。
几千倍。
他深吸一口气，把水杯放下，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等工厂收拾干净，一切都稳定下来了，他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
乔西和艾玛站在总控室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屏幕和数据，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艾玛的目光在全息投影上转了又转，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地方……也太大了。”她小声对乔西说。
乔西没接话，只是盯着那些正在作业的机器人看个不停。
林伟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对他们说：“领几个机器人，去帮莉莎和佐伊她们清理资源回收区。那里还有一堆金属垃圾要搬。”
“收到！”艾玛拉着乔西就跑，脚步声在走廊里噼里啪啦地响，像两个刚放学的小孩。
普雷斯敦站在林伟身侧，看着斯特吉和杰克逊忙碌的背影。斯特吉已经蹲在主控台前，和杰克逊一起研究生产线的改造方案，两个人低声交流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图灵悬浮在一旁，光学镜头闪烁着。
“将军，”普雷斯敦低声说，“接下来怎么办？”
林伟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正在被逐步清理的区域，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工厂的清理工作还在继续。
“先把工厂收拾干净。”他说，“然后——等。”
“等谁？”
“所有听到‘义勇军回来了’的人。”林伟顿了顿，
“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
普雷斯敦没再问。他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点，嘴角微微扬起。
地下工厂里只有灯光。但那些蓝点在闪烁，机器在运转，人在忙碌。
普雷斯敦转过身，朝电梯走去——
该去帮忙搬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