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运电梯平稳上升，液压装置发出低沉的嗡鸣，机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表明他们正在接近地表。
普雷斯敦站在队伍最前方，手按在镭射步枪的枪托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身后，二十台战斗机器人整齐地排列在电梯轿厢内，金属脚架稳稳抓地，光学镜头微微闪烁，保持着低功耗待机状态。最中央，那台重型坦克机器人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轿厢三分之一的宽度，厚重的装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深灰色，双臂的镭射机枪低垂着。
电梯轿厢微微一震，舱门缓缓打开。
刺眼的废土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普雷斯敦下意识眯了眯眼。波士顿的废墟在天际线上勾勒出参差不齐的剪影，远处倒塌的摩天大楼骨架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锈蚀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废土特有的焦灼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电梯。
二十台战斗机器人同步启动，金属关节发出整齐划一的机械传动声，簇拥在重型坦克机器人周围。没有刻意列队，显得有些杂乱，刚好跟着普雷斯敦的脚步稳步前行。冰冷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行进间履带碾过碎石地面，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普雷斯敦走在队伍最前方，穿着动力甲，背上斜挎着特斯拉步枪，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这支队伍沿着联邦主干道稳步前行。普雷斯敦没有选择偏僻隐蔽的小路——林伟特意吩咐过，就是要让人看见。
前方的公路上，一辆货车的残骸横在路中央，车身上满是弹孔和血迹。
普雷斯敦放慢脚步，扫了一眼货车两侧的废墟。经典的伏击陷阱，路中间放个障碍物逼你减速，然后突然冲出人来——
果然，残骸后方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普雷斯敦对所有的机器人下令，整个队伍瞬间停步。二十台战斗机器人的光学镜头同时转向声音来源，重型坦克机器人的双管镭射加农炮开始充能，炮口泛起淡淡的红色光芒。
几个穿着废铁盔甲的掠夺者从车尾冲出来，手里攥着自制的铁管步枪和燃烧瓶。然后——
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掠夺者们的目光扫过那二十台战斗机器人，最后定格在那台正在充能的重型坦克上。为首那个脸上的表情从凶悍变成惊恐，手里的燃烧瓶差点没拿稳。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坦克机器人头上的充能激光扫过，货车残骸直接被融化，一大半掠夺者瞬间被烧成灰烬，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跑进路边的废墟里。
“够了。”他轻声说，抬手示意停止。
坦克机器人的炮口光芒缓缓熄灭，队伍继续前进。身后只留下一群连滚带爬逃进废墟的匪徒，和被吓得瘫在路边的几个倒霉蛋。
沿途又经过几处掠夺者的埋伏点和了望岗。那些惯于在主干道劫掠的匪徒，远远望见这支带着重型机器人的队伍，全都缩在掩体后不敢露头。有的趴在废弃建筑的窗口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台坦克机器人；有的躲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不敢扣下去。
没人敢上前挑衅，甚至连放冷枪的勇气都没有。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远处芳邻镇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普雷斯敦带队靠近时，芳邻镇的守卫已经发现了他们。
哨塔上的警报尖锐地响起，那声音在废土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几名守卫立刻从岗哨里冲了出来，手里的武器举得老高。为首的守卫是个尸鬼，他肩上扛着一把胖子核弹发射器——那种一发就能把一台战前重型坦克炸成废铁的小型核弹发射器——神色戒备地挡在路口，厉声喝问：
“站住！你是什么人？带着这么多机器人想干什么？”
普雷斯敦命令队伍停下，摘下动力甲的头盔，独自上前一步，语气沉稳的回应：“不必紧张，我们只是路过的义勇军，借道前往庇护山丘，无意冒犯芳邻镇。”
“义勇军？”那守卫上下打量着普雷斯敦，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义勇军不是早就散了吗？我怎么知道你不是——”
“如果是来找麻烦的，不会带二十台机器人走大路。”普雷斯敦平静地打断他，
“你可以去问一下，我上次来过这里”
守卫们对视一眼，扛着胖子核弹的守卫半信半疑，但他也看得出来，对方要是真想动手，根本不需要跟他废话。他犹豫了片刻，侧身让出通路：“行，你们过去吧。不过我可警告你，要是敢在镇子边上搞事——”
“放心。”普雷斯敦点头。
芳邻镇外面的街道狭窄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烟草和某种说不清的馊味。路边的商人、佣兵和拾荒者纷纷让开道路，用一种混合着畏惧和好奇的目光盯着这支机械队伍。
普雷斯敦全程没有让机器人做出任何挑衅动作，步伐稳定，目光直视前方，带着队伍顺利从另一侧离开。出了芳邻镇，道路稍微开阔了一些。普雷斯敦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再不抓紧时间，天黑之前未必能赶到庇护山丘。他加快脚步，又让机器人们加速跟上，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土上回荡。
钻石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那座由棒球场改造而成的城邦，是联邦公认最安全的聚居地。高大厚重的混凝土围墙、严密布防的城墙、训练有素的守卫队伍，让钻石城在废土上屹立多年而不倒。城墙上安装着数挺旋转机枪和自动炮塔，正门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闸门。
普雷斯敦的队伍刚一出现在钻石城附近的街道上，城墙上的守卫就发现了他们。
尖锐的警报瞬间拉响，城墙上的数挺旋转机枪立刻调转枪口，齿轮咔咔作响，枪管高速旋转进入待发状态。一批守卫扛起导弹发射器冲上城墙，齐齐对准那台重型坦克机器人，自动炮塔也同步锁定目标，发出锁定的电子提示音。
各种各样的长枪短炮直指这支机器人队伍。厚重的城门紧紧关闭，全城守卫严阵以待，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城外，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连风都带着肃杀的意味。
普雷斯敦见状，立刻通过通讯器命令所有机器人原地待机。
二十台战斗机器人同时停下，保持静止姿态，武器系统全部关闭。重型坦克机器人的镭射加农炮炮口垂下，进入待机状态，庞大的金属躯体安静地停在原地。
普雷斯敦将特斯拉步枪挂在机器人身上，退出动力甲，空手着走向城门，对着城墙上的守卫高声解释：
“我是义勇军的普雷斯敦，带队路过钻石城，只是进城采购一些食品和维修零件，没有任何恶意，还请通融。”
城墙上的守卫们交头接耳了一阵，为首的一个中年人皱着眉，显然在做艰难的决定。他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普雷斯敦和那支静止的机械队伍之间来回扫视，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挥了挥手：“开门。”
厚重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露出钻石城内部繁忙的主街。对着普雷斯敦喊道：“你一个人进来，所有的机器人都在外面等着。要是敢搞事——”
“明白。”普雷斯敦点头，再次命令所有机器人在城外待命，独自走进钻石城。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他明显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城墙上的守卫还在戒备地盯着他，手里的武器始终没有放下。
但普雷斯敦没有理会这些，他踩上钻石城的市场，深吸了一口气。
两侧挤满了各种店铺——武器店、 面馆、诊所、酒吧、杂货铺，还有专门卖特产的摊位。街道上人来人往，商人在吆喝叫卖，拾荒者在讨价还价，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忙碌而有序。
普雷斯敦刚走出几步，一道干练的身影便快步迎了上来。
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领口竖起来，戴着短檐报童帽，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神色满是好奇与激动。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普雷斯敦面前，差点撞上他。
“你是义勇军？”她的声音急切又兴奋，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新闻，“我是派普，《公共事件》的记者！义勇军不是已经解散了吗？城外那些机器人，也是义勇军的战力？能不能给我讲讲具体情况？”
普雷斯敦被她的热情弄得微微一怔。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记者——派普的名字他听说过，钻石城那个专门跟市长对着干的刺头记者，写的文章经常惹麻烦，但确实句句实话。
他想了想，平静地回答：“义勇军回来了。”
“回来了？什么意思？”派普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沙沙作响，“你们的将军是谁？基地在哪里？那些机器人——”
“如果想要加入义勇军，就到庇护山丘来。”普雷斯敦打断她，语气沉稳有力，“其他的事情，等你来了自然会知道。”
派普停下笔，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丝笑容：“行，我会去的。不过你得让我先写个报道，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联邦都得炸锅。”
“写吧。”普雷斯敦点头，“越多的人知道越好。”
派普收好笔记本，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道路：
“谢了，普雷斯敦。“
”哦对了，你进城来干什么？买东西？”
“采购一些罐头和维修零件。”
“那正好，我带你去。”派普转身在前面带路，边走边说，“我认识几家靠谱的店，价格公道，不会宰你。”
普雷斯敦跟着她穿过主街，来到一家杂货铺前。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柜台后面清点货品，抬头看见派普和普雷斯敦，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买点什么？”
“罐头，还有维修零件。”普雷斯敦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钻石卡，放在柜台上。
店主挑了挑眉，正要报价，派普突然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店主的表情变了变，看向普雷斯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同的东西。“你是义勇军的？”
“是。”
店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我弟弟也是义勇军的……在昆西那次……”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罐头给你算八折，维修零件七五折。义勇军要是真回来了，这联邦也就有点盼头了。”
普雷斯敦顿了顿：
“谢谢。”
他一次买了二十箱罐头、十袋口粮、一批维修机器的通用零件，还有一些电池和冷却液。店主还额外送了两箱纯水，“算是给义勇军的见面礼”。
派普帮他一起把东西搬到城门口，守卫们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违禁品后放行。普雷斯敦叫来两台战斗机器人帮忙搬运物资，装到其它机器人背上，固定妥当。
“我会去庇护山丘的。”派普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背满了物资的机器人，语气认真，“我得亲眼看看，义勇军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随时欢迎。”普雷斯敦点头，带队离开。
返回庇护山丘的路程比来时快了不少。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的云被染成橙红色。普雷斯敦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一群满载物资的机器人，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当他们接近庇护山丘时，天已经快黑了。
庇护山丘的入口处，两个身影正在站岗——是乔西和艾玛。两人各端着一把激光枪，警惕地注视着前方的道路。
当普雷斯敦的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乔西！艾玛！”
“普雷斯敦！”艾玛第一个喊出声，声音里满是惊喜。
乔西放下枪，咧嘴笑了出来。
普雷斯敦带队走近，二十台战斗机器人和那台重型坦克在庇护山丘入口处停下，等待进一步指令。他摘下动力甲头盔，对着两个年轻人露出一个疲惫但欣慰的笑容。
“回来了。”
艾玛几乎是蹦跳着迎上来，绕着那台重型坦克机器人转了一圈，眼睛瞪得圆圆的：“天哪，这东西也太大了！这枪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普雷斯敦拍了拍机器人的装甲。
艾玛忍不住盯着那两把镭射机枪看个不停。乔西也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机器人光滑的金属外壳，脸上的表情像是孩子收到了圣诞礼物。
“其他人看到这些，一定会很高兴。”乔西说。
普雷斯敦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沉默的机械队伍，又看了看庇护山丘入口处透出的温暖灯光。
“走吧，”他说，“回家了。”
机器人们重新启动，跟着他缓缓驶入庇护山丘的入口，金属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在黄昏的寂静中格外清晰。艾玛和乔西跟在队伍旁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但普雷斯敦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只想赶紧回去，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喝口水。
这几天，走了太多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