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节奏。有人在修东西。
他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铁皮屋顶看了两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细细的几条,暖的。
庇护山丘。
他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昨天睡得比前几天都沉——大概是因为东西都搬回来了,人也都在。床板还是那么硬,但躺上去的感觉不一样了。安心。
屋外的声响渐渐清晰,说话声、脚步声、沉闷的敲打声混在一起,还夹杂着双头牛低沉的哞叫。那几头从商队租来的牛还没来得及送还,暂时圈在工坊旁的空地上,等着今天送回钻石城。
林伟站起来,推开那扇用铁皮焊成的门。
阳光比他预想的要亮。
虽然还是联邦这个季节常见的阴天,但云层薄了一些,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暖白,照在聚落里,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地上的积水洼映出天空的颜色,有几块碎玻璃反射着光,亮晶晶的。
工坊门口,安东尼正领着几个人在修房子。那个瘦高的男人站在梯子下面,往屋顶上递过去一块铁皮,另一个人在上面接住,铺平,开始钉钉子。
更远一点,嘎抓飘在一棵矮树旁边,几只机械手同时动作,拆解着一台破缝纫机。零件被放到不同的位置——螺丝放在左边的小盒子里,齿轮放在右边,锈蚀的传动轴单独拿出来,机械手的手指伸进轴孔里转了转,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几个女居民围在它周围,手里拿着昨天带回来的布料,等着机器修好,好开始做衣服和被褥。
嘎抓的声音飘过来:“女士们,请稍等,这台机器的传动轴有点锈蚀,我需要先清理一下——”
“我们不急,”一个女居民笑着应声,语气松弛,“你慢慢弄就好。”
伤员棚那边,斯特吉正蹲在一个躺着的人旁边。那人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斯特吉手里拿着绷带,正在换药。他把旧绷带解下来,扔进旁边的铁皮桶里,然后用一块湿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再拿起新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做过很多遍。
林伟看了一会儿,朝斯特吉走过去。
脚下踩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开,撞在另一块石头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斯特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早上好,将军。”他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早上好。”林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伤员,“他们怎么样?”
“这个好多了,昨晚还发烧,今早退了。”他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那个可能得躺一阵,但命保住了。”
林伟微微点头,没再多问,直接站起身,转身朝着桥头的方向走去。
普雷斯敦正站在桥头,端着那把激光毛瑟枪,盯着外面的荒野。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将军。”
林伟没接这个称呼。他偏了偏头,示意远处河道的那片空地。
“跟我出去走一走。”
两人沿着河道,慢慢往上游走去。
河水依旧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漾开细碎的粼粼波光。庇护山丘里面,敲打声断断续续传来,叮叮当当,不算吵闹。风从河面拂过,带着水汽和野草的腥涩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很是清爽。
沿着河岸走出一段距离,林伟忽然停下脚步。
普雷斯敦也跟着站定,默默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林伟背对着普雷斯敦,静静立在河边。
阳光落在水面,波光依旧,远处的敲打声规律如常,周遭的一切,看着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平静得让人放松。
可普雷斯敦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异样——林伟的肩膀微微绷着,周身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紧绷感。
“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林伟率先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我们的动作要快一些了。”
普雷斯敦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将军,你的天眼?”
林伟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普雷斯敦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他身侧,沉声追问:
“看到什么了?”
林伟沉默了几秒。
“一只超巨型狂尸鬼,九十米高。”
普雷斯敦没说话。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腥味。远处那几声敲打还在继续,叮,叮,叮,单调又清晰。
“……九十米?”普雷斯敦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
“准确是来说是九十一米。”
“在哪儿?”
“发光海。”
普雷斯敦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武器——激光毛瑟枪。
“九十米……”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那玩意儿要是从发光海出来——”
“出事了也轮不到我们管。”林伟打断他。
普雷斯敦猛地抬起头。
林伟转过身,看着他。
“钢铁兄弟会会来。他们有飞艇,有动力甲,有自由至尊。那种东西,让他们去顶。”普雷斯敦慢慢理清思路。
“你是说——”
“我是说,”林伟的声音很稳,“那东西现在还在发光海,还没动。我们有时间。”
他顿了顿。
“但时间不多。”
普雷斯敦没再问,只是把枪握紧了一点。
两人站在河边,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嘎抓的声音——它正在跟那几个女居民解释怎么做被褥,一本正经,像在讲课。“首先,我们需要确定被褥的尺寸,标准单人床的尺寸大约是——”
“哎呀你别讲那么复杂,你就说我们该剪多大!”
“好的,那么请把布铺平,我来画线……”
普雷斯敦终于打破沉默,开口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伟没直接回答。他看着那条河。
“光靠88号避难所,已经不够了。”
普雷斯敦转头看他。
“你又看到了什么?”
林伟的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另一个好地方。不过在去哪里之前,我们要先去找个帮手”
“去哪找?”
“芳邻镇”
十五分钟后。
两人走回聚落。
工坊门口的敲打声还在继续,安东尼正拿着锤子往墙上钉木板,一下一下,很专注。伤员棚那边,斯特吉蹲着收拾换下来的纱布,那个受伤的人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
嘎抓飘在修好的缝纫机旁,几只机械手同时利落地运作,正在缝合布料,几个女居民围在边上,手里拿着刚裁好的布片,兴奋地小声比划、交谈。
一切看起来和两人离开时一模一样,依旧是安稳忙碌的模样。
但普雷斯敦走路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林伟走到伤员棚旁边,蹲下来。
“斯特吉。”
斯特吉抬起头。
“动力装甲怎么样了”
“T-45没啥问题,只要稍微维护一下,下午就能穿。T-51和T-60——”
斯特吉把手里的绷带收拾了一下,直起身。
“T-51关节有点卡,得重新上油。T-60的液压管线得调,但核心固定架换上之后,主体已经能动了。”
“具体多久?”
斯特吉想了一下。
“T-51明天,T-60后天。”
“哪一套装甲今天能用?”
斯特吉看了一眼那三套动力甲——T-45靠墙站着,T-51和T-60躺在地上,零件拆了一地。
“T-45现在就能穿。”
“那T-45下午给我用。”
斯特吉愣了一下。
“去哪儿?”
“去芳邻镇找人”
说着。
林伟又抬起手在哔哔小子上按了几下,翻到辅助能力那一栏。
学习【察觉力】
能在 VATS 中查看目标的抗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按下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绿色的进度条从左边走到右边。系统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
——VATS 升级已完成——
启动VATS。
看了一眼斯特吉,又看了一眼其他人
很好,没有问题。
下午,太阳偏西了一点,但天光还亮。
林伟穿着动力甲和普雷斯敦一起站在桥头,旁边拴着那五头双头牛。牛背上空空的,货卸完了,只剩绳子搭在上面。
“走吧。”林伟说。
普雷斯敦点点头,解开绳子,牵着牛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庇护山丘的围墙。
走上大路,没有掠夺者,没有尸鬼,连变异蟑螂都没看见几只。看来经常有人清理这条商路,偶尔有几只鸟从枯树梢上飞起来,叫两声,又落回去。
林伟走在前面,动力甲的脚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砸出闷响。普雷斯敦牵着牛跟在后面,五头牛慢吞吞地走,蹄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
一路走到钻石城。
还是那道高高的绿墙,还是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保安,端着枪,看见那套动力甲走近,身体绷紧了一下。
等看清是林伟,他们又放松下来。
“又是你?”其中一个保安说,“这几天跑得挺勤。”
林伟没接话,径直走进去。
普雷斯敦牵着牛跟在后面。
市场后面那块空地,老人还坐在栅栏旁边,还是那顶破草帽,还是那根鞭子。
看见他们,他站起来。
“回来了?”他扫了一眼那五头牛,“一头没少?”
林伟点点头。
老人绕着牛转了一圈,挨个拍了拍,又蹲下去看了看蹄子,然后站起来。
“行,都好好的。”他从怀里摸出那沓押金,数了数,递过来,“一千,点好。”
林伟接过来,没数,直接塞进背包。
老人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下次还租?”
“租。”
“成,我天天在这儿守着,随来随租。”
两人从钻石城出来,站在市区的主干道上。太阳又偏西了一点,光线从灰白变成暖黄。普雷斯敦往四周看了一眼,有些茫然。
“芳邻镇在哪儿?”
林伟指了指东边。
“出钻石城,往东走,过几条街就到了。”
普雷斯敦愣了愣,下意识开口:
“走路?”
林伟没说话,弯下腰,干脆利落地将他扛上肩头。。
普雷斯敦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话,林伟已经直起身,双腿发力——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路边的废墟飞快地往后掠。
普雷斯敦趴在他肩上,死死抓住装甲的缝隙,脸被风吹得变形。他想喊什么,但嘴一张开风就灌进来,根本出不了声。
跑了十来分钟,周围的废墟渐渐变得密集起来。房子挨着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墙壁上爬满了裂纹和弹孔。
前面出现一道围墙——不是钻石城那种高高的铁皮墙,是砖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墙里面是一个战前的中型社区,被人用铁皮和栅栏从市区里围了起来,灰扑扑的建筑挤在一起。
门口守着两个穿破旧皮夹克的守卫,端着步枪,眼神警惕。
林伟放慢脚步,把普雷斯敦放下来。
普雷斯敦踉跄了一步,扶着膝盖喘气。
“你——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林伟没理会他的抱怨,径直朝着门口守卫走去。
那两个人看见那套动力甲走近,身体绷紧,枪口抬起来一点。
“站住!”其中一个喊道,“什么人?”
林伟停下脚步。
“来找人的。”他说。
“找谁?”
“汉考克镇长。”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枪口缓缓放下,摆了摆手:
“进去吧。”
“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普雷斯敦——还在喘,但已经直起腰,往这边走过来。
两人走进芳邻镇。
镇子不大。
几条窄街,两排矮房子,墙上涂满了涂鸦。几个穿着皮夹克的人蹲在墙角,手里拿着酒瓶,看见那套动力甲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自己的。
远处传来音乐声,从一间亮着霓虹灯的房子里面传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不,一只尸鬼。穿着旧风衣,戴着软呢帽,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从腐烂的嘴唇缝隙里飘出来,散在空气里。
他看了林伟一眼,没说话,继续抽自己的烟。
街道变窄了一点,两边是更高的墙,墙上爬满了锈蚀的管道和电线。地上积着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前面几个人影从巷子里晃出来。
五个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铁管枪和砍刀。领头那个脸上有道疤,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哟。”声音拖得长长的,“看看这是谁。”
普雷斯敦脚步一顿,下意识绷紧身子。
林伟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几个人没让开。
“普雷斯敦。”领头的说,“贾里德老大找你好久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普雷斯敦皱起眉。
“贾里德?他是谁?”
几个人围上来。
疤脸男不耐烦地伸手,朝着普雷斯敦的肩膀抓去,语气凶狠:
“别废话,我再说一遍,跟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冰冷粗糙的金属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动力甲的手,正攥在他手腕上。
他抬头看向动力甲的金属面罩。
看不见表情。
但有一种感觉——
他想要把手抽回来。
抽不动。
“松——松手——”
林伟没动。
旁边四名掠夺者瞬间举起枪,枪口死死对准动力甲,神色慌张。
“放开他!不然开枪了!”其中一个喊道。
就在这时——
“干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几个穿着打补丁西装的人站在巷子口。领头的是个人类,戴着旧软呢帽,手里端着冲锋枪。他身后跟着两个——一个人类,一个尸鬼。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都端着枪。
戴软呢帽的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在芳邻镇动手?”他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是不是不想活了?”
几名掠夺者脸色瞬间惨白,疤脸男语气发颤,低声骂了一句,狠狠挣了一下,林伟顺势松开手。他不敢多做停留,带着手下灰溜溜钻进侧边巷子,转眼便没了踪影。
戴软呢帽的人看向林伟。
“新来的?”他问。
林伟点点头。
“来干什么?”
“找汉考克镇长。”
那个人盯着他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一下,枪口垂下来。
“往前面走,老州议会厅,他在那儿。”
林伟点点头。
“谢了。”
他继续往前走。普雷斯敦跟在后面,走出一段才压低声音问:
“贾里德是谁?”
“一个掠夺者头目。”林伟说,脚步没停,“在可伟佳装配厂。”普雷斯敦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找我们?”
“哦,他小时候和墨菲是一个聚落的。墨菲老妈用天眼给预言过,说他会亲手毁掉自己,最终变成怪物。”
普雷斯敦沉默下来,脸色沉了沉:
“所以他——”
“他现在是了。”
普雷斯敦不再问了。
老州议会厅在镇子最里面。
一栋灰扑扑的石头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也是穿着打补丁西装,端着冲锋枪。
看见林伟走过来,其中一个抬手示意。
“动力甲不能穿进去,放在外面。”
林伟点点头,按下解锁键退出装甲,将它稳稳靠在墙边,随即抬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里面比外面暗。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旗帜,地上铺着磨损的地毯。几张旧沙发摆在墙边,几个人坐在上面,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声说话。
最里面是一张高背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不,一个尸鬼。
那个尸鬼,穿着复古旧大衣,头戴三角帽,脸部腐烂痕迹明显,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目光落在进门的林伟身上,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笑意。
汉考克——芳邻镇的镇长。
“稀客。”他的声音沙哑,但很有力,“穿着动力甲的避难所居民可不常来,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林伟走过去,坐下来。
普雷斯敦,没有坐下,站在林伟身后,神色戒备。
“你们从庇护山丘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干什么?”
“卖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对你、对芳邻镇,都有好处。”
汉考克把看着林伟。
“哦?”他把酒杯搁在矮几上,闷响打断了厅内零星的交谈,“敢在我这儿谈买卖的人不多,说得这么有把握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半秒,身子往前倾了倾。
“别吊胃口。什么东西?”
林伟迎上他的目光:
“检测合成人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