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路军报搬进朝堂,用了八名内侍。
东路按银两报船价,北路按车报黑麦,西路拿丝税与欠饷相抵,南路又把淡水、木料和胡椒货价混在一起。还有几箱伤亡册只写人,不写钱。户部书吏试着合出一个总数,算到第三页便停了笔。
“加不起来。”
兵部侍郎斥他无能:“银换成粮,粮折成银,有何难?”
书吏把一张朝鲜欠粮票举起:“这一石粮已被军营吃掉,百姓还没领钱。折成银以后,是算已付,还是算欠付?”
又拿出北路缴获单:“这一车敌粮尚在路上,半车受潮。按军报写两车,按验收入仓只一车三成。臣用哪一个?”
殿里很快没人再催他直接相加。
户部尚书命人抬来五块长板,分别写来源、用途、已付、欠付、不可挪。晚明旧有田赋、盐课、漕粮、内库与地方协饷各有去处,层层解送又有迟滞;大夏新添四路军费,也不能假装所有银粮都躺在一只随取随用的钱箱里。
东路征日所需的船与粮挂在用途栏,已租船价进已付,尚未兑的朝鲜征粮进欠付。阵亡抚恤和最低守仓粮划入不可挪,谁要动那一栏,须当殿写明从哪一家孤儿或哪座边仓扣。
南路报来的港口补水契按一次航段记,不把尚未成交的胡椒试单算作现银。西路丝税只列已经入库的一段,未开市的商货仍是货主的。北路缴获只认验收后的干粮,军报里预计能夺的俄仓一个字也没有进入来源栏。
军方代表当即反对。
“不列预计缴获,北路如何证明战事能自持?”
监察官从他的册里抽出一页:“你还列了西路未审贵族仓为军费来源。仓里有商人寄存货,也有百姓被扣的税粮。案未结,先花了?”
“敌产充公,历来如此。”
“谁是敌,哪一袋是谁的,历来都不用问?”
军方代表转向陈阳,显然等皇帝一句话压住监察官。陈阳却让人把那页贴到欠付栏旁边,另写“权属未明”。
最先公开报账的是北路。
赵二虎的抄报没有报整齐人数,只写观察区间:俄方前队已见四十余骑,主力约四百至八百,莫斯科敕令所称两千未证。己方四死八伤,一座外棚被毁;下一月最低需粮多少车、马料多少车,按雪路顺利与受阻分两档。
可回收收益只有缴获干粮一车三成、可用铳石一批。受潮粮、鼠污粮与未验火药全部剔除。
“这也叫战果养军?”一名朝臣问。
户部尚书道:“至少他的粮能吃,死者也写进去了。”
西路账更难看。萨法维交接带来几处已核丝税与王室仓,却同时背上旧军欠饷、家属粮、护渠队与地方通译费用。波斯仆从第一军增加了兵力,也增加每月刚性支出。
孙传庭在报文里写得清楚:已核税货可用,私人寄货不可动;贵族罚没须等申辩期;商路若因税重停市,账面税率越高,实收越低。
东路呈上十九岁的郑成功请战表。可战舰、待修舰、登陆舟与商船租用分开列,汉阳征粮回票未兑部分没有藏进“朝鲜协助”。满桂的陆军伤员、驮畜和抚恤列在头两页,炮弹反在后面。
南路最后。卢象升得到几个临时补给节点,却没有岸上驻军权;水井因疫病可随时封路,季风能让第二条线延误。贸易试单的收益要等货物验收,不能今天签字、今天就填进军饷。
四路的胜利摆在板上,旁边都是缺口。
监察官又要求四路用同一张伤亡纸。东路把失踪列在伤员之后,北路将冻伤另册,西路降兵冲突只报死者,南路水手病亡则挂在港口医棚名下。若照各自原表相加,病死、失踪与地方辅助队都能从总数里消失。
兵部认为战法不同,不能硬套一式。监察官承认这一点,只固定四个最小栏:确认死亡、受伤、失踪、来源未核;各路可添冻伤、疫病、降兵等附栏。无法确认的写区间和截止日期,不为整齐把人塞进别栏。
南路随员先补报了七名港口病亡,其中两人究竟属雇工还是军役尚未查明。东路也把三名误列陆营的水手移回海军名下。总抚恤缺口随即增加,户部原留的机动银又薄了一层。
“每查清一个名字,钱便少一份。”有人低声道。
户部尚书听见了:“钱没少。人早死了。只是昨日没写出来。”
一名军需官试图把波斯仆从军家属粮改列“地方赈济”,如此就能从军费板上挪走。西路通译却拿出领粮册,家属粮与士兵复核直接相连,若改名,地方赈济户反而会被挤掉。
陈阳让那笔粮仍留军费,又注明家属可离营领取。军方因整编得到人,就要承担其过渡成本,不能把账推给不知情的地方仓。
北路也有人提议把缴获俄粮按市价高折,理由是雪原运输艰难,每一袋都比腹地粮贵。粮官反对:“运到前线的自家粮可算运费,敌粮在战场捡到,只能按实际省下多少车程算。若把险价全算收益,仗打得越远,纸上越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终那车粮只抵北路七日消耗,没有折出可拨给别路的银。四路之间再也不能用虚高战果互相填洞。
朝臣开始要求砍掉最远的一路。有人主张弃北保东,俄人远在雪原,暂时威胁不到腹地;有人要停南路,认为果阿既破,舰队应撤;也有人说波斯刚降,撤西路最易反复;东路征日尚未出海,砍掉最省现银。
每个人都能从一块地图上省出钱,却不用替另一块地图承受后果。
陈阳让四路目标各缩成一句。
北路守真仓与切敌补给,不追求占尽雪原;西路守已核商路与水渠,不越境远征;南路保补水、修船和航路,不进陌生内陆;东路解除持续海上威胁,第一阶段只夺威胁航路的港炮与战犯文书。
“若仍不够呢?”户部尚书问。
“缩船、缩路、缩驻期。”
“内库黄金可否补?”
朝堂里一下静了。许多人知道陈阳手里有超出常规国库的资源,也习惯在最难处等他取出金银。只要黄金入账,五块长板都能变得漂亮。
陈阳看着不可挪一栏:“内库若拨,只能列明来源与上限,也要经过这五栏。朕不能拿一箱金子证明每一条远征都值得。”
户部尚书追问:“若北路真仓遇袭,东路舰队恰遇敌援,两个急处同时伸手呢?”
陈阳没有替未来编一个两全答案。他令各路把可承受的最坏一步写出来。北路可放弃第一仓退到第二仓;东路可取消一处登陆,只保海峡封锁;南路可撤出一个补给节点;西路可停发新募兵饷,不停已入册家属粮。
“谁先伸手,便自动先拿?”户部尚书仍问。
“谁的退一步会死人更多、会断哪条现有线,由值堂官、户部和兵部共同签。”陈阳说,“朕能裁决,但裁决也留在板上。”
朝臣第一次看见皇帝把自己的临时决定也放进复核栏。有人觉得这会拖慢军机,有人却知道,从前最难追的正是御前一句口谕。
争论正僵住,监察官送上一只封袋。
袋内是东路报作“缴获”的一批帆布票。军方原称取自日军仓,可为征日舰队节省采购;汉阳商人却拿出寄存契,证明其中半数是日军强扣的民货。大夏接仓时把整库一并贴了战利品封签。
兵部侍郎说可先用,战后再赔。户部尚书反问:“用完以后按旧布赔,还是按新布赔?商人的船若因此不能出海,误期算谁的?”
商人代表被带进殿,只认出三捆自家帆布,其他货主仍在寻找。他没有漫天要价,只要求先解封已能证明的三捆,另赔被割去做炮衣的二十匹。
军需官辩称炮衣已经随舰,不能拆回。
陈阳提笔,从来源栏删掉整批帆布的折银,又在欠付栏添上已用二十匹的赔偿。已证明归属的三捆当天返还,余下继续公告认领。确属日军官产的部分,等核验后再列合法罚没。
木板上的总来源立刻塌下一块,东路缺口重新露出来。
有人忍不住道:“陛下若先认这笔,预算便过不了。”
“过不了,就少开几条船。”
郑成功的随堂参办当场删去两艘待租快船,先锋侦察改由现有轻舰轮换。满桂也把首批登陆兵削去一营,留在朝鲜守粮道。少两艘船、少一营兵,会让战事更慢,却没有让商人的帆布凭空变成皇帝的。
接着轮到南路。胡椒试单从预计收益栏移出,只保留已收港费;北路所有“未来缴获”清零;西路未审贵族仓全部冻结。四路合出的余额从尚可宽裕变成勉强够第一阶段。
户部给出阶段上限。税货只认已核入库,自愿交易以实际交割为准,罚没须过申辩期;各路每旬回报伤亡、下一月粮与已核收益,区间可以保留,口径不能暗换。超过上限,主将可救急,不可扩大战果目标。
军方还争取到一条:补给线遭突然袭击时,可动用预留急款,五日内补报。监察官加了一句,急款若连续两次用于同一“意外”,第三次须解释为何不改方案。
黄昏时,预算终于盖印。
没有一条战线得到想要的全部。北路放弃追敌腹地,西路暂停扩编第二军,南路不建岸营,东路减少首批船与兵。四路仍向前,皇帝也被同一块板约束。
最大的一声争吵过去后,朝堂没有欢呼。户部书吏把五块板逐字抄录,手上全是墨。那些删掉的漂亮收益,换成了返还民货、可兑欠票和更小的军令。
就在封存预算时,京仓急报送到。
三个兑付点同时出现重号粮票,队伍已堵到街口。有人提议关闭全城粮仓,等票据查清再开;仓吏却报告,城南最低口粮只够百姓再等半日。
四路军费刚被拉回实数,新制粮票的信用又在仓门前裂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