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台白旗落下时,最先越过缺口的是仆从营工兵。
他们在交通壕里挖了多日,鞋袜烂在泥里,前一夜又死了七个人。堡上火枪一停,前队没有等后方点名便冲进炮位,砍断余下火绳,把守军赶下斜坡。
现代陆战队随后进入,只占炮位、军路和桥点。
炮闩先拆,火药库封门,河口能转向舰船的炮口压低。通往居民巷道的几条路仍在烟和人群里,本地向导也只能认出部分出口。夺下一处炮台,并不等于看清全城。
仆从营的胜势却已经往城里滚。
有人听说教堂藏银,绕过军路直奔钟楼;另一队撞开仓门,里面既有军粮,也有商货和施济用物。前队主将没有阻拦,反而说士兵伤亡太大,破城后按旧例取财,才能压住怨气。
“炮台是他们先登的。”主将对卢象升派来的军法官说,“你要他们流血,还不许拿一只银杯?”
军法官站在教堂门前,身边只有十几名执法兵。门里挤着普通信众、伤员和抱箱的神职人员,门外则是刚从炮火里冲出来的士兵。有人刀刃还带血,谁若先推一步,冲突会从城防变成内斗。
军法官没有说先登无功。
他命书记当众记下先登旗组、阵亡和可领战功,再把军令举起来:军械、官仓和涉案账封存;私人财物、礼拜器物与民粮不得擅取。战功另赏,不能靠抢谁的家补。
主将冷笑,问赏钱什么时候到。过去许多军队禁掠只在纸上,军饷一拖,士兵最后仍靠自己拿。
军需官立即在教堂外设战功登记桌,先登者凭旗组和见证领短票,缴获军械另按册记。短票不能当场变成全部现银,却有明确兑付仓和日期。谁若怀疑,可留一名本营书吏共同抄账。
几名士兵仍不肯退。
一人用刀鞘敲门,说教堂曾替殖民军存火药,里面所有箱子都该开。神父承认有军队寄物,却说祭台后的银器与账房人口册无关。
军法官让教堂、普通教民、仆从营和大夏各出一名见证。涉军箱先搬到侧院,箱号、封绳和取出处逐一记录;礼拜堂保持一条通路,不准士兵借查箱翻祭台和私人住处。
第一只箱是火绳和铅块,第二只装军饷银,第三只却全是施济衣物。士兵看见前两箱,认定神父撒谎;教民则指着第三箱,证明并非所有寄物都是军需。
箱子分卷,不能用一只火药箱吞掉整座教堂。
仓库处的情况更乱。
军粮袋、商号寄货和教会救济米堆在同一屋,封绳被火烧断。仆从兵已经割开几袋,抢粮的人说自己三日没吃饱。军纪官没有把开袋粮扔回地上,先按人头发当日应急量,余下由货主、仓工和军需共同辨认。
紧急吃粮不等于准许把布、银和圣器一并拿走。每个出口立封条桌,携出物件需说明从哪间屋取、为何取。城中没有足够翻译,登记速度很慢,队伍又在门口堵起来。
残余守军就在这时从民巷射击。
一颗弹丸打中陆战队员肩侧,另一颗穿过教堂外墙。枪声来自几扇相连窗后,巷里仍有居民奔跑。现代火力若沿窗连续扫射,无法分出哪一扇后面是枪手。
陆战队没有清街。他们用盾和土袋封住军路,只对确认露枪口的位置短暂还击。两组本地向导带着通译从侧巷喊话,要求居民留在屋内、放下火枪者到桥点登记。
守军换了窗。第一处烟口刚被压住,第二处又响枪。陆战队于是拆下一门轻炮的瞄准装置,却没有把炮推入巷口。火力停下后,救伤和灭火优先,巷道只设观察点。
一间靠仓房的屋子起火。仆从兵有人要求让它烧,认为里面可能藏敌。军法官命先拆隔壁棚架,再让本地水队从后巷泼水。火中跑出一名持枪者和三名妇孺,持枪者被缴械,妇孺带去临时避火区。
火没烧到仓,却毁掉两户屋顶。损失当场编号,责任待查。若火来自守军,住户仍需临时住处;若由联军弹火引起,赔偿另加。
教堂门前的冲突又起。
一名仆从军官被搜出一只银质圣器,藏在甲衣内。他说物件从涉军箱旁捡到,打算代为保管;见证人却认出那是祭台用品,箱号记录里也没有它。
士兵围过来,担心军法官借一只银器惩整营。教民则要求当场处死,证明禁掠不是空话。
卢象升赶到后,没有满足任何一边。他先封物、记发现位置、询问搜身人和教堂代表。军官解除指挥、单独看管,进入军法审理;同队士兵不株连,先登功也不因此取消。若有人受他指使另拿物件,按证据追加。
那名军官怒问,自己攻上炮台时教堂人躲在墙后,如今凭什么同自己平等说话。
卢象升看着他:“你先登的功,没人拿走。你把银器塞进甲里,也没人替你抹掉。”
军官没有被就地斩首。无审理处决只能让其他人赶紧藏好赃物,不能让账变清。教堂代表不满意,却获得旁听和提交物证的权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临时军法听问就在当夜开始。
搜身兵证明银器从军官内甲取出,教堂司事拿出祭台清单,另一名仆从兵却说自己看见银器先落在涉军箱旁。三种证词并不完全一致,谁把物件从祭台带到侧院还没查清。
军官承认藏入甲中,辩称怕乱兵踩坏,准备战后交还。军法官问为何不在封条桌登记,他说当时枪声又起,没空等。值班簿显示那段时间教堂门前确有残火,登记桌却没有撤,另有四件军械照常入册。
“没空”不能解释他为何把银器塞在衣里而非交给最近的军法兵。听问先确认私藏和违反封物令,是否参与更早搬取仍待查。军官停职、不得接触证人,先登赏票被冻结但不取消;最终若证明物件确由他从祭台取走,再加侵掠。
教堂司事仍要求立刻重刑。他担心轻处置会让更多人偷拿。军法官把银器在双方见证下归还,并公布冻结赏票和继续审理日期。处罚速度放慢,物件却先回原处,案件也没有消失在军中内部。
同一夜,投诉点收到十七件失物。
其中九件能在军械仓、炊事组和伤员棚找到,五件只有口述,三件互相冲突。两户人都认一只铜箱,箱盖上的家记已被火熏掉。一个说箱里原有布,另一个说装账。
执法队没有把箱子交给先来的人。箱内剩一小片蓝布和两张湿账纸,双方各能说中一项。后来一名仓工证明,这只箱原是商号共用,一户寄布,一户寄账。所有权分成箱体与内物,损失继续按寄存契核。
有人借投诉点找仇家。一名葡萄牙商人指认邻人替守军放火,理由是看见他提油。邻人拿出当天救火水队的木牌,桶里装的是灯油还是防火水仍待查。军纪官没有凭告发抓人,先封口供,避免城破后的私人争斗披上协助大夏的外衣。
残余守军也在观察这些缝隙。
他们趁投诉点换班,从一条居民巷向桥点运走两箱火药。向导发现车轮压痕,却不确定进入哪座院落。陆战队若逐户搜索,整片民巷都会被翻开。
卢象升只封住三处出口,公布寻找两只红绳军箱。院户可自行报箱,也可让本地见证陪同查公共仓。两刻后,一名木匠带人到自家后院,箱子被守军强放在柴棚,他不敢先报。
两箱火药完整,木匠一家没有被当同谋。搬箱的守军已从屋顶离开,现代火力没有对着屋脊追射。关键通道保住,清街的诱惑又被压下一次。
第二日,仆从营主将来领先登赏票,顺便要求释放停职军官。他说军心已经不稳,继续审会让士兵觉得胜了还受外人羞辱。
卢象升把夜间找回的火药、归还的银器和十七件投诉记录摊开:“军心若只能靠让他拿,下一座城还会先冲谁家?”
主将最终同意军官继续受审,但要求在功册上明确其攻台行动。军法官把“先登指挥有效”和“城内私藏受审”写成两行。功与过同在一人身上,不互相吞没。
城中随后设出三种地点。
炮台、桥点和军路由陆战队控制;俘虏在旧校场分区,伤员和未缴械者分开;居民投诉点设在教堂外和港边,失物、伤害、越界搜查都可登记。翻译不够,每张申诉先写原语言或画物件,后补译文。
一名老妇来报士兵拿走两只铜锅。执法队沿编号找到一个炊事组,锅正在煮伤员粥。炊事官说是紧急征用,老妇说无人问过。军纪官准当天继续用,开征用票并付押价,煮完归还;锅底若烧坏,另赔。
老妇捏着票问:“纸若丢了,锅也没了,找谁?”
炊事官把自己的名牌号写在票背:“先找我。明早锅不回,你把这号贴到投诉桌。”
另一名商人夸大损失,声称仓中百匹布全被抢。封仓账只记他有三十六匹,现场还剩二十九。失去七匹继续追,虚报部分标记,不因他是城民便全信。
第一夜,炮台和主路在手,几个民巷仍有枪火。仆从营先登功被登记,抢掠冲动被压住,却无法靠十几名军法官覆盖每条街。现代陆战队控制关键节点,也要轮班、救伤和守火药库,无法替本地人建立全部治安。
葡萄牙总督与几名殖民官在次日被带到旧校场。他们不是被押上街任人殴打,而是进入公开听审的看管区。教会隐账、商税账和火药账分别装箱,原件、译本和缺页都等待核验。
胜方刚在教堂门口拦住自己的手,接下来还要在听审桌前拦住另一种冲动:不能因为总督战败,就把奴役、税收和每一箱火药的责任都塞到他一个人身上。